大明文魁-第7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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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延潮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天子愿为中兴之主,我等当极力为中兴之臣,至于如何中兴,就看以后我等之作为了。同时也可以此为题目,让天下读书人知道朝廷的决心,为以后的施政定一个调子,不知太宰如何看?”
陆光祖看了林延潮一眼心想,这中兴二字,确实比他拟定的殿试之题好多了,实在比一味歌功颂德更令天子喜欢,看来论及揣摩圣意,我远不如此子多矣。
陆光祖闻言笑了笑,似答允了又似没有答允。
众官员见他不表态,都不知其意,不敢表态。
等了一阵,陆光祖见无人说话,这才道:“还等什么,就以此拟个题目吧!”
听了陆光祖此言,众官员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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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六十三章 登顶()
次日殿试。
三百多名新贡士们上朝殿试。
这一科会元乃吴江人吴默,但见他率领三百贡士鱼贯进入。紧随着三百贡士之后的,还有三百名得中副榜的举子。
会试,乡试都有正榜,副榜。
乡试的副榜可以获得进国子监读书的机会,甚至可以直接参加会试。比如名臣于成龙历史上就得中乡试副榜,最后到了京师参加会试。
不过于成龙一直都没有中进士,最后还是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出仕。乡试正榜与副榜的比例在五比一,所以即便中了副榜也是足以自豪了。
而会试副榜也是如此,给落第举人一个机会。
落第的举人可以免费入国子监读书,甚至可以去吏部候缺成为一名官员。翁正春当年曾会试不第,然后去吏部候缺,最后补为延平府教授。
当然会试副榜的名额也是很少。
但是这一次林延潮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奏请天子,取了三百名会试第举人入副榜。不仅给他们优先在吏部候缺作官的机会,同时让他们入国子监并给予参加下一次会试的资格。
所以这一科副榜的三百举人,都仰仗了林延潮才有此机缘。
眼下他们随着三百贡士之后前来紫禁城里并非为了殿试,而是向皇城叩拜感激皇恩。
当然最受人瞩目的还是三百名新贡士,这一科最引人瞩目的当然是吴默,其次就是名列前茅的史继偕,翁正春,顾天,毕自严等人。
翁正春走在宫道上,清风拂过他的袍角,面对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他这一刻有些不知是真是假,十几载落第生涯然后一朝登上金榜,实在是苦尽甘来,此中滋味实在难以言喻。
此刻身在他左右的举人们倒是新鲜兴奋。
殿试不作黜落,只要自己不作死,进士就是榜上定钉的事。
众贡士们抵达午门前时,这时候宫里鼓声响起,百官从朝房里步出。
一时之间,绯袍交映,百官们相对而揖。而一旁六七百名贡生,副榜举人正好路过这里,他们见当朝诸公威仪不少人愣住了,也有人为了目睹当朝大臣的风采不免纷纷争相上前旁观。
顿时午门前一时吵杂,而翁正春也在此进退不得。
突然翁正春听得一声怒喝:“这里是何所?尔等村野秀才敢如此放肆?来人给本冢宰赶出去!”
本来翁正春想听是何人口气这么大,一听冢宰二字,心道原来是当今吏部尚书,难怪如此威风。他们身成进士要先观政三个月,然后才被朝廷选拣为官。
一旦得罪了当今吏部尚书,被分配到什么边远地方,好容易得来的前途就尽毁了。
当下官吏们上前驱赶,而众贡士们闻言也是不敢说话,唯有几个新贡士们低声抱怨几句‘好大的威风’。
正待这时一人道:“且慢!”
翁正春看去原来正是礼部尚书林延潮。
但见林延潮道:“新贡士为了目睹当朝诸位的风采,故而争相目睹,这也是赏国之光,利见大人嘛。”
听了林延潮之语,不少官员都是笑了,顿时将气氛缓和许多。
这赏国之光,利见大人出自易经乾卦利见大人之语。
无论是飞龙在天,见龙在田都是夸了众官员,也是夸了众进士。
吏部尚书陆光祖闻言看了林延潮一眼,肃然道:“大宗伯,所言在理。”
说到这里,众人都是缓了一口气。官吏们不敢驱赶贡士,而是让他们先行离开。
见这一幕,翁正春与众贡生们心底都有评价。
有人私下道:“陆平湖身为吏部尚书当然权势极大,无人敢惹,但礼部尚书林侯官出面,对方也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也有人道:“这几年常言,张江陵,张蒲州,申吴县去位后内阁无人,再也没有贤相了。不过今日看来当朝诸公仍是英才济济。譬如几位部臣里如天官陆平湖,清强有识自不用多说,本兵石东明敢于任事,而大宗伯林侯官更有是才望,德望,清望,有他们在朝,内阁一时无人也是无妨啊。”
翁正春闻此倒是不以为意,但见他正走之间,却正好迎面碰见一名官员。
这名官员不是别人,正是卢义诚。
“原来是卢大人!”翁正春既碰到对方,但也不愿多说,打个招呼就此别过。
不过卢义诚倒是满脸笑容道:“兆震兄,得知你高中的消息,我不知如何欢喜才是。”
“卢大人这……”
“诶,提什么卢大人,以后大家就要同朝为官了,还是如以往称我为诚之好了。”
翁正春闻言一时茫然,随即释然一笑,心底没有半点波澜地道:“好的,那翁某还要赴考,先行一步。”
卢义诚点头道:“当得,当得。改日到舍下,让我为你庆贺一番。”
翁正春不置可否,遥遥一拱然后与卢义诚擦身而过,直往金銮殿而去。
翁正春之前也不是没想过高中时在卢义诚面前来出口恶气,但真正高中后却觉得出口气的事已不那么重要。
他看着面前的宏伟的金銮殿突然想起,年少时父亲携他登山,一路疲惫登顶后,终于见到那旭日光芒万丈之状。
想到这里他欣然一笑。
到了第二日,文华殿。
殿试的卷子已是从匣子里打开呈放在案上,而十名读卷官各坐于一小桌旁,然后围作一圈。
然后殿试的受卷官持卷一一分于每个读卷官的桌上。
试卷布完,每名读卷官约有三十余卷。然后他们才开始批阅卷子。
殿试的规矩,一直都是‘圈不见点’,‘尖不见直’。
就是一张卷子上若用圈(第一等),则卷子上不可见点(第三等)。若是用直(第四等),那么卷子上不可用尖(第二等)。
如此文华殿内,众大臣们坐着批卷,一名读卷官批完再呈送第二名读卷官,然后依次转下去。
一名士子殿试成绩的好坏,其实很大就取决于第一个批阅卷子的读卷官。
次辅赵志皋年事已高,精力很是不济,但他偏偏是首席读卷官。
批了几卷后,赵志皋已是难以为继。
坐在赵志皋下首的陆光祖看了对方一眼,不由摇了摇头。
他虽也是上了年纪,但目力精力都不逊色于年轻的时多少。现在的陆光祖既不老迈昏聩,也不年轻资浅,若能入阁当有一翻作为。
陆光祖不动声色已是批了十余卷递给下首的杨俊民,而上首赵志皋才送来了三卷。
他又看了其他几名官员,包括下首的杨俊民都与他差不多,唯独林延潮……已经将手里的三十余卷尽数批改完毕,正在开始看杨俊民转给他的卷子。
陆光祖看了林延潮一眼,心底大生警惕之意,此子如此年富力强,若我他日入阁,恐怕难以驾驭啊!
陆光祖摇了摇头继续批卷。
又过半日,十位读卷官已是各自不同。
赵志皋桌旁的卷子已是高垒,犹如堰塞湖般令人担忧,陆光祖再看林延潮一眼,但见对方卷子也是高高堆起。
陆光祖顿时领悟,此子是不愿在众人面前显长。
陆光祖目光一凝继续批卷,他倒有心显能,是众读卷官批阅最快的。
足足耗了一天(主要是等赵志皋)三百余卷方才批阅完毕。
最后众人议定头十二卷面陈天子御览。
在一卷去留之上,兵部尚书石星与林延潮起了争执。
但见兵部尚书持卷道:“今日殿试议的是中兴二字,此卷下笔千言,文采斐然,议论也足有见地,所倡强兵富国十策虽说是书生之见,但也有一二值得称道地方,唯独这一句‘民为父绝君,不可为君绝父’实为杨墨之言,非我儒者之意!故而吾以为此卷不可面君!”
而林延潮是支持的,他道:“大司马此言差矣,当年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言何意?就是先家而后国的道理,我等儒者一生以修齐治平四字磨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由内及外的道理。哪里有先治平,再修齐之说?”
石星与林延潮不是第一次掐架了。但见石星冷笑道:“此言荒谬了,吾为兵部尚书,若是听闻下面有兵卒为天子去打战,屡战屡逃。朝廷拿而问之,此人说我家中有老夫要赡养,故而不敢死。你说难道我还要凭他是个孝子而让他当官不成?”
林延潮道:“当年王吉有云,宁为孝子,不为忠臣,天下誉之。为人子尽孝心,此是人之常情,而保家卫国此朝廷之义。士卒不敢战而逃,是因为朝廷不能为他安顿父母,这是朝廷过失,又怎么能怪在人子的尽孝之心上?”
“先孝而后忠,此乃人心,我等为官为学当本于此,别说大司马就算是圣人也不可夺此理!而天下百姓若人人都能尽孝于父母,那么也必人人能尽忠于国家。”
石星与林延潮争执一阵,不少官员都是赞同道:“大宗伯所言在理,我等也不是常言求忠臣于孝子之门,这就是先尽孝再尽忠的道理。”
最后林延潮胜了石星一筹,将此卷面呈御览。
石星闻此后黑着一张脸,这是他与林延潮的辩论中,少数几次输给他。
一千两百六十四章 盛世与危机()
乾清宫之内。
天子一面手抚着狮猫,一面读殿试之卷,半响后淡淡地向陈矩道:“这一次殿试的题目,这几位大臣还算拟得不错。”
陈矩禀道:“回禀陛下,内臣也以为这中兴二字拟得极为恰当。当年先帝在时,太仓一年岁入不过二百三十万两,而到了前年太仓岁入已达三百七十四万两,这期间不过二十年啊,由此可见,国力是一年强胜一年。”
“今日之景令臣想到了开元之时,那句‘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实令人一下想到开元之盛啊!”
天子之前一直伸手抚着狮帽,脸上带笑,闻陈矩之言慢慢坐直身子忽道:“开元中兴后有安史之乱,然后盛唐的千秋功业毁于一旦。陈伴伴,你这是要提醒朕眼下天下虽称太平,但不可马放南山否?”
陈矩立即拜下道:“启禀陛下,臣岂敢有此意,陛下圣明远胜千古就算唐宗宋祖也不及,又何况唐明皇乎?”
天子倒是笑了笑道:“好啊,你与这殿试题目一样都是颂中有谏,朕不会做李隆基,当然朕也明白这题目背后的文章。陈伴伴你的忠直朕是知道的,若朕下面的言官各个都似你这样进言,国本之事也不会拖延至今仍没有一个结果。所以对于你的谏言,朕心领了,平身吧!”
“陛下圣明!内臣谢过陛下恩典。”陈矩又磕了一个头,才从地上起身。
天子皱眉道:“宁夏兵变并勾结火洛赤部,西南的杨应龙怀不臣之心,这几人朕各个看似安禄山,若说是安史之乱,朕眼下正此担心。其实朕最担心还是东边的倭国。”
“陛下……”陈矩欲言想了想又换了一等说辞,“边患不过一时,只要选拔得力文武,制定战守之策,定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至于倭国朝廷自去年也已制定了种种应对之策了。”
天子道:“你说得有道理,朕之前准了林延潮所请在三百零四名正榜贡士之外,另取三百名副榜落第举人,这也是收取天下士心的办法。但是凭此仍不足以御外敌的办法啊!这时候朕倒是想起了申先生,王先生啊。”
陈矩道:“陛下这一次廷推,廷臣们推举了吏部尚书陆光祖,吏部左侍郎罗万化,礼部左侍郎陈于陛入阁。”
天子闻言忽道:“朕今日听说新贡士入宫殿试冲撞了朝臣,结果陆光祖欲指官吏呵退!眼下陆光祖都是这么威风吗?”
“而这一次朝臣上疏,王家屏封还了朕的圣旨。他与陆光祖一贯交好,若二人没有默契,王家屏如何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封还朕的旨意。”
“还有这一次朕让廷推内阁大学士,这陆光祖身为吏部尚书又怎么能把自己推上来呢?陈伴伴你说呢?”
陈矩道:“回禀陛下,内臣愚昧,但廷推之事官员们自有一套制度,考究资历官位等等,至于廷选之官员,想必廷臣们也不过是循故事而已,倒不一定是陆光祖自己的主意。”
“只是循故事吗?”天子如此反问了一句,然后就没有在陈矩面前再透露什么话了。
陈矩也不敢再说。
随即天子批阅试卷,看后欣然道:“这一次贡士之中,却有几个有才华的,虽未必及得上当年的林延潮,孙承宗,但也是相去不远了。”
“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又添得栋梁之才。”
天子笑了笑道:“文章写得好,不一定是真才,还需好好历练才能成栋梁。”
说完天子抽出一卷,淡淡地道:“就点此卷为头名吧!望此人能给朕带来个好兆头。”
次日,皇极门开启。
三百名进士鱼贯入内,与百官们一并列于阶下。
今日如此传胪大典,一向不朝天子的照例没有亲临。
但仪制依然隆重。
大明开科举这么多年,所有传胪之典都有规章制度可寻,身为礼部尚书的林延潮要做的也不过是按部就班而已。
韶乐之后,文武百官,贡士们都排列整齐。
百官贡士向皇极殿虚拜后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