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文魁-第7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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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钦定之事,怕是不易。”
林延潮道:“我也知此事不易,但事功学派以荀子,董子为道统,但至今荀子却不得陪祀于圣庙,不视同为我儒门一脉,此事不彰令我有何面目去见我的那些学生。”
“至于其中的议论,我也想过了,但无论如何此事我一定要为之。”
王家屏点点头道:“宗海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在此事上我怎么会不帮你,你尽管去办,本辅会为你摇旗呐喊,但话说在前头,成与不成还是要看圣意如何。”
林延潮笑着道:“如此多谢元辅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林延潮向王家屏作别。
作别之后,王家屏亲自将林延潮送出门外道:“以后在朝中本辅要多多仰仗宗海了。”
林延潮连忙道:“不敢当,元辅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二人说话作别后,林延潮即是离去了。
数日后,道御史杨镐,吏科左给事中李沂分别上疏,请重新将荀子陪祀圣庙。
而就在无锡的东林书院。
这一日正值会讲之时。
身为十君子之一的邹元标,今日正在东林书院的讲坛上与从四面八方赶来听讲的数百名士人们授课。
东林书院自顾宪成,邹元标自万历十八年办学以来,影响力日益增长,现已成为吴中文林圣地。
面对众多学子,邹元标朗声道:“我听闻古之帝王,道统与治统合而为一。故世教明而人心正,天下之所以久安长治也。”
“春秋战国以后天下乱也,孔孟先哲不得以分道统而自任,治统道统自此分也。从此道统不在于天子,而寄于孔孟,穷而在下之圣贤。”
“又千百余年,有宋诸儒继之,然人各自为书,为一家之言,又遭战乱之世,为力愈以艰已,而究之治统,散而无归,此乃斯世斯民之不幸也。惟我太祖高皇帝,天纵聪明,即位之后,即表章朱熹之学,以上溯孔孟,直接尧舜以来相传之统,至此治统与道统合一也。”
邹元标之言,讲述是治统道统的分离。
三代时,治统和道统合二为一,这是儒家最推崇的时候。到了后来道统治统分离,直至宋朝的时候,儒家分为理学,心学,事功学,三家各执一词,但都不能代表道统。
朱元璋登基后,立程朱理学为显学,这时读书人认为治统与道统又再度合一。
众士子们问邹元标之言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这时邹元标话锋一转:“近来朝中有人提议恢复荀子陪祀之事,邹某虽认为荀学并非圣人之学,但荀子子道篇里有一句话,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此言邹某以为极为精当。”
ps:明日有更。
一千两百三十四章 撰文()
一句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着实令东林书院的讲会进入了辩论高峰。r?anwenw?w?w?.?r?a?n?w?e?na?c?o?m?
讲会之后,不少读书人都相互切磋学问。
而邹元标,顾宪成,以及刚刚因上疏弹劾申时行而罢官的前御史钱一本几人正一起说话,陆续有学生过来向三人请教。
学生们除了问‘从道不从君’这样的话题,问得最多的还是本体与功夫,如何存心养性,戒慎恐惧,存诚,克己等儒家的修身之道。
对于这些钱一本,刘元珍等人倒有所长,一一解答。
这时一名学生道:“学生近来一直细思如何勤修本体之道,但吾一好友却以为本体之道,有心求之倒是不如无心得之,这一点上林学的‘实践出真知’倒是最为真切,不知南皋先生有何高见?”
南皋是邹元标的号。
近来林学也通过各种方式力证自己是儒家一脉,身为理学正宗的东林书院不免经常要将两边学说拿来印证,或者是批判一番。
邹元标闻言笑了笑,对左右道:“林学功此言出自王学,用王学之言释己之道,并非有什么创见。有心无心之说,真相虚相之语,近于释宗之语。我等儒者听听就好。”
说到这里,邹元标正色道:“我以为人之本体,恰似一粒谷种,人人所有,不能凝聚到发育地位,终是死粒。本体如何得之,如释家所言电光火石间得之?还是如林学所言,于事功中无心得之?”
“吾以为仁义礼智,虽人之所有,但不根于心,则不能生色。譬如实践出真知,这所谓‘真知’不过外物照于心之末端,非根也。”
邹元标之言,顿时引得了学生们的一片掌声。
钱一本,刘元珍,顾宪成都是捏须点头。
讲会之后,几人来到东林书院的斋室坐下。
理学修养主一个‘静’字,譬如邹元标这样的大儒,每日都有闭目打座,修神炼心的功课。邹元标每日最少都要打坐半个时辰以上。
几人入座后,顾宪成道:“这些年来林学以儒家道统自居,两浙,湖广之地读书人十有二三都是林学门徒,就算我们吴中也是越来越多的读书人习之。对于这样驳杂之学,我看以后也要让书院弟子不许论之。”
听了顾宪成之言,众人都是陷入了思索。
钱一本道:“要不许也不是如此不许,林学能比肩当年的王学,二三十年前读书人人手一本传习录,但多年之后天下的有识之士不是又回到朱子学中。”
顾宪成道:“道统之争即生死之争,此时不禁何时禁,现今林学门人都在谈论荀子复祀了。”
钱一本道:“林学功在老家办鳌峰书院,言取各家学派之所长,兼而用之,若是我们现在不许书院谈林学,气量就太狭隘了。更何况林学功当今礼部尚书,明年春闱就要到了,在这时候……”
邹元标道:“我赞同叔时所言,但道统之争非生死之争,但眼下我等不可执着于此小事。就如同当年孟子直斥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诸位难道忘了我们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之语?如此如何为道统发声。”
“诸位可知我今日为何为荀子说话,所谓从道不从君,正和我们主张不谋而合。再退一步说,现在申吴县归里,林侯官想必正在左右为难,只要我们支持荀子从祀,那么以后林侯官还不得站在我们这边吗?”
众人听了邹元标之言,都是恍然大悟。
此举等于是逼林延潮弃治统而就道统,放弃对天子的幻想,从此站到了清议这一边,谁也没料到邹元标在这个时候提出治统道统有这等用意。
而于此同时,京里这恢复荀子陪祀的提议一出,引起了轩然大波。
每日都有因此争论之人。
荀子的言论也是一句一句的被剥开来讲。
事实上,程朱理学的道统在于孟子,孟子的性善论天下皆知,那一句人之初,性本善更是载入了三字经,每个蒙童都会背出。
但荀子偏偏持性恶论。
荀子不仅认为性本恶,还认为圣人就是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
这等于从本质上否定了儒家的本体之说,朱熹认为人心善良的,只是因为物欲所蒙蔽,只要革除了物欲蒙蔽回归本体,就自然而然善良了。王阳明的看法也是相近。
自程朱之学的地位在明朝被确立后,废除荀子从祀地位的呼声就一直存在。众儒者普遍认为圣人之道到(荀)卿不传。
但林延潮通过李沂,杨镐的上疏,却确立了一件事咱们可以尊孟,但不可抑荀。
事实上从两汉至唐时,荀子与孟子在唐宋时地位相当,都可称之为亚圣。
然而到了宋朝儒者因为他一句性恶,大本已失,又兼他门徒李斯事秦所以名声大坏。
荀子的学说有‘大醇而小疵’,不可因人而废言。
对于最关键的性善性恶之争,林延潮觉得讨论这个没意义,性善之论可以为本,但性恶之论可以补之。
最重要是林延潮以彼之矛,攻己之盾,一句话‘前代之所去取,盖必有深意存焉’,当年司马迁作列传时,将孟子荀子二人合传,尽管司马迁称孟子为子,而称荀子为荀卿,但二人地位相当。
从两汉到唐宋那么多儒者都没有废除荀子的地位,为何到了明朝以理学为正宗后,却出现了荀子罢祀之事,如此不是违背先人意愿。
杨镐,李沂此疏一上论据充分,而内阁下文此事当交礼部部议。
众人一听心想,林延潮是礼部尚书,礼部部议这偏袒的意思还不明显吗?于是众人静待此事结论。
这日林延潮正与孙承宗,袁宗道,李沂等几个门生说话,这时候叶向高,方从哲二人一并而来。
一来叶向高即道:“大宗伯,不好了,太仆寺少卿杨四知抨击荀子复祀之事。”
林延潮心道,我道是何人敢抨击自己?原来是三羊之首杨四知啊。
方从哲面色凝重道:“大宗伯,你看看吧,这杨四知其他事不行,这往人身上泼脏水倒是有一手。”
“他在奏章里陈言,荀子罢祀之事,是由嘉靖九年时,世庙所定的。杨四知在奏章里谈及‘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
众人听了都知道杨四知的手段了,这一句话的意思就是更改礼仪制度,诠释文字之事,除了天子本人以外,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当年嘉靖皇帝正是占据了这一点优势,故而在大礼仪之中获胜。
叶向高道:“杨四知还说,当年主张罢祀荀子之事在世庙这里已经是有定论了,今日更改此决定,实有伤于世庙之圣明,其心可诛也!”
说到这里,众人都是感到杨四知实在太卑鄙了,眼下反驳荀子复祀之事,都是缘出于那句性本恶,以及后来李斯间接导致坑儒之事。
这纯粹是学术争论。
但杨四知这一奏疏一下子,把这行为定性为‘出位妄议,有伤世宗皇帝圣明,其心可诛’。这等于一下子将此事扩大化了。
杨四知应是等了许久,这抓住这机会要致林延潮于死地吧。
众人都是看向林延潮面色凝重,这复祀之事,才刚刚开始,难道就要半途而废吗?
但见林延潮从叶向高手里取过杨四知的抄本看了一遍,伸手弹章失笑道:“我倒以为杨四知能写什么。”
说完林延潮走到桌案旁挥毫落纸。
众人见此都是吃了一惊,林延潮为了应对杨四知竟然亲自上阵反驳。
以林延潮乃当今礼部尚书的身份,更不用说他已是很久没有撰文了,自从那篇《少年中国说》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写文了。
一时之间,大家都差一点忘了他当世文宗的身份。
众人不敢打搅静立在旁,但见林延潮笔不加点,一篇文章片刻之间于笔下挥就。
方丛哲与林延潮的几个门生,从没看到林延潮写文章,事实上自他状元及第后,已是很少如此。
但是今日见林延潮挥毫,简直是不假思索文章立就,下笔之后即是一气呵成,如此之才当今能有几人?
众人心底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延潮写了一盏茶功夫,突然书房外一声响,原来林延潮的两个儿子打闹之间弄坏了院子里的景物。
林延潮闻此向窗外看了一眼,当即摇了摇头道:“不写了,这作留白算了。”
众人闻此纷纷可惜,一篇绝世文章居然就此被打断。
林延潮道:“将此文章即刻刊之天理报。”
说完林延潮走出书房训斥两个儿子。
而众人一并来到书案前争相读之。众人读之即觉得不胜激动,也为此稿未完而惋惜不已,但也是因此又见此稿的珍贵。
最后方从哲还与袁宗道为了此原稿归属而吵了一架,最后方从哲拿出翰林前辈的身份这才将稿件收入囊中。
而林延潮文章登载的这份天理报一出,顿时洛阳纸贵。
不过八百份的售额,当即一下子被人卖光,有人甚至以为奇货可居在市面上叫价一份十两银子。
这相当于一名普通老百姓一年的收入。
一千两百三十五章 文章和争执()
万历十九年十月。
京师。
六科廊里的言官们或坐或立,他们手里拿着今日新出炉的天理报,正争相读之。
读了几句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嗡嗡地说了几句,然后又继续读之。
有的人碰起热茶端起来又放下,这才轻呷了一口,就对一旁的同僚说话,慢慢的声音吵杂了起来。
“大宗伯多久没有写文章了?”
“有一阵了。但是牛刀小试不减当年,厉害啊,厉害啊。”
“我说的不是文章,这荀子罢祀的事,是世宗皇帝决定的事啊。大宗伯上了奏章不说,还刊登到报上,此事一出御史台那边怕是炸了锅吧。”
“我倒是以为大宗伯出昏招了,若是要荀子复祀,也不是这个复法。大张旗鼓的,你这是要让天下人来评说啊。你这不是树起旗帜,让人来打吗?”
说到这里,有人将茶盅一顿,几人顿时知道失言,当即不再多说。
科道里有不少人可是林党一员,有人如此说不是平白为自己树敌吗?
更何况现在吏科都给事中钟羽正是林延潮的同年,对于科道官员而言,钟羽正是绝不能得罪的。
所以看到当今礼部尚书林延潮亲自为荀子复祀撰文,对于科道官员而言,就算坚持认为荀子并非儒家道统的,有心要驳之,心底也是掂量了再三,不会出声反对什么。
科道言官最讲纠正风气之事,虽然不明白林延潮提这荀子复祀之事目的是什么,但要反对就必须反对,但现在犹如被人掐住了喉咙实在难受。
这是六科。而在掌握天下文墨之地的翰林院,则又是另一个样子。
翰林冯琦刚到院,这一次他被点为顺天乡试主考官,他能得以出任离不开林延潮的提携。
而他能得到林延潮赏识,自也离不开前礼部尚书于慎行与林延潮交好的这一层关系。
冯琦到院后,即看到这一科的庶吉士正在围在一起读报。
冯琦见此大为不满,深觉的翰林院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