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文魁-第7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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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大紘冷笑道:“若非这失误,也不能让某窥得这位阁臣的真面目。还请都谏稍等片刻,等各科给谏都到了再说!”
胡汝宁屡索,罗大紘就是不给,二人不由争执起来。
这时吏科,户科几名科臣闻声赶来时,罗大紘当即取出密揭当堂道:“诸位听听首辅于给皇上密揭说了什么?”
“……臣虽名列公疏,实不与知。册立一事,圣意已定。张有德愚笨不谙大事,皇上自可决断册立之事,勿因小臣妨碍大典……”
听闻这里,科臣们都是面色骇然。
张有德愚笨不谙大事……勿因小臣妨碍大典……
这封密揭申时行说得实在很无耻啊。张有德上疏百官是一致叫好的,但在申时行口里成了愚笨,至于言官上疏册立国本在申时行口里成了小臣鼓噪。
罗大紘举疏对着众科官们道:“诸位同僚,你们看申吴县受国厚恩,却内外二心,藏奸蓄祸,误国卖友,罪何可胜言!”
“此盖其私心妄意陛下有所牵系,故表面之上附廷臣请立之议,而内里却阴阻其事,自以为是交宫掖之谋,以此得圣心眷顾。之前屡屡向天子奏请册立东宫,即为了明居羽翼之功,若是不成,也可为趋炎附势之道。申吴县自以为聪明,操此术以愚天下久矣,罗某就算不要这乌纱帽,也要在今日为天下揭露此贼嘴脸。”
听罗大紘之言,众科臣有的暗暗叫好,有的则是面上全无血色,有的则为罗大紘的慷慨陈词公然鼓掌叫好。
而胡汝宁见事压不住,顿时面无血色,只能任罗大紘如此。
事情遮掩不住,胡汝宁左思右想之下,当即离开六科廊往林延潮的府上而去。
却说林延潮这近一个月来,都是称疾在家。
这告病情由是‘气怒攻心’以致于头昏脑胀不能理事,故而向朝廷请求称疾告归。
林延潮这当然是假病,而朝中百官也知他为何‘生病’。
自那日林延潮面圣出宫后那一句‘上官仪之事今日重演’,悄悄地在文武百官里传播开来。
众官员们猜测(脑补)得都差不多,天子要召林延潮商议册立东宫之事,结果为郑贵妃所阻扰,故而林延潮因此气病在家。
有了此事后,朝堂上官员们纷纷来林延潮府邸探病,对于他们的打算,林延潮当然明白。
林延潮对于当日宫里的事是绝口不提,任他们一再询问就是不说,知道从林延潮这里打探不出具体细节,官员们也只好一起恳请林延潮继续留在朝主持国事(好容易有个在国本事上正面刚的,可不能让他跑了)。
林延潮则表示再看看。
至于内阁那边态度却截然相反,面对林延潮称疾,立即下文同意,礼部的事改由左侍郎黄凤翔暂署。
对于内阁的态度林延潮当然是明白,有的人总是巴不得自己赶紧走人,眼见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就巴不得落井下石。
得罪了郑贵妃,也就是得罪了天子的枕边人,如此林延潮还有什么好果子吃,天子对郑贵妃的宠爱天下皆知,走人绝对是迟早的事。
当然不仅内阁里有人如此认为,不少官员也是认为林延潮这一次恐怕真的是要走了。
在家中’养病’的林延潮,索性每日陪伴妻儿读书写字,至于官员求见能见他也尽量见。
他的门生们对于他这时候求去不是很理解,林延潮官怎么当得越大,就越是求去,受不了一点委屈,毕竟刚任礼部尚书才半年多。
林延潮此举也是明朝大臣的尿性,论求去申时行当国以来上了三十多疏要求走人,仅今年就上了十余疏,但现在仍是好好在位子上。
林延潮在这个时候称病,一来在廷议中被许国,石星联手压得毫无伸展的余地。
二来等局势变幻。
自己这一次公然跳反,与郑贵妃扯破脸,等于将来是站在了太子,以及清议的一边。但对于皇帝而言,等于让祸水东引,将不册立太子的锅让郑贵妃来背上。
就如同武则天假意要将皇位传给武三思如出一辙。
等朝野舆论将对东宫未册立的不满从天子转过郑贵妃身上时,天子就知道感激谁了。
但这时候林延潮还是先避避风头再说。
果真到了数日前,天子派中官来林延潮府上探视,就是看他病好了没有。
林延潮得中官探望后,内阁立即就明白了天子的意思,当即请林延潮回衙视事。
林延潮已是同意了,称自己愿意带病上岗,继续报效朝廷。
林延潮才答允没两日,胡汝宁急匆匆地赶到他的府上,然后将罗大紘之事告诉了林延潮。
林延潮闻言是吃了一惊,他以为自己将郑贵妃拿出来,申时行即不会因册立东宫的事背锅,哪里知道这一份从宫里泄露出来的密揭,导致申时行政治生涯最大危机。
据胡汝宁说,当时内阁将密揭给礼科时是混在公文中传过去,许国并不在阁。
但林延潮觉得此事十有八九就是许国干的。
天子不满意许国这一次上疏,所以将申时行的密揭送回内阁让许国看看,让他向即将成为前任的首辅学学如何辅佐天子,天子与阁臣之间的密揭往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次辅许国在天子的允许下看首辅申时行的密揭也不是不行。
但是天子并没有让许国把密揭发六科啊!
这完全是自作主张,而不是失误。
这就是掀盖子了。
林延潮听了胡汝宁的禀告,踱步了一阵。
胡汝宁道:“大宗伯,你看相爷的声誉就在此刻,不知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若此密揭公开后果不堪设想!”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罗大紘已是说了出去,如何能人说出去的话再收回来。此事是按不下了。”
“那当如何是好?此事出在礼科,我又如何向相爷交代”胡汝宁长叹一声。。
林延潮想起了之前许国在天子面前打自己小报告的事,不由眼神一厉道:“此事是许次辅耍弄阴谋诡计,他想逼相爷立即致仕,然后取而代之。”
“不错,自从相爷上疏致仕以来,他对相爷可是愈加不满。只是还没有扯破脸就是。”
林延潮道:“为今之计要想扳回这一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由你上疏弹劾许国!”
“大宗伯?”
林延潮站起身来,手按其肩道:“我知弹劾大臣,必反受其责的道理,但此事我会在背后给你撑腰。”
“再说你不上疏如何向相爷证明你的清白。”
胡汝宁由起初的慌张过后,终于有所决断道:“下官为官至今深受相爷的大恩,眼下也是报答的时候了,大宗伯要我怎么上疏弹劾?”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
次日,礼科给事中罗大紘弹劾申时行首尾两端,而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则上疏弹劾次辅许国。
首辅次辅同一天遭到弹劾,也是少有的事。
胡汝宁弹劾许国与‘首臣时行不协,彼此相伐,以密揭抄发六科为排挤。’
二疏上后,申时行,许国一并上疏求退。
申时行上疏当然继续请求致仕,天子好生安慰了几句,并将罗大紘贬官杂职远方,永不升迁。
而许国上疏求去同时说自己与申时行并没有半点不和,而且关系好着呢。对于密揭发往六科的事,他亲口承认了,他说自己给申时行署名的,但当时申时行在生病,自己怕耽误明年册立国本,所以不经询问先给他署名了,以免错过册立太子的时期。至于他将密揭发往六科,也是认为国本的事,天下都关心很久了,把这件事公开来说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听许国如此直白的承认,天子也很有意思当即在批复中回到,卿之忠诚直亮,遇事则言,不存形迹,朕早已知道了,先留在内阁辅事吧,国家现在还缺不了你。
明眼人看出,对于申时行的弹劾,天子是重责贬官罗大紘。
而对于胡汝宁弹劾许国,天子是一点也没怪他。天子心底对于两位首辅的态度不同,满朝官员也是知道了。
Ps:明日有更。
第一千两百二十四章 谁可入阁辅政()
天子对于胡汝宁与罗大紘上奏两等皆然不同的态度已是令百官有所了然。
天子对两位内阁大学士同时慰留之后,值武英殿中书舍人黄正宾上疏弹劾申时行,指责他‘排陷同官,巧避首事’之罪。
黄正宾所言排陷同官所指的就是申时行排挤陷害许国。申时行上密揭说明不是自己首倡,那么就是许国首倡册立之事,如此如同于陷害人家。
这黄正宾何人?黄正宾是歙县人士,是许国的同乡。他家资丰厚,太学生出身,出钱买了武英殿中书舍人为官。
同时此人与顾宪成,李三才交好,在另一个时空里的魏忠贤的大作《东林点将录》,此人还跻身为其中一员。
黄正宾上疏后,申时行再度表示辞职,天子好声挽留,并给黄正宾廷杖一百,革职为民。
许国在黄正宾被廷杖革职后,上疏一方面检讨自己‘误随小臣之后,而忘首臣之规’,他许国令首臣被天下责难而不安,胡汝宁弹劾自己,将事情都归咎于他。所以他建议立即于明春册立皇长子,以安天下之心。
在疏里许国还请天子放权给他,如此他必会肝脑涂地以报效皇恩。
许国这一疏等于摊牌,让天子在他与申时行之间二选一。
第二日文渊阁。
许国这上疏后次日,一大早就来到值房里理事。
当他看到闽浙两省的巡抚报倭寇有勾结琉球入侵的图谋时,无不感叹地道:“今日四夷交犯,而内外言官争相攻击,致大臣们纷纷求去,如此谁来为国家任事?谁来为陛下分担?”
说到这里,许国摇了摇头将奏章放在一旁,又端起了老家的六安香茶喝着。
几名侍奉在旁的中书道:“这半年来首辅多是在告家里,国家大事都是阁老你在阁内主持的。若是没有阁老,不知国家会乱成什么样子。陛下乃是明君,必是一切都看在眼底,知道谁是可以倚重的贤相。”
许国闻言笑了笑,放下茶抚须道:“诶,你们可以这么说,但为人臣者切不可有此心。天意难问,天心难测啊。老夫昨日那一疏上后,是进是退今日就可明了了。”
说到这里,许国长长叹了口气。
众人相顾哪个不知许国的心事。
一名中书道:“首辅求去之心已定,陛下就算再怎么留,但也知道最后都是终须一别。”
“是啊,陛下英明睿断,自是知道轻重。除了阁老外,无人可以主持大局。”
就在这时外头阁吏禀告道:“启禀阁老,文书官李文辅持圣谕到阁。”
“哦。”
许国点了点头道:“请进来吧。”
片刻后李文辅向许国奉上圣谕。
许国看旨后笑着道:“劳驾公公跑这一趟。”
李文辅道:“岂敢岂敢,这是咱家分内之事,若阁老没什么话,咱家先告退了。”
“不送。”许国重新坐下,喝着六安香茶。
李文辅离去后,众中书们都不敢作声,垂着手站在一旁。
倒是许国一面喝茶,一面道:“你们追随老夫多年,大家公事一番是难得的情谊,若是有机缘,老夫请你们回歙县看一看。”
“歙县是个小地方,但是徽墨歙砚却是名闻天下,还有读书人也是有风骨的。老夫这么说倒有几分自卖自夸,不过你们到了歙县倒是有一处地方一定要去看一看,你们可知哪里?”
众中书都是闻声道:“我等愚钝,还请阁老明示!”
“那是一座大石坊,万历十二年时缅寇入侵,老夫运筹帷幄平定了叛乱,天子加恩眷酬赐予老夫一座大石坊树在乡间。这普天下的石坊都是四脚,唯独老夫这牌坊乃是八脚,这天下仅此一座,你们说你们到了歙县要不要去看一看。”
许国说到这里,既有几分缅怀,又是有几分得意。
众中书道:“我等当然愿意沾一沾阁老的荣光。”
许国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敛去道:“若是君臣相得永如此刻那该多好,可惜啊。可惜啊。老夫昨日那一番肺腑忠心之言,反令天子见疑啊,好了,你们暂且退下吧,老夫想静一静。”
众中书们闻言还能说什么,只好一一离去。
所有人走后,许国一个独坐太师椅上出神,而面前的桌案上正放在天子给他谕旨。
这旨意上写着是什么呢?
‘卿前误随小人之后,以迟大典,今又激烦,意实何在?不得以此挟君托故。’
这一句话可谓没有给许国任何情面。许国请求天子于明春册立太子,天子反而将太子延误推迟册立的责任都怪在许国身上,言斥他以舆论挟持天子。
所以到了此刻,许国知道天子对自己多么厌恶,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颜面再留在文渊阁里了,他的次辅的生涯要在此结束了。
许国想到这里,连连苦笑。
一直等到天色暗后,他仍不知觉,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值房之中。
最终一名下人推门入内道:“老爷,天暗了,要不要回府?”
许国回过神来道:“老夫差一些忘了,众人都走了吗?”
“是啊,大家都走了,再迟一些宫门就要闭了。”
许国点点头道:“老夫知道了。”
当即许国从值房里离开,他与下人走到文渊阁空荡荡的廊道上,愈发感觉寂寞冷清。
特别是今日,这文渊阁里不知为何,冷清至只能他与下人两个人。
等到他走到阁臣的公座处,许国看着圣人的铜像,以及内阁大学士们的公座不由停下脚步。
许国迈步上前走到东首第一张椅子前熟视良久。
许国身在内阁多年,当然知道当年内阁大学士李贤与彭时的对话。
当时李贤要在文渊阁里设正座,也是面南之位。彭时却大力反对,认为几位内阁大学士之间都是天子的顾问大臣,大家的地位相当,就算是堂堂首辅也不能居于正座。
这段话传开后不久,天子就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