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文魁-第6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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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延潮听王士性所言,放在现在话来说,你出去玩得很累,身心俱疲,除了一堆照片拿来发朋友圈,却什么感受也没有的,就是人游了。
而神游就是玩得很爽,精神升华,但仍困于形体,这形体也可以说身体,也可以理解为时间,空间,旅费。
最好的旅游就是天游,如同神仙一般,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甚至事先没有任何目的,不作任何规划,与天地同游,神思而飞动。
林延潮点点头心想才是旅游达人啊。
次日,林延潮与徐火勃,徐光启,谢肇,林歆,以及林浅浅说了自己的打算。
然后众人就舍了驿路与王士性父子结伴同行,王士性回浙江临海,正与林延潮同路。
因为林延潮身子还未痊愈,大家也不着急赶路,走走停停,休息的时间还比赶路的多。
一直到了山东地界后,林延潮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于是就开始旅程。
众人先一并经济宁,再去拜谒曲阜谒夫子庙,然后登泰山。
众人登泰山由道士为向导,遍览岱岳之美,论语有云,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林延潮登顶四望,但见白云直挂天际,群峰尽失。白云如海,山峰犹如海底若隐若现的礁石一般,望去令人心旷神怡。
下了泰山后,众人转到运河,走走行行之际,大家也不忘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初心,入山东以来沿途所见,百姓困顿,如此旱灾下去不要几个月就是饥荒了。面对此景,林延潮,王士性二人也不由忧心。
令林延潮没有料到的,他半途上遇到了徐贞明。
当时林延潮一行本要去聊城运河码头雇船,这时候几艘船从北方南下也停靠在运河码头上。
还是徐贞明眼尖一眼认出了林延潮,当即跳下船来。
林延潮看见徐贞明时大吃一惊道:“孺东兄,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京畿附近屯田吗?”
徐贞明看见林延潮双眼噙满泪水,当即握住林延潮的双手,然后长叹一声道:“不意在这里遇到部堂大人,其实我已被朝廷二度罢官,眼下已是草民一个。”
林延潮道:“为何如此?我走之前不是好好的。”
徐贞明此刻已是落下泪来,举袖拭后道:“也是怪我,只朝廷要人要钱没有政绩,又兼之陛下本就对我心存芥蒂,故而这一次下旨,言我多年来屯田无功,被勒令致仕还乡。”
林延潮道:“那么屯田的事怎么办?”
徐贞明摇了摇头,林延潮不由道:“都怪我,我为了一己之私,任性的辞官而去,倒是没有顾虑到孺东兄的屯田之事。”
林延潮心想,为什么番薯,玉米推广之事,一直有波折,眼下眼见成功,徐贞明却被罢官,到时候被人摘桃子了怎么办?
徐贞明道:“部堂大人,帮我到这里已是不易了,徐某对部堂大人只有感激之心。”
林延潮伸手按了按道:“无妨,你先随我一起,先上船再说。”
林延潮,王士性雇了两艘船,他们的船与徐贞明的坐船一起停靠的码头上。
当夜林延潮就在运河的船上思量,他心知朝廷政令已下,这时候找申时行挽回一点用都没有。就算政令没下,申时行明知徐贞明是自己保的人还将他罢官,也一定有他的缘由。
但不说多年师生,就凭着这一次他替申时行保下十几名大臣的仕途如此功劳,申时行也是必须要补偿自己的。
于是林延潮在船上写信给申时行,改让自己的同年监察御史杨镐改任屯田御史。
为什么要推举杨镐,因为他本身就是监察御史,不用改调。而且为官近十年,资历足够,屯田的重任,朝廷绝对不会交给一个嘴上没毛的年轻官员来办的。
林延潮写了信,当即动用了自己官印,连夜用驿马三百里加急送至京师。但过了数日,林延潮得知消息屯田御史任命已下,并非是自己这一系的官员。
申时行倒是写信来安慰了自己,说屯田之事已择可靠官员来办,让自己不要担心,还询问自己身体如何,返乡看望家人后,就回来做官吧,对于这份信林延潮直接揉了丢运河里去了。
什么是人走茶凉,林延潮算是有些体会到了。
现在倒好,林延潮,徐贞明,王士性三个致仕官员,大家同在一条船上,都可以一起打斗地主了。
既是屯田之事无法左右,于是三人一并结伴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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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微山湖上()
数日后运船过了济宁,来到了微山湖。
微子死后葬于微山,其湖称为微山湖。要知道古代微山湖没有现代这么大,明朝的微山湖已经与郗山、吕孟湖连成一片,但却没覆不到留城这一带。
林延潮立在座船的船头上,看着黄昏时夕阳在湖面上印出粼粼波光,远处更有万亩荷田,渔民划着小船隐隐约约出没于荷田之中。
这时候眼前飘过一阵烟,原来船娘在船后烧饭,炊烟飘荡在湖面上,这一幕令林延潮倒是充满了几分烟火气。
现在他的心情倒是平复了一些,船舱里徐贞明与徐光启二人一直在谈论,从水利到屯田,从地理到河势,二人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林延潮听了笑了笑,二人倒是十分投趣,成为了忘年交。
其实林延潮与徐光启年纪仿佛,但是自己为官近十年,官场上的人都将他当作三四十岁的人看待。
而自己的儿子林用则是一脸崇拜的听着二人在聊天,虽然他这个年纪什么也听不懂,但仍是十分投入,并连连发问,虽是幼稚了一些,但徐贞明却很喜欢他这求知好问的。
但见徐贞明道:“却说农桑之术,传自神农,老祖宗们从屯垦之中,学得了因地制宜,要应时,取宜等等的天人之道。”
“到了神农以后,就是后稷。后稷是周朝之祖,也是五谷之祖,被誉为上古功德最大的三公之一。这后稷有相地之术,擅种稼穡,百姓都是效仿他。书里曾言,尧水九年,汤旱七年,天下弗安,黎民饥阻,拯民降谷,功在后稷。”
林用听得悠然神往,而徐光启对他到:“中庸有云,大德者,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其实在我等看来大功者,虽未必有大德,但也可得其位,得其禄,得其名,得其寿。”
林用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向徐贞明问道:“那么后稷之后就是农家了吗?”
众人都是一笑,林延潮听了也很欣慰,看来儿子学问有进步,连诸子百家的农家都知道了。
徐贞明笑了笑道:“不必这么着急,后稷乃周之始祖,你可知周字如何写?”
陈用道:“晓得,晓得。”
当即他用手沾了水,在木板上一笔一画地写出。
徐光启点了点头,甚是欣慰,徐贞明笑着道:“不错,今天的周字是上田下口,但最早的周是不带口的,这口像四周田界,其中阡陌纵横,像田中所植,田言种植之地,所谓周字就是一个田字。”
陈用笑着问道:“那依徐世伯的意思,那周人取周字为名,就是说自己会种田了。”
众人都是笑了,徐贞明笑了笑道:“是否如此,不得而知,但是我知道周人原先并不定居在周原,而是在豳。”
“你若读诗经就会知道,豳风是诗经里十五国风之一。”
“如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无衣就是出自同为十五国风之一的秦风,若说秦风里体现秦人的尚武精神,那么豳风则是多是农家生活,可谓说的就是田园之情了。”
林延潮听了点点头,种田种菜可是我大种花家的民族天赋,从能种啥种啥到走到哪种到哪。
徐贞明道:“接下来就是农家,这方面部堂大人深有所得,不如一听他的高见。”
与徐贞明,徐光启的毕恭毕敬不同,林用待林延潮却没有这个时候官宦子弟家对严父那样的畏惧常道,平日最不喜欢听爹老气横秋地讲大道理。
林延潮也拿他没办法,自己平日管教的就不多,况且林浅浅也从未有‘夫为妻纲’的觉悟,所以林用自然而言对自己也就不怎么畏惧。
但林延潮当即轻咳一声道:“子先你来说吧。”
徐光启点点头,他要讲时林用又是恭恭敬敬了。
徐光启道:“诸子百家中,农家之学相较他学则朴实无华,在于强本节用,农家有两等,一在于尽地力,二在于劝农桑。”
“前者在于奇技,后者在于为政。在为政上农家提出了,君民并耕,市不二价,以我看来这就是此乃农家之弊端。”
林延潮点点头,先秦百家争鸣,后世不少人对于农家的事功都抱有好感。
但其实不是这样,诸子百家的农家完全是两个样子。
但见徐光启娓娓道来,农家强调君民并耕,也就是所有人都要种田,包括天子,社会上一切的事为农业让路。
这让士大夫阶层就很不满,凭什么叫我去种田。
另外市贾不二,就是国家规定价格,不许商人倒买倒卖,以达到童叟无欺,同时避免了谷贱伤农之事。
所以农家遭到了二者一致反对。
但后来法家从农家里吸取了重本抑末,发展成鼓励耕战,韩非更提倡减少工商游食之民,鼓励耕战。对于儒生这样对国家没有用的人,就被列入游食之民。
到了汉朝罢百家尊儒,农家就没有地位了。
说到这里徐光启长长一叹。他与徐贞明都有为农家叹息的意思。
徐光启这时道:“其实我以为农家之道在于尽地力,而不在于为政上。”
听了徐光启之言,林延潮才道:“子先所言极是,罢百家而尊儒后,儒家虽有重农之说,但自己却从不务稼穡之事,这就如同道离于器,无实践难出真知。”
“务农者不识文字,视文字者却不务农,农学如何传开,又如何尽地利,似贾思勰的《齐民要术》,王祯的《农书》这样的大作实在太少了。”
林延潮说到这里,徐光启,徐贞明都是目光一亮。
历史上徐光启可是写出了《农政全书》这样的大作,亲历亲为在天津组织屯垦了数万亩农田,积累了大量经验。
至于徐贞明这么多年屯田,也当有心得吧,早在万历三年时他写了一本《潞水客谈》,书里用船中一主一客问答的方式写就,书中有他振兴京畿水利的方案。
此书由张元忭作序,现任顺天府丞李祯保荐,前应天巡抚朱鸿谟推举,后为李植,邹元标赏识。
不过林延潮以为徐贞明兴水利的做法不太对头,因为北方本来就水少,要兴修水利就要重新分配,这必然触动权贵的利益。
历史上徐贞明水利之事因此郁郁,最后再也没有得志,这个时空里林延潮倒引他用番薯,玉米来对北方旱田屯垦,而大生成效。
算走出了历史的弯路。但仅仅这样并不够。
徐贞明道:“朝廷眼下对于尽田力的办法太少,虽然口口声声都在说荒政,但用到实地的乃是为政在人之道,譬如赈济,减刑,停征,平粜,兴工等等办法,其实此乃事后补救,倒不如农政为先,预弭为上这几个字。”
徐光启点头道:“先生高见,这又回到了尽地力上。”
徐贞明叹道:“朝廷对于娴熟于农事的百姓不重视,又对于番薯,苞谷推广不用心,不尽地力,又如何谈的上事功呢?”
徐光启道:“先生不如书一书记载备荒其法,然后再传授熟悉农事的官吏,再让这些官吏传授给百姓。”
徐贞明点点头道:“刚刚方有此意,之前罢官万念俱灰,但是在船上听了部堂大人几句点拨,顿时茅舍顿开。”
徐光启道:“部堂大人的实学就在这里,学生领教了。”
而一旁林用听得一头雾水,方才徐光启,徐贞明二人谈论农事头头是道,他爹不过随便说了两句,他们怎么就佩服到他爹的身上去了。
林延潮笑了笑正要说话,这时候他的几个学生同乡徐火勃,谢肇淛等人走进船舱请林延潮用晚饭。
林延潮却来了谈兴,当即道:其实我也有感触啊,我常言,事功切不可落于口头上,要弯下身子到实地中去,但如何道在器中,也是一个难处。”
“农政之事乃工商之本,农不稳,则工商也无从谈起。事功之学,当在农政一事上务先,将来还有商,还有工,要让天下读书人都知道,务农,务工,务商,都能叫真正的事功,而不是只有做官一条路。”
听着林延潮说话,徐火勃已是迫不及待拿出纸笔来记下,他知道又是老师讲课的时候了。
这时候徐光启问道:“学生知道务农,务工,务商都是事功,那么官员又是如何事功呢?”
林延潮回答道:“官员之事功,让天下的人都去事功,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想要去务农的去作农田,务工去作坊,务商的去商铺。”
“我说的尽地力三字可能词不达意,称为生产力更恰当一些。一亩地以往收一石,要收两石。一是更多的人去下田耕作,二是有人能懂得如何能尽地力。”
“懂得尽地力,不一定要下田劳作,有人可以打造农具,这是工匠之事,有人可以饲养耕牛然后出租,这是商人的事,还有的人可以饲养良种,教百姓何时播种,何时施肥,这就是我们读书人作的事,合在一起就是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而我们古往今来所为的,只是让更多的人都去务农罢了。”
“那么为什么古人不如此为之呢?三代时却从未听说过此举啊!”谢肇淛开口问道。
林延潮当即道:“那是因为三代之时,没有铁具,甚至没有铜器,自然打造不出好农具,甚至也不知道深耕之用,如此更不知使用耕牛,更不说他们还没有今日番薯,苞谷之物。最重要是那时天下人口不过百万口,哪里如有今日亿万生民之多。”
“一时之制度,只能适用于一时,却不可适用于一世,若墨守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