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文魁-第6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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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浙党可谓是兵强马壮,有在部寺,在地方的,在言道的,特别是吏部他们扎根很深。
不能比!不能比!
不过现在的浙党,形式还比较松散,根本谈不上拧在一起的政治力量,直到东林党的出现,才迫得他们抱团,所以现在的浙党只能算是大家相互照应,推几个官位最高的作为领袖出声,照拂一下小弟,还是以利益相交为主,凝聚力不强。
所以在有较明确政治目标的东林党面前,浙党就败了下来,其余什么齐党,宣党,楚党更不行。
人家一个可以打你好几个,要不是皇帝撑腰,早就被打垮了。
但现在朱赓没想到这一点,他现在声势正旺,可谓如日中天。现在朱赓荣升礼部尚书,距离入阁更近了。
所以他踌躇满志,眼下费心笼络这些浙籍官员,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是他的基本盘。
这时候众人聊着聊着话题渐渐深入,也不把林延潮当作外人,说起了政事来。
南京吏部尚书陆光祖道“金庭兄,此次兄荣升大宗伯,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朱赓笑了笑道“哪里哪里,前任沈归德在位五年,都不得入阁,在沈归德在前,吾更不敢奢望了。”
江西巡抚陈有年道“金庭兄何出此言,沈归德因与执政不合,这才一直无法入阁,这一次实在熬不过了,方才致仕归里。想当年王相公任少宗伯不过两年,即入阁辅政,以当今圣上对金庭兄之器重,是还要在王相公之上的。”
陕西巡抚沈思孝亦道“是啊,金庭兄,还有在乡的沈肩吾,都得当今元翁信重,入阁拜相此乃迟早的事。”
陆光祖打趣道“是啊,金庭兄他日拜相,切莫忘了我等啊!”
说着众人一切大笑。
朱赓也是红光满面。
林延潮在旁听了也是附和的笑了笑,没错,其实他与朱赓,沈一贯之间并没有太多竞争关系,唯一只有入阁先后次序而已。
内阁大学士满编是六位,一般是一个拉着一个,先来的拉后来的。
没有在位阁老的支持,你就当了十年礼部尚书也进不了内阁。沈鲤就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快五年,始终被申时行压着。
王家屏提拔为礼部侍郎不到两年,就入阁拜相。
申时行宁可要王家屏,也不要你沈鲤,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申时行选择了朱赓,沈一贯,也是看中了浙党在朝堂的势力,用他们现在的支持,许诺给他们将来。再过数年,若能平稳过渡,朱赓沈一贯就可以搭起班子,唱主角了。
林延潮想道这里,也不免yy了一下。
若是由沈一贯,朱赓,自己三人搭起内阁的班子来,似乎也是一种不错的组合。
沈一贯不说,朱赓这老油条与自己还是满处得来的。
但是想到这里,林延潮突然一醒,现在浙党的势力看起来这么大,但为何历史上接替申时行入阁的却是赵志皋,张位?
张位现在还在家里蹲,赵志皋去南京吏部任侍郎,这个位子怎么看怎么像是给他安排养老的。
换了是林延潮,肯定栽培更年轻,且在朝中更有势力的沈一贯,朱赓。
明显看来赵志皋,张位这组合比不上沈一贯,朱赓。
这就有些让林延潮看不懂了。
众人聊了一阵,林延潮还是先起身告辞了,此刻还不易与浙党太深入来往的时候,坐一坐已是够了。
朱赓却亲自将林延潮送出了门,到了无人地方道“宗海,你我能有今日,都是元翁之恩,如此我们更应该亲近才是。”
林延潮点点头,他忽然想起当日自己与朱赓在经筵席上初识,那时候自己不过是普通翰林,朱赓早已是天子讲官翰林前辈,竟主动折节与自己相交,说了很多官场上的事,由此看来从那个时候起,朱赓就在有意识的与自己交好。
林延潮当即停下脚步道“金庭兄,你我相交多年,我视兄为半个师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朱赓点点头道“也好,愚兄就直言了,到了为兄这一步虽说差一步位极人臣,但也是祸福旦夕之间,不知那一朝失了圣意就贬官回家了。”
“若是如此一切休提,你也切莫为救我把自己搭进去,但若是愚兄在位上,说什么也要拉小老弟你一把,以老弟的前程,将来不说为兄的位子,甚至阁老的位子也是你的。”
林延潮听朱赓的意思,也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除了患难与共以外,有好处当前,大家一起分,将来你帮我,我帮你。
林延潮当下对朱赓作揖道“多谢金庭兄照拂,你的事,小弟也一定竭力相帮。”
朱赓当下大喜。
两日后,朱赓到部,自有一番到任之仪,以及接风宴。
因为朱赓是礼部尚书,所以到任之仪比林延潮那日更要隆重许多,大小官员一并前来迎接。
朱赓点完名,上下左右看了一番然后道“本部还是这个样子,处处年久失修,外部官员来此办事,还以为是到了破屋烂舍。”
于慎行道“启禀正堂,今年本部用度很多,到处都在用钱,本来修葺的款项也有,但向户部催了几次,但户部一直拖着借口不给,我们也没有办法。”
朱赓皱眉道“此事可以从权嘛,户部不给我们可以想办法自己筹钱。”
“但是钱从何来?衙门里也没有多少羡余钱了。”于慎行摊手道。
朱赓想了想当下道“教坊司那边不是还有不少余钱,取来用了就是。本部堂可不在乎那么多名声的事,让衙门的官员们有个遮头避雨之地,免遭风吹日晒之苦,这比什么都强,如此诸位也方能给朝廷,给皇上办差嘛。”
听了朱赓这句话,上下官吏无不叫好。
书吏与朱赓,林延潮这些堂官不同,他们都是住在礼部衙门里面的。因为衙门破旧,不少官吏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搬出衙门就近租房子住,朱赓这一句话,就解决了他们老大的难题。
当然在礼部不少官员眼底,动用教坊司的钱来给自己衙门修房子实在是不好听啊。但朱赓作为礼部尚书拍板了,还有什么可说。
而在林延潮眼底,朱赓这事倒是办得漂亮。
次日朱赓将林延潮召入正堂议事。
朱赓正在看公文,见了林延潮后即道“宗海你来了,正好愚兄有事与你商量,愚兄方才看了这礼部吏员的单子,单子上缺位甚多,就是在任的书吏也有不少老弱病残,甚至不能胜任者,所以老夫打算革除一批人,然后再从外头聘一些人来充任,你意下如何?”
林延潮想了想道“正堂言之有理,之前左宗伯就有意提请招募书吏,但碍于今年衙门短缺,不得不停了下来以节约薪俸。”
“现在既是正堂有此意,衙门里又有余钱,我想左宗伯绝对会支持,至于下官就更以正堂马首是瞻了。”
朱赓闻言笑着点点头道“甚好,甚好,宗海你真是愚兄的左膀右臂,对了,你心底有什么人选可以胜任书吏的,或者是在京同乡也可以一并向老夫举荐来。”
我就知道你打算这算盘!
林延潮心底冷笑,面上却道“这……或许有吧。”
朱赓点点头道“反正不急在这几日,你心底若有合适人选一定要向愚兄举荐,一定!”
“多谢正堂。”林延潮向朱赓行礼后即离开。
过了几日礼部果真聘了不少书吏,这些人不少都是朱赓的绍兴籍同乡。
朱赓这些同乡一进来,即充任了衙门各处的机要位子。朱赓的心腹书吏都是他同乡担任。
而且以后衙门书吏一旦有缺位,立即由朱赓指定同乡补上,林延潮深感如此局面下去,不要多久连礼部衙门里的狗恐怕都要换成绍兴土狗了。
不过林延潮也深感朱赓实在是厉害啊,还未上任即以利益拉拢了自己,得到了他的支持。
然后用教坊司的钱修理屋舍收买人心,也缓解了礼部无钱可用的局面。
办成这两件事后,朱赓再将下面的书吏都换上自己的同乡,这一套一套的手段下来,实在令人难以想象是出自这位遇事就躲的朱山阴之手。
当然对于这一切,林延潮没有阻止,反而是帮了朱赓一把,换回来的就是朱赓对于林延潮分管的两司事上给予了大力的支持,一点插手的意思也没有。
既是朱赓如此支持自己,林延潮有什么好反对呢?
虽然不是一个很好的政治盟友,但绝对比顾宪成强。看来自己离东林党又远了一步,离浙党又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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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九十五章 林学南传()
朱赓座礼部尚书的位子,让林延潮很多事可以放手而为。
林延潮亲自撰写的祭奠海瑞文章在天理报也是发表。
天理报不仅代表着礼部,更是官媒,代表着朝廷的意见和态度。
而林延潮身为礼部侍郎这样的高官,亲自在官媒上撰稿,这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如翰林院的新民报,主笔的叶向高,孙承宗,方从哲不过是六七品的小官,甚至还有袁宗道这样的庶吉士。
而有第一官媒之称的皇明日报,主笔的也不过是七品道御史的级别。
林延潮身为正三品礼部侍郎,亲自下场主笔写文章,这是很罕见的。
林延潮于天理报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
青松翠柏,这正是引用了李贽的对海刚峰的点评。
天理报刊发之后,立即随着官驿传至两京十三省,从十三省的省城刊抄后,再以公文的形式分发至州府,然后再经州府再下达至县。
应天府,大明的留都,有南京国子监,且人物荟萃,有东南人物之渊薮之称。
在应天府的清凉山,有一崇正书院。
教习焦竑正读着由南京礼部代刊的天理报。
焦竑今年四十九,他二十七岁讲学于南京清凉山崇正书院,名望冠于东南士林,有士林祭酒之称。
眼下正值酷暑,清凉山正是一处消暑的好去处。
焦竑在书院教习房里读书,屋外山风吹动林木沙沙作响,除此以外,四周显得格外的幽静。
焦竑将天理报上林延潮的文章读后心底久久不能平静,掩卷站起身来,于是屋内徘徊。
这时屋外有人叩门打断了焦竑的沉思。
焦竑听闻有人叩门,只能放下思考亲自开门,一见不由大喜,原来来人正是自己的方外友无念。
无念,俗姓熊,法号深有,号无念,乃龙潭湖佛芝院住持,焦竑好友。
二人相见很是高兴,然后无念与焦竑道“卓吾剃度了。”
听了无念的话,焦竑长叹一声道“他还是走到这一步。”
卓吾就是李贽,万历八年李贽从姚安知府任上致仕后,曾在黄安借住过一段,然后在麻城讲学时,与南京右都御史耿定向进行骂战。
当时李贽与耿定向都为大儒,他们二人的骂战引起了东南士子的一番大站队。
其中耿定向斥李贽为异端,李贽索性就处处于异端自居,因此有了剃度之事。李贽剃度不为了出家,而是对耿定向对自己攻讦的一种反抗。
对于二人的争论,焦竑也是左右为难。
无念当即取出一书交给焦竑道“肩吾说世间儒士唯独你最懂他,这一本书名为藏书,肩吾说了都是离经叛道之言,示于世人恐太惊世骇俗,所以独给一二知己观之,故而命小僧取来给兄一睹。”
面对此言,焦竑很是感动,当下郑重收下,然后又拿出天理报对无念道“不知肩吾读过此报了没有?此报正刊里有一篇文章乃林学功所著,用肩吾之言赞海刚峰。”
无念点点头当即道“柳塘先生读了此报后交给了肩吾居士过目了,他读了此文后赞说,林学功是当世唯一能懂海刚峰之人,也是能懂他之人。振兴儒门,一扫孔子后那些虚谈名教的伪道学之事,就着落在林学功身上了。”
焦竑闻言不由道“此事也是怪了,吾师天台先生也是这么说,他说当今之学多崇流弊,不以正道教人,偏引异谈邪说以惊人。他一生学孟子拒杨墨,辟异闲邪不遗余力。但他读学功先生之言,却认为此为堂堂正道,可为帝王师,又可教化天下人。”
焦竑的老师耿定向与李贽对骂很久。
耿定向也是王学中人,但是当年却囚禁了颜钧,认为他是王学中邪魔外道。
颜钧之后,耿定向又与泰州学派里的李贽进行骂战。
但是耿定向,李贽两位观念截然相反的人物,却一致对林学不吝赞誉,认为这是正道之言,却令焦竑有些佩服了。
焦竑道“当今理学已沦为了逢迎当朝,求功名的敲门砖,心学也渐成了脱度生死,求出世之法,我等为学者当扫尽古人刍狗,从自己胸中辟取一片乾坤而自受用,不可死于人脚下。”
“当今林学,承南宋永嘉学派,以事功变法自诩,大有一扫朱学,王学之气象,如此之说
其中有多少创见,我实难以言语,不敢轻易承认。譬如林学,从外王不必内圣,实是惊世骇俗,但尊德性到道学问,却是我们王学的主张,不知到底有什么不同。”
无念在旁合十道“居士有一探之心,那正是巧合,贫僧从麻城来金陵途中,正好听闻林学功的门人陶周望,从浙江准备来至金陵,听闻要在天界寺讲学,你我正好一观,辩一辩其学是否有独到之处。”
焦竑讶道“陶周望?莫非是陶宗伯之子否?”
无念点点头道“正是他,他在林学功身旁最久,得了他传授的学问最深,前年会试不第后,从京师转道老家浙江会稽闭门读书,当地不少读书人向他请益学问,并拜入他的门下。”
“时间久了,陶周望名气越来越大,不少江浙的读书人的闻风而来向他请教,陶周望在乡一年后,当即前往永嘉,宁波,杭州各处讲学,读书人即蜂拥而至,不少人随仗履而行,听闻不过一年听过他讲学的读书人有十数万之众,其门徒有数千之多。”
焦竑倒吸一口凉气道“这么多,当年阳明子的学生也没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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