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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大明文魁-第5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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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向高问道:“所以宗海你故意气走方编修,让赵汝师以为此事有你牵涉其中?”

    林延潮点点头道:“此事瞒不过你。”

    “可是现在赵汝师将事情捅至王阁老那去,他身为主考官必会怀疑你是否参与了鬻卷,

    这事可以毁了他的仕途,他会与你干休吗?宗海,此举虽维持了考纲考纪,自己的良心,但于你而言如此,得罪了王阁老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这我自有办法,进卿,你能来通风报信,我已是很感激了,下面的事我会安排了。”

    叶向高见林延潮如此,当下长叹一声退出了考房。

    会试第三场,各房同考官都在各自房里改卷,忙的是焦头烂额。

    但是对于王锡爵,林延潮第三场考试不结束,他们就不用改卷。

    第三场是三道策问。

    这一日林延潮早早抵达了考场,对他而言,这并非是一场普通的策问而已。

    对于这个国家而言,理学提倡先知而后行,读书人功夫不够,容易理论与实践日益割裂,使得读书之风趋于虚浮,不入实用之地。

    八股取士之风一直持续到清朝的光绪年。

    到了这时朝廷才意识在经义取士虚浮的地方,立即将科举更改至实用的策问,但为时太晚,西方的新学已冲击而至。

    现在而言策问缺点也很大,儒家一向强调思不出位,读书人作读书人的事,官员作官员的事,君主作君主的事。

    天子可以向大臣问策,但向读书人问策就……就是诸葛亮‘隆中对’的普及版,未出茅庐而知天下三分者天下能有几人?

    对于会试而言,举人监生已不是一般的读书人,举人监生的身份是介于读书人与官员之间。举人监生没有考中进士,也是可以直接的授官。

    所以策问无疑就是让这些读书人在当官之前,先作功课了。

    就算答的想当然,但考官也可从考生回答里,看出考生为官理政的思路。

    从唐时的诗赋明经取士,再到宋的经义取士,再到明的八股取士,清末策问取士,再到后世的公务猿考试,虽然未至理想中论贤举贤之道,但要看到一直更切合于当时的时代。

    而今林延潮主导之,就是要将策问提至与经义并重的地位。一来是他私心在其中,二来也是身为会试主考官,在其职思其位的道理。

    君子思不出位的道理,不是不要往长远去想,而是优先专注于眼前应当为之事,脚踏实地把他做好,为力所能及之事!

    这就是林延潮的道理。

    对于今天而言,看似普通,但却是他撬动时代车轮的一步。

    一会儿王锡爵到了至公堂,林延潮立即上前见礼。从王锡爵看了林延潮一眼,虽未表露出什么,但神色有些疏离。

    林延潮心知赵用贤必是把方从哲的事告诉他了,所以他在怀疑为什么自己没有将有士子考官鬻卷的事告诉他。

    不过王锡爵没有透露口风,而是向林延潮问道:“策问的卷子都发下去吗?”

    林延潮道:“回阁老,就等着考生入场。”

    王锡爵点点头道:“这三场的策论,仆看过并不好答啊,是否批卷上放宽一二。”

    林延潮道:“下官之前已让考生可自携书籍入场,已是放低了难度。至于批卷上,下官看以往策问实是太走过场,下官之前看过一篇今年乡试的程文。”

    “题问班氏《汉书》果何所本?《艺文志》与刘氏《七略》有何异同?《古今人表》何以不列今人可得而言之否?”

    “然后考生答曰:“班氏《汉书》实有所本,《艺文》与刘氏《七略》实有异同,《古今人表》不列今人,皆可得而言也。而如此的卷子尤盛行于乡试会试之中。”

    王锡爵也任过乡试主考官,知道这都是现在策问题的现状。

    比如上题问,汉书以何为本?考生回答确实有所本。

    艺文志与七略有什么不同?考生回答确实有所不同。

    古今人表的书里不列今人,可不可以仍叫这个名字?考生照搬,答说可以说。

    反正三场考试实对虚,考生们谓之勾策题,亦曰对空策。人家疑问你肯定,这样考试都给考生过,可见第三场纯粹走过场。

    林延潮陈词后向王锡爵一揖道:“请阁老信之下官。”

    王锡爵深深看了林延潮一眼,似等他向自己说什么话,但林延潮闭口不说。

    王锡爵等了一会点点头道:“也好,望此场考试能善始善终吧!”

    林延潮心底一动知王锡爵话里有话,不过他没有解释什么,看着王锡爵走到主考官位子上坐下。

    不久数千考生入场完毕,第三场策问题目发了下去。

    众考生一看题目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纷纷道,这三道题目也太难了吧。

    第一道,论王通拟经之得失。

    第二道,贾谊五饵三表之说,班固讥其疏。然秦穆尝用之以霸西戎,中行说亦以戒单于,其说未尝不效论。

    第三道,刑赏忠厚之至论。

    看到最后一题,众读书人都才松了一口气,第三道题目可以用经义答之。

    但第一道?第二道?

    一名考生仰天问道:“王通是谁?云中子?云中鹤?”

    另一名考生则是揉着额头心道:“这贾谊我知道!那篇过秦论也读过!五什么三什么是何物,这道题根本就不能答。苦了苦了。”

    还有一名考生自言自语道:“看来三道策问,但最后一道可以用经义贴之,前两道题略微讲一点史学,但也可以往经义上靠。”

    “就算第二道答不出,第一道总能答吧。不如试一试,幸亏三道策问只要答两道就好了,只是每篇一千字实是难也。”

    由于林延潮允许第三场考试可以考生自己携带书籍以及小抄,所以不少携书入场的考生都是拿起书翻了起来。

    孙承宗拿到卷子时,看了坐在他身前的考生一眼,这考生居然考试前用马车载了几箱子书,然后用扁担挑了书箱入贡院。

    什么叫学富五车,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开考前,此人还笑着问孙承宗,你就拿了笔墨纸砚,什么书都不带,要不要借你几本书壮壮胆?

    孙承宗闻言笑了笑,笑着谢绝了。

    可是此人虽是一副老子早有准备的样子,但是这几道策问题目卷子一发下来,也是脑子发懵,抓耳挠腮地翻书找答案。

    孙承宗摇了摇头,不说别的,第一道题目就不好找。

    王通是隋唐史书都不为他作传的人。因为他自己模仿孔子写了一本续六经陈述自己的观点,然后被后世儒学批判这不是儒学‘述而不作’的道理。

    所以史书上很少人愿意提王通。

一千一十八章 钻空子() 
    这三道题对于整日在策问上走过场的考生而言颇难。

    他们以往莫混过关的办法,就是对空策。尽管言之无物,考官也不能算你。但林延潮为主考官已是三令五申,不许考生虚文。

    而且策问题从三百字,到不少于一千字,若是要在文章上言之有物,那就不容易了。

    可是这三道题对于孙承宗而言,却是不难。

    孙承宗本就是博学而通的人。

    当初林延潮以往在学功堂讲课时,对理学,心学也是兼讲。林延潮谈及本体功夫之道时,对王学十分推崇,曾言‘格物’之功,腐儒都是用力在用镜照物上,但若镜昏,照物也是不明,而王学则是先‘磨镜’再照物。

    因为林延潮推崇王学,所以孙承宗后来对王学也颇有采摘。

    王通,号文中子,王阳明对他评价很客观,赞他的学问‘具体而微’。

    对于儒家对王通最诟病的一点,篡改经义,他也是表示理解,并称是良工多用心。

    引申至这一题,朝廷(林延潮)出这一题的用意,就是告诉读书人对于先儒之学无需处处墨守陈规,既是可述也是可作。

    换了旁人出这考题,必然引起读书人轩然大波,这是明目张胆开始挖理学这座大厦的墙角了。

    但林延潮以主考官的身份出题,朝廷为之背书,所以读书人们……还是老实答题吧。

    孙承宗心知,林学不再是居于众学说的一角,而是堂堂正正的立于庙堂之上了。

    孙承宗看向至公堂上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他终于做到了。

    孙承宗定了定神,心情澎湃,提笔于纸张上写至:“世儒著述为名,暗以虚文拟经,此取乱之道。文中子明以拟经,实删述六经,明先贤之道……”

    孙承宗胸中如有千言当下一一付之笔下。

    日光初升,照在他的考棚之前。

    而其余考生也是理清了思路开始答题。

    考场之中,陶望龄奋笔疾书,他拿卷之后即立即明白了策问意思,他乃官宦人家出身,家里藏书无数,什么书没有读过,胸中有料下笔自是不虚。

    而袁宗道看完题目后也是庆幸,若非近年来跟随林延潮,从于孙承宗用力于实学,今日的策问题就悬了。

    至于袁可立看完卷子后不由庆新心想:“虽说经义考的不好,但如此策问题目若不答满三道,实辜负了先生这一番栽培。”

    贡院之中数千考生笔耕于纸,神情专注,林延潮见这一幕不由欣慰。

    第三场考毕,会试正场也是结束,考生们离开贡院,等待放榜的消息。

    至于各房第一场的卷子都改了差不多了,现在第三场策问卷朱卷一到即行批卷。

    第三场批完后,各房考官将三场合意的朱卷先拢到一处,称之为望气。然后各房考官在所有卷子里,再选出荐卷交给副主考林延潮。

    距离放榜的时间很紧,而且林延潮又限定了期限,所以众考官几乎都是从一睁眼开始一直阅卷至掌灯之后,仍是没有一刻空闲功夫。

    每一份卷子都是经过权衡后,定为正卷备卷,其余没交的卷子就是筛落了。除此以外,还有官卷。

    就是当朝大臣子弟的卷子,这些卷子外帘官都会作标记,写上是哪位大臣的儿子。按照规矩,同考官不可以罢黜落这些卷子,而是要交给主考官副考官来决定。

    当年沈一贯就将张敬修的卷子藏了起来,主考官看了没有张居正公子的卷子,吓了一跳,立即来沈一贯房里搜落卷,最后正主考内阁大学士吕调阳,副主考刑部侍郎吕希烈二人轮流威胁沈一贯,沈一贯就是不肯给。

    最后张敬修没有取中,沈一贯被打压了八年。

    当然除了官卷外,会试乡试大体还是按照‘去留在同考,高下在主考’的规矩来办。

    中不中进士在同考官,名次上下在主考官。

    而林延潮身为副主考,既有排定上下,也要筛落一部分各房交上的荐卷,这权力很大,工作量也很大。

    所以会试副主考都要选年轻的担当,否则容易精力不济。

    下面也是会试最关键时刻了,十九位同考官从各房里第一批送至林延潮这里的,都是房内他们认为最优秀的荐卷,不少卷子都擅自贯上了‘经魁’的称号。

    各房考官来至主考官房里时,都是极力游说,想要林延潮多采纳几份他们的卷子,最多林延潮能在他们当面看了,然后当场选为正卷。

    不过林延潮没有当面阅卷,而是让他们先行回去。

    众考官出门后,看着林延潮桌案上如同小山般堆积的朱卷,都是怀疑他短短两三日内,能都看得完吗?

    或者说林延潮就如传闻那样‘通关节’取士。

    这可是近六百份卷子,若是林延潮卷子看不过,就算他不负责抓阄选卷,他们也没办法质疑什么的。

    主考官房内,林延潮自是知道同考官们的担心,这抓阄选卷的事他是不会干的,尽管也确实有人这么干过。

    这人就是清朝道光时大臣穆彰阿,中兴名臣曾国藩的恩师。

    在清史上穆彰阿善于结党,名声很不好。

    穆彰阿结党的原因就是他经常担任考官,屡主会试文衡。

    穆彰阿担任主考官时,下面房官推荐上的每份荐卷,都极认真对待。

    如何认真法?穆彰阿将荐卷搁于桌几上,然后焚香望空遥拜。

    穆彰阿衣袋中常置两个烟壶,一个琥珀,一个白玉,款式大小相等,取一卷出,就向衣袋中摸烟壶,摸到琥珀就中,摸到白玉则不中。

    名额满了后,余卷一律摈弃。

    这就是穆彰阿的玄学阅卷法,毕竟你也是很认真的叩拜过了,人家也没办法说你什么啊(权势重门生多惹不起),所以考生的卷子落在穆彰阿手上只能各安天命,这曾国藩后来能成为中兴名臣,这琥珀鼻烟壶绝对是功不可没。

    期间不时有其他考官来拜访,委婉提醒是否将放榜的时日延期。

    而赵用贤将荐卷送至林延潮房中时,言语里暗中警告他秉持公心阅卷,不要行鬻卷之事,举头三尺有神明。

    闻言时林延潮不由看了赵用贤一眼,这看起来真是对事不对人的君子所为。

    林延潮答道:“我已知道了。赵考官房里荐卷的头名卷在哪?”

    赵用贤对本房荐卷十分自信,林延潮让他荐三十卷,他荐了五十多卷。

    赵用贤道:“本房荐卷篇篇都有不凡之处,不过这一篇破题为‘予以论之’的文章,我看不仅可冠经魁,还可为会魁。”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么本官到时着重看就是了,赵庶子若无他事,本官要阅卷了。”

    赵用贤见林延潮对他也是没有当堂阅卷,心底有点不满拱手道:“那本官就告辞了,方才那些话还望林总裁记在心上。”

    林延潮不动声色,现在人家是把自己当嫌疑犯了。

    林延潮拿起赵用贤推上了那份可列会魁的卷子读了。看完后自己也是赞赏,此卷确实是可以称作会魁的佳卷,赵用贤眼光倒是不错。

    如此卷子放在以往,就算不能得会魁,但经魁也是妥妥的,可是现在……

    林延潮将这考生所有荐卷通读了一番,待阅至策问题,果真如自己所料,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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