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文魁-第4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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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延潮笑道:“这怎么敢当,首府为外官多年,在地方历事经验丰富,是小弟应当请教才是。”
单知府心底冷笑,你林延潮说我是外官,言下之意还不是说,自己是翰林出身,身为清流懒得与你们这些浊流争论,但我今日还就要与你论一论了。
单知府笑着道:“诶,林府台,不要过谦,三元之名天下皆知,现在闲来无事,大家坐而论道,岂非乐哉,诸位说是不是?”
开封府官员,纷纷抬头看了单知府一眼,心想你要自取其辱吗?之前李子华还不够惨,你为什么如此想不开,好好活着不行吗?
但也有人心想,林延潮是经学大家,这点谁也辩不过他。但在地方为政的经验绝对没有单知府丰富。所以争论地方政事,那单知府或许能占到上风。
无论大家怎么想,顶头上司的面子都是要给的。
于是众人纷纷道:“林府台不要藏拙嘛。”
“有什么高见说出来,让我们也见识一二。”
“不错,我等都已洗耳恭听,不要让人失望。”
众人都在吹捧,一来给面子,二来万一林延潮跌下来,这些言语可以来个反差的参照。
林延潮笑着,口里连连说着,不敢当,不敢当。
但众人见林延潮高兴的样子,似有几分意动,当下就更努力的吹捧而去。搞得林延潮若真的不说,就很对不起众人盛情的样子。
单知府也是添油加醋,加了几把火,给林延潮举得高高的。
当下林延潮有些受不了盛情了,点点头道:“好吧,那么本府就说说一点浅见。官府售卖仓粮,我确实不太赞成。”
见林延潮终于表态,单知府眼中厉色一闪,果断将折扇一合。
好,等着就是你这句话。
九百三十二章 谁是经世致用之学()
就在厅里争论时,河南巡抚臧惟一正从正堂走来。
开封粮价居高不下,商人囤积居奇,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是他新任巡抚后,遇到的第一件难事。
若是处理的不好,很容易步前任杨一魁的后辙。
但是他新官上任,最忌讳的也是贸然行事。所以他先谨慎地听取了解各处官员的意见,然后再做一个决定。
只要熬过了这青黄不接的两个月,待夏粮丰收或是贾鲁河疏通,那么就能解决这燃眉之急。
但是这青黄不接的两个月如何渡过,或者不引起各方面的民乱,成为了摆在臧惟一眼前的当务之急。
现在他去厅里,正是借着这一次官员来参的机会,要听一听下面官员的意见。
这新任开封府知府,听说在山东还挺有政绩,自己来河南赴任前,河道总督李子华还在自己面前称赞过他的才能。
但是到底如何,今日臧惟一还是要眼见为实的好。
眼下来他至厅外,就听得里面说话声很大。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却听里面单知府与一位'林府台'说话。
臧惟一不由对身旁的下人问道:“这林府台是何人?”
一旁下人连忙给他奉上名帖。他看了手中的大红贴子,心道,原来是他。
林延潮的名字,他当然是听过。
他任顺天府尹时,林延潮虽已被贬离京,但之前他担任光禄寺正卿时,却与林延潮有过数面之缘。
当年林延潮在经筵上,大杀四方,舌战群儒,将曾省吾等一干人驳得如何颜面扫地,臧惟一是亲眼见过的。
眼下他听说单知府要与林延潮坐而论道,争议政事。臧惟一顿时来了兴趣。
他抬了抬手示意手下不要禀报,自己就在站外门外先听一听。
而厅内。
单知府将本是画着美人图的折扇一合,方才面上那份和气尽数不见,一瞬间可谓锋芒毕露。
他是吴中人士,为官之前,师承大儒罗钦顺。
明朝时,三学鼎力,分别是理学,心学以及气学。
罗钦顺当年是可以与王阳明比肩的大儒,仕途上官至吏部尚书,也是位极人臣,他所传承的气学来自北宋名儒张载。
气学与事功学都有相近的地方,都主张不可'离气言理,要在气中求理',气是天下之本原,理不过是一'气'而已。
在单知府看来,林延潮的什么事功学,不过是气学之皮毛。
至于林学里所讲的,义利合一,理气一体,远远不如气学的'理一分殊'来的精妙。
至于认识(知)上,气学讲格物致知,事功学讲学以致用。在单知府看来也是气学的皮毛,甚至还不如心学的'致良知'。
受罗钦顺之教,单知府做官时很重视格物致知,与理学的安静了事不同,他尽力在任上'折腾',哦不,是事功,干了很多政绩。
现在林延潮敢公然说出自己不赞成将仓粮卖掉出之事,那么我岂会与你干休?定要好好将你驳倒。
于是单知府将折起的折扇,啪地一声打在左手掌心,但见他言道:“听闻林府台的归德府治下有一个农商钱庄,在夏粮秋粮征收之际,低价向老百姓买粮,待到青黄不接时,再高价时出粮。”
“当然粮商米商都是如此,无可厚非,并非秋粮夏粮征收之际卖粮,在青黄不接时买粮才是合理。”
“只是平籴之事,连民间都可以为之,那么为什么朝廷不能为之。这钱为何林府台只许农商钱庄赚之,而不许官府赚之?”
单知府这话,言下之意,你林延潮禁止官府买卖仓粮,不让朝廷来赚这笔钱,而是让农商钱庄来赚这笔钱,是不是有什么私心?
说白了,你林延潮是在官商勾结吗?
这句话下,众官员都是肃然,不敢再作之前谈笑之状。林延潮这话要是答不好,自己可就麻烦了。
而且这单知府不是无备而来,他初到河南任官,就将林延潮的底细查得如此清楚,方才那一句仓粮并非是无的放矢,而是事先设局,眼下林延潮既表明了态度,那么自己就危险了。
林延潮脸上笑着,心底知道单知府之所以知道如此清楚,必是李子华给他透的底。
看来当初李子华授意曾乾亨,用这件事想要将自己罢官不成,于是就故意宣扬出去,败坏自己的名声。
林延潮不急不缓地道:“首府,买卖仓粮的事,朝廷虽不是说没有这个先例,但是地方官员实施时都很谨慎,朝堂诸公也有担心的地方。”
“昔日,鲁国国相公仪休言,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我不让官府介入,就是官不与民争利的道理,此例不可轻开。”
“当然首府说林某为何支持农商钱庄?那就是诛心之言了,本府对于下面所有钱庄,商贾都是支持。一言概之,昔日司马光反对王安石变法,也是一句官不与民争利,难道也是出于私心吗?”
司马光从私德上而言,乃是正人,无从指责的。
司马光反对王安石变法,主张官不与民争利,难道是就存了私心?
同理可证,我支持农商钱庄,反对官府不贩卖仓粮,也是主张官不与民争利,难道也是存了私心?
单知府没有证据,当然不好乱说正色道:“官不与民争利,确实是先贤之言,但我等为官者岂可墨守陈规?”
“我记得林府台昔日会试,所问王安石变法时,曾有云,天下之患莫甚于不权时势、而务博宽大之名。?难道林府台这么快就忘了。”
这句话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可谓十分厉害。
但见单知府继续道:“昔日宰相刘晏行平籴法,官府既能获利,还避免了谷贱伤农,谷贵伤民。”
“刘晏乃一时名相为何不见有'官不与民争利之说',而今河南粮价奇高,我们为何不能允许官员在粮贱时买粮,粮高时卖粮。””
“林府台抱残守缺,死守先人只字片语,不仅负了圣贤之书,还忘了仕官之前的初心,是否越为官越不如当初呢?”
单知府这一番话,说的相当精彩,有理有据,还举出了刘晏的干货。
连身在门后偷听的河南巡抚臧惟一都是称赞心道,这单知府果真有本事,不枉了李子华如此抬举他。
林延潮一时似没有说什么。
单知府笑了笑,心道你林三元不过如此,就这点水平有点白瞎了状元身份。
单知府趁胜追击:“林府台,任地方官不比任京官,不尚那些虚文,而在于务实。”
“汝以月印万川为天下万物具是一理,吾以为然,但月为实,万川印月不过为虚,实误也。理不过是气之一道,恰如理在一,人人皆可圣贤,理在气,百姓有上下贤愚之分,不可皆成圣人。”
“不明理在一,分在殊之理,岂敢言实学,所谓月印万川,只是井中捞月,徒然用力,白费功夫。”
实学就是经世致用的学问。
古往今来,包括儒家的理学,心学,气学都说自己是实学,是可以经世致用的,他派学说都是不能经世致用的。
单知府所言气学,也认为理是一,但理在万物上,则分为殊。
比方说,龙生九子。就是龙的九个儿子都可以称得上龙,这是理,但是在外形上各不相同,这是殊。
月印万川将天下万理归为一理,林延潮用以解释,将天理人欲,义利,王霸合为一,这一就是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的一,中庸的中,万理归于一的一。
但气学的理一分殊,则是反过来。万理归于一理,我们赞同,但反过来不是一理化万理,而是一理化万气。
所以气学讲理在气中,理不过气之一道。
单知府用理一分殊,否定了林延潮的月印万川,以指责他抱守一理,不知运用。
单知府见彻底压倒了林延潮,得意地将扇子噗地一声重新打开,笑着道:“林府台言必称'官不与民争利'为一理也,民利方才是理。”
“恰如百姓肚饥,食小麦可饱腹,食水稻亦可饱腹。只要百姓能吃饱肚子,何必在于用何种手段,官不与民争利,气也。售仓粮利民,亦气也,只要殊途同归,先解去当前燃眉之急,百姓的倒悬之苦就好。”
“林知府只守死理,却不见百姓之饥。言比称圣贤,墨守陈规,说是经世致用,却不知如何解决民生。此举就是讲理而不讲气,非实学!”
说到这里,众官员纷纷点头,露出了大有收获神色。
气学与事功之学都是最近大兴的学问,皆有挑战理学,心学的趋势。并且二者都起于浙江,都是注重于外用,而且都强调自己是经世之学。
两派观点如此相近,但二者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他们也谁没料到,二人竟从政事上,牵扯出两家学派之争。
到底谁才是经世致用的学问?
现在看来单知府略胜一筹,单知府的言下之意,无论理学,事功学都专注于理一,但没有用功在分殊上,没有在优先解决实际问题上。
对于气学而言,分殊才是实学,才是格物致知。而理不过是气之一,只要手段可以达至'理',就可以用。
单知府摇扇环视四座,然后笑着道:“兄还是改不了这直言不讳的毛病,说话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林府台不要见怪。”
单知府最后一句话,言似恭谦,其实却是狂妄至极。
九百三十三章 是你要将脸凑上来的()
如何理解理一殊分?
理学认为理是一,既然是一,那么就是不可变更的,不随时间,大势而变化,所以必须遵从古人定下的金科玉律,尊先贤之言。
气学则认为殊分,只要能达到理,那么手段可以变通。
这一点法家也是如此认为的,正如商鞅所言,治世不一道,变国不必法古。
总而言之绝对不可墨守陈规。
所以在单知府的口里,就批评林延潮墨守成规,抱着古理不放,却坐看开封府粮价高涨,无视老百姓死活。
林延潮听了这话,怎么觉得如此刺耳啊。
明明自己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对方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官僚。
而对方却指责自己食古不化,墨守成规。
这也太讽刺了吧。
厅外的巡抚臧惟一也是称许心道,目前看来单知府确实在辩论上是赢了一道。
事功之学,莫非真不如气学?
单知府扇子轻摇,今日驳倒林延潮已成定局,不仅为自己来开封府到任开了个好头,而且还大大的长脸啊。
当下单知府当下手里扇子摇得更勤了。
林延潮道:“首府说的是,可是……可是小弟有一点不明,王安石市易法与单知府出售仓粮一般,也是高卖低买,却留下害民之称?”
单知府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难知的?无论是市易法,还是青苗法,都乃王相公利民之举,但却打击了大商贾及兼并之家,故而遭到民间反对,才遭到失败。”
“为政不难,不罪巨室。哼,本府偏偏要反其道而行,开仓粮济民,会得罪不少本府官员,以及大粮商。但本府身为百姓父母官,岂能见子民受苦。故而本府宁可不要这乌纱帽,也要推行此政!”
说的好,此处应有掌声。
单知府这一番话说完,下面官员都是鼓掌。
官员们最敬佩的就是这样,不畏权贵之人啊。
单知府得意洋洋的摇扇道:“林府台,本府这一番话你听懂了吗?”
单知府说到这里又道,“但也无妨,本府此来并非与你谈论古今,你要请教这些,本府私下当然是知无不言。但眼下满堂官员正在,我们就不要耽搁功夫了。”
单知府一说,满堂官员都是笑了。
下面沈同知也是道:“林府台也是好学之至啊,不过学是学,可以慢慢来,但眼下老百姓在外面饿着肚子,我们在此辩经研学,谈论古今,那是读书人所为,并非是我们为官之举啊。”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沈同知说得是。”
一旁方进不认为林延潮这么容易就被驳倒了,当下道:“林府台,胸中有什么话,倒不妨一言,让我们也好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