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文魁-第4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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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镐现在处境不好,因为朝里没人。
三甲进士出身,名次又那么靠后,释褐时只能去江西南昌,当了一任知县。
南昌还没任满,又调至蠡县,来来去去还是个正七品。
昔日林延潮为翰林时,乃同年中第一清贵,杨镐每年过节也是派人至京登府问候,还送上不菲贽敬。
本来说杨镐这样一个小知县,虽是同年,但与林延潮也不会有太多交集。但林延潮念及杨镐,乃同年中除了顾宪成外,自己穿越前唯一有在史书见过他名字的人,对他不由多关注了几分。
无论怎么说,他也是这一科同年中,为数不多几个知兵之人。
所以杨镐每次派人来京登府,林延潮都亲自见了。这不免令杨镐受宠若惊,觉得林延潮待他不同,二人常有书信往来。
林延潮这次去归德任同知,去信给杨镐,信里的话当然与写给沈鲤他们不同。
一是问杨镐家里有什么地方要自己给予照顾的,还有就是问,有没有什么熟悉地方事务的本地人,给自己推荐几个当幕僚,长随。
在还没有科举的时代,朝廷派遣官员到一地任郡守,都要就地征辟地方豪族的人,充当郡里的属吏。
换了现在也一样。
据林延潮所知,商丘有八大家沈,宋,侯,叶,余,刘,高,杨。
这都是本地豪右。
杨镐的杨家是商丘八大家之一,也算是地方有力世家,那么借着这一层关系提前拜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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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八十四章 官场处处皆人情(求推荐票)()
除了杨镐外,林延潮还有一位归德籍的进士同年,此人名叫杨东明。
杨东明,乃归德府虞城人,万历八年进士三甲第二百三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杨东明科举名次比杨镐还低,但却落个京职,现任从七品中书舍人。
由这点看出杨东明的背景可比杨稿硬多了。
杨东明这中书舍人,不是内阁两房中书,参赞不了机密,但好歹也是中书科舍人,平日能出入紫禁城的,乃进士初授之美官,比去地方任亲民官强了不知多少。
林延潮与杨东明分属同年,本来二人之间也不是没有往来,但杨东明的性子淡淡的,与林延潮只能算泛泛之交。私交远不如顾宪成,魏允中,甚至不如杨镐。
林延潮也是修书一封给他。
沈鲤,宋纁,吕坤,杨镐,杨东明先写了信,然后让门下弟子跑腿送信去,比较远的,就送至山西会馆,使点钱托人转交。
这位归德籍的士子写完信后。
林延潮又想这三年在京里结交的人脉不能放下了。众所周知,一名大明官员的关系圈子。
一师生,二同年,三同乡,四同僚,五门生。
同年,同乡,同僚能占得两样的,更是紧密。
林延潮捋了捋自己人脉。
在宫里太监中。
张鲸与自己现在正打得火热,算是半个靠山。
高淮,自己对他有恩,将来大有潜力。
然后内阁大学士里申时行大靠山不多说,张四维拿自己当弃子了,就不提了。
除了内阁,朝里二三品大员里则就论许国,潘季驯,沈鲤三人。许国与自己交情好一些,沈鲤,潘季驯再次之。
再下来就是王家屏,朱赓,黄凤翔,这都是老交情了,以及新讲官于慎行,沈一贯当初二人也是帮过林延潮的。
至于同年属顾宪成,魏允中交往甚厚,还有赵南星,他们都是在百官叩阙时,主动站出来替自己说话的,目前算是同道中人。
他们与林延潮,在朝堂中持清议的官员中,名望皆著。
顾宪成,赵南星二人现在都在吏部考功司,吏部可决定四品以下官员的升迁,林延潮现任外官,仕途上要靠二人提携,这关系需勤加走动。
还有其他诸人不一一累叙。
林延潮在客栈里住了一天,不久众人的回信就送来了。
这一次林延潮上谏天子,结果触怒太后,潞王,眼下不得不被‘贬’出京。
士林,百姓间对他都抱同情之心,不平之意。
官员给林延潮的回信里也都是满纸的惋惜,他们让林延潮好好在地方做事,静待圣心回转之时,有什么事要帮忙的,给他们去信一封就好了。
王家屏给林延潮送了两套八成新的五品官服,一套公服,一套常服,常服乃青袍官袍,上有白鹇补子,一条银钑花,说是没有穿过几次,他与林延潮身量差不多就给他送来了。
林延潮将官袍试穿,见确实正合适,如此就免了去任上仓促再定做官服了。
陈济川见林延潮新官袍笑着道:“上谏前,老爷言六品官袍再也穿不着了,而今果真六品不用穿了,换了五品官袍,这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
正说话间,有二人上门说是张鲸派他们来林延潮这当随从的。
林延潮奇怪,接见了他们,一人叫张五,一人叫赵大。
他们一见林延潮即跪下叩头口称,钦差大人,然后奉上来张鲸的书信。
原来二人虽面上却作武夫打扮,私下的身份都是北镇抚司百户,不起眼的外裳下罩着却是代表锦衣卫的飞鱼服,腰间悬着是北镇巡司的腰牌。
原来这一次调查御史自杀之案,天子打算令锦衣卫,御史台联合查案,林延潮说是内应,其实上却不算主力。
张鲸用意是派这两名锦衣卫,借着林延潮身边随从的身份作掩护,暗中至归德府查案。
除了张五,赵大外,不知有多少锦衣卫,以及东厂番子,现在正往河南赶去。
还有几位官员荐了几位仆从,要么擅于照顾生活起居,要么是熟稔官场,长于官场往来,或者是钱谷刑名粮田催科上有一技之长的人,最后就是几个练家子。
林延潮又挑选了八个精干之人,有一技之长的在孙承宗手下,至于应酬往来,熟稔官场的就交给陈济川,练家子给展明调配。
另外就是送程仪的,朱赓送了五十两。
许国送了三十两。
潘季驯最特别一文没送,倒是托人给林延潮带了了几本书,书里面记载了潘季驯多年治河。
潘季驯在信里口气甚大地吩咐林延潮,此书乃余殚精竭虑之所得,尔学得一成,即可为治河良吏,学得三成,即能为与单锷比肩的治水名臣,尔需拿回家如四书般仔细揣摩。
单锷是谁,北宋治水名臣,名气很大,学了潘季驯书里的三四成就能于单锷比肩,那么他岂不是要比单锷厉害数倍,这个逼装得我给你满分。
甚至张四维也来书信一封,大意云云,当初你林延潮忠贞见疑,老夫明知此中真相,但见圣意已决,不好出面帮你力劝,但实在是痛在心中啊。所以老夫打定主意,再待圣心有所转圜,再替你说话。
而今知汝外放,既悲宗海无法在中枢,为朝廷谋事,喜得是天子念旧恩,你还有再调回翰苑之时。
河南巡抚杨一魁,老夫与他是莫逆之交,若你在中州有何难事,可持此信上门找他,他必会卖老夫的面子一二。读完信,林延潮冷笑一声,将张四维的信丢到一旁,然后想了想又捡了回来,这是一省巡抚的人情,不要白不要。
申时行也有来信,将他在河南官场上有往来之人,一一给林延潮点出。若是有事,林延潮可以拿着申时行的门生帖子,找这几个人上门求助。
林延潮心知肚明,从表面上看来申时行是关照自己。但二人师生这么久了,林延潮还揣摩不到申时行信里真正意思。
知道林延潮此去作为钦差大臣去归德府查案的,只有皇帝,张鲸,申时行三个人。申时行来信真正的意思,就是若这几个人犯了事,你能网开一面就网开一面,若是实在不行,也不能孟浪,来信先向老夫请示。
老夫没作任何指示前,你都不可轻举妄动。
林延潮这还没离开京城,就遇到办案阻力,他不由感叹,官场处处皆人情,这年头要作个‘大公无私’的青天,那是得有多难啊。
其余官员也各有馈赠,就不一一细述。
最后杨镐来信,说现在河北河南都在闹饥荒,路上不太平。所以杨镐请林延潮先至保定蠡县,他再作安排。
如此林延潮携家人随从终于踏上了南下去归德府的路途。
在出发一日后,林延潮在所住驿站中,得知保定巡抚宋纁刚刚到任,闻之河北大饥后,不请圣命,即先开仓放粮赈。
时人都劝宋纁先上报天子,再行赈济。
但宋纁却道,待报而行,老百姓都饿死了,那时再开仓赈饥,又有何用?假如皇上怪罪,由我一人承担。
于是宋纁的主张下,治下各府各县都开仓赈饥,活百姓无数。
河北百姓闻之无不感念宋纁的恩德,因此出没在官道上的流民和饥民少了许多。
因宋纁此举,也帮了林延潮的忙,他至保定的路途,也平安了许多。
待至蠡县时,路途上也没出差池。
林延潮来到蠡县,杨镐是先一步在驿站就了解了林延潮的行程,于是提前在县境上迎了林延潮。
杨镐好歹是一县之尊,与林延潮又是同年交情。
故而在县境上弓手清道,衙役列班,浩浩荡荡一群人来迎接。
林延潮下了马车,见了杨镐笑着道:“京甫年兄,真许久不见,怎么如此劳师动众。”
杨镐与林延潮同科出身,但他现在还是县令,若以往林延潮还在翰林院,二人官位不过隔了一品,现在却隔了两品。
当下杨镐迎上前笑着道:“是家乡父母官路过,牧之下民怎么也要上前拜见。”
说完二人都是笑。
杨镐现在再与林延潮叙同年之情,就有高攀嫌疑了,但按品秩来说,就有些公事公办了,用称父母官来拉交情最好。
然后就于林延潮下榻的驿站,给他接风。
杨镐与林延潮抱怨,保定是京城南下之要道,官员出京必经此镇,往来要员甚多。故而地方官员没办法勤于政务,每日都忙着迎来送往了。
林延潮闻言笑而不语。
然后杨镐问林延潮:“司马此去归德任官,可有方略?”
林延潮想了想道:“自古亲民官治民,莫过于治田,治水,二者兼而用之,则水政并举。水治而田亦治,故而吾以为至归德后,应水利先行。京甫以为如何?”
杨镐闻言笑着道:“此言大善,宗海名字里有一潮字,看来为官与水也是脱不了干系。”
然后杨镐叹道:“不过治水也是不易啊,归德地处卑下,无高山大阜以为固蔽,滨河之诸县往受黄河之大害,这也罢了,但最令人痛心乃是人祸啊。”
林延潮追问杨镐是何等人祸?
七百八十五章 关照()
外间里林延潮所带来的下人,随从,也得到盛情招待,都是县衙门里县丞,师爷,六房典吏作陪。
内间里林延潮,杨镐从坐下后,菜也是一直没停过。
冷菜,热菜那是一盘盘的上,还有两个从苏州来的伎子,在旁吹哪弹唱,眉目间皆是风情。
林延潮见杨镐之招待,就知今日所费之金,最少不低于五十两。
这可是一户百姓,五年之费。
但对于这迎来送来的官场而言,林延潮是杨镐的同年,又是五品同知,如此之规格不算太过,只是颇为隆重而已。
林延潮平日不会装出清官的样子,呵斥杨镐如此是不是太过奢侈了,但眼下河北刚刚闹过饥荒,如此却是不太妥当。
林延潮放下筷子,问道:“多谢京甫今日之盛情,但此款待是否太奢侈了?”
这话不好答,杨镐闻言为难道:“若是之前,下官也不敢如此招待司马,但眼下多亏巡抚开仓放赈,民已得食,如此我们地方官也是可以安心。再说以往朝廷大员从此过境,本县也未曾薄待,司马不用介意。”
林延潮心知驿站公费,乃朝廷所出,沿途官员下榻时,自不会与地方官员客气。
之前张居正革职驿政之弊,就限定接待官员规格,但眼下张居正一死,马上就有朝廷官员攻讦此事,于是张四维,申时行就废除了张居正原先定下的规矩,所以杨镐此举还是‘合法’的。
林延潮沉吟半响道:“若是以往,京甫之招待,吾绝不会却之,但是今日河南河北都在受灾,百姓们衣食无着。若我们如此铺张,万一为朝中所知也是不太好,在下现在可是被贬之身啊。京甫兄,你看?”
杨镐闻言露出理解的神色,肃容道:“司马之清正,小弟方见之,这才是为民请命的林三元。”
当下杨镐出门外道:“传驿丞来!”
不久驿丞入内叩了头后道:“两位大人,是不是吃的喝的有什么不习惯?卑职立即命人重作。”
林延潮道:“那倒不是,告诉厨房一声,菜不必再作了,还有外面的歌伎也是请走吧。”
杨镐点点头,然后对驿丞道:“不错,就依司马大人说得办,还有今日驿站就以五品同知之费接待,多出的钱,本官自己拿钱垫上。”
驿丞听了笑着,以为二人在装清廉,以往路过官员只有嫌弃招待哪里哪里不够,却未挑剔他们招待太好的。
于是驿丞笑着道:“两位大人,你们这么做不是折煞卑职吗?卑职……”
林延潮闻言沉下脸来,打断驿丞的话:“不是与你开玩笑,叫你办你就办。”
驿丞听林延潮之言,顿时赧然,当下赔罪道:“卑职说错话,还请司马大人见谅。”
杨镐转过头看向林延潮心想,当年我与林延潮皆是进士出身,那时恩荣宴上,我尚觉得他书生气甚重。
但三年再见,他却隐有大臣气派,方才说得合情合理,既推去了款待,又不伤我的颜面。而这驿丞官位虽卑,但平日迎来送来,也是见惯大僚,换了我也没办法如此一句斥退,足见林延潮平日在居官之威。
难怪三年之后,他已官至正五品,而我仍是七品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