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文魁-第33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计鹁硬嵘狭恕!�
见小皇帝与自己‘通关节’,林延潮露出为难之色来。
小皇帝是不能起居册的,并非是明朝一代,而是自古以来。
孔子书著春秋,而使乱臣贼子惧,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孔子直书古代帝王之事,寓褒贬,别善恶,让后世帝王为了不背上千古骂名,行事之时心怀畏惧。
所以自古以来,君王不可干涉,过目史官写史书,起居注,否则就是有失明君风度。
比如太史公写史记就是秉直直书,不为尊者讳,也不贬低败寇,史记里的本纪都可读出几位帝王的真性情。
后来帝王一直奉行如此,一直到了唐太宗时。
李世民是第一个此惯例的帝王,他在位时多次向史官借阅起居注和实录。看完史书后,李世民还一再告诫史官,关于玄武门之变的事,你们都要‘直书其事’,不要为了讨好朕,而替朕有所隐瞒。
此刻小皇帝要林延潮为尊者讳,不要把这样有失圣仪的话记录下。林延潮左右权衡了一番,心想若是不记,传出去定被御史们狂喷。
于是林延潮向小皇帝施了一礼道:“回禀陛下,依凡例,记注先载起居、次谕旨、次题奏、次官员引见,凡谕旨及官员引见除授皆全载,奉旨依议及该部议奏报闻者俱不载。如何载,如何不载,臣都会依凡例而行,而依祖制陛下不可过问。”
林延潮这么说,王家屏徐徐点点头,他也担心林延潮第一天为起居官,因为了讨好天子,而做出有失臣节之事。
小皇帝见林延潮不肯就范,满脸的不高兴,不免有几分朕这么低声下气与你说情,你也不肯通融,真好没意思。
但小皇帝也没有办法,摆了摆手示意林延潮,随你怎么写吧。
林延潮向小皇帝重新施礼,心想至少从这一点上而言,他比唐太宗强。
询问完几位医官后,小皇帝让他们退下,然后与众人问计道:“元辅之病,如何是好?”
一贯喜欢勇于发言的,张鲸嘴唇一动,本要开口,但似想起昨日被天子训斥之事,又不敢说话。
小皇帝看向,冯保却道了一句:“不如陛下再遣医官看视再定?”
冯保这话显然说得很没有水平,但林延潮却点了点头。冯保这时候权倾一时,又是张居正的重要政治盟友,他在这个场合说什么话,很容易引起别人误解,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说。
如果真要说,不如说废话。
小皇帝眉头一皱道:“大伴,昨夜刚遣人问过,再问已是无益。”
这时殿内值得天子顾问的唯有王家屏,林延潮二人。林延潮资历浅,在王家屏,冯保在场下轮不到他说话。
所以王家屏索性主动出班道:“元辅病重,看来短日之内,难以痊愈,但军国大事不可无人参详,故而票拟之事不可一日搁下,此事兹事体大,臣以为不如请另两位阁臣相商再作定夺。”
王家屏这是甩锅之法。林延潮却知也是眼下最好办法,反正有高个子人扛着,轮不到自己出头,在这等场合不能说错话,所以少说话为妙。
小皇帝听取了王家屏意见于是道:“立即去文渊阁宣两位阁老觐见。”
不久张四维,申时行二人一并来至中和殿。
六百七十章 一鸣惊人()
中和殿内。
两位阁老拜见后,小皇帝即问:“昨日张先生病重,二位阁老可知道了吗?”
两位阁臣闻知张居正病重之事,都流露出震惊之色来。
张四维,申时行一起躬身道:“回禀陛下,臣不知。”
一旁冯保将张居正的病情大略讲了一遍。
小皇帝看了二人神色,似一点也不知情,手抚御案叹道:“先皇宾天时,下遗诏与朕指定三位顾命大臣,眼下仅余张先生一人,连张先生也要离朕而去吗?”
殿内众官皆垂首不语。
小皇帝顿了顿道:“元辅病重,阁务不可一日无人主持,若元辅暂时无法病愈,枢务应由何人决断?诸卿可以直言。”
殿上寂静了片刻,冯保不说话,其他官员也不愿说话。
这时候唯有张四维出班道:“启禀陛下,臣以为首辅吉人自有天相,有陛下恩泽庇护,偶有小疾但想来没有大碍,据医官所禀昨夜阁老已醒来一次,依臣看说不准今日元辅就可理事了。”
申时行亦道:“启禀陛下,臣亦以为,当务之急当明确首辅之病情。”
殿上众官员点点头,若是张居正病愈,那么在殿上所说任何的话,一个不慎,都会立即遭到无情的打击报复。吕调阳的例子大家还未忘记,当初张居正夺情时,吕调阳暂代首辅之时,公然接受阁吏祝贺。事后吕调阳就被张居正赶回了老家。
张四维,申时行混到这一步都不容易,哪个不是人精,当然说话十分谨慎。
不过张居正若是没有病愈,那么张居正之后,权力格局如何划分,又当如何?那么今日殿上一句话,可能就决定了以后朝堂局势。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
林延潮第一日任起居官,乍闻此事唯有紧闭嘴巴,做好本职之事。何况有大臣在堂,起居官也是不能向天子建言的。
不仅林延潮其他人也都不敢说话,连九五至尊小皇帝也不知说什么。
殿上寂静无声,过了许久仍是没有一人说话。
身着二色衣,奉御的中官们手中都是捏满了汗水。
一直到了巳时,天色已是大亮,日头照得中极殿内一片通明,鎏金的御座夺目发光,小皇帝手扶御座上不语,众臣们垂首盯着地上地上金砖。
突然殿外皂皮靴擦地声,打破了寂静。
一名太监疾步赶至中极殿禀道:“陛下,张府太医传信,今日早起元辅再度病重!”
此言一出,如巨石投湖,群鸟乍惊。
中极殿内不知为何嗡嗡有声,殿中之人不由脚步轻挪,袖擦袍服,额头拭汗。
小皇帝只觉得一阵眩晕不由以手扶额,冯保涨红了脸上前一步对这名太监道:“你立即转告太医,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元辅之命,若是不能,撑个一时三刻,若是不行,留下几句话来也是好的。”
“是,宗主爷。”禀告的太监立即领命而去。
看来张居正是真的病危了。
此刻殿中局势翻涌,有几缕呼吸突然沉重。
中极殿若有寿命,那么可知眼前这一幕在历史长河中,早就见识过不知多少次。
小皇帝颓然坐在御座道:“各省清账田亩还未报上,变法之事未得全功,张先生怎么能在这时候倒下。”
“陛下还请保重龙体。”众臣一并道。
小皇帝摆了摆手示意道:“大伴,这几日阁务由次辅暂署,申先生辅之,你以为如何?”
冯保看了张四维一眼,然后道:“陛下,内臣以为次辅,申时行当然可以称职,但张先生不在位,国事又如此繁重,不是一两位阁臣可以肩挑,内臣以为可增补阁臣,协理枢务。”
张四维,申时行都是抬起头来,没料到在此关头,冯保是第一个忍不住,跳出来了。
小皇帝疑道:“增补阁臣,此朕一点准备也没有。大伴心底可有人选?”
冯保道:“陛下,内臣以为增补阁臣为当务之急,应选陛下可以信任的大臣入阁,臣以为礼部尚书潘晟,三朝老臣,休休有容,庸庸有度,吏部左侍郎余有丁恭谨治平恕,无凌人之气,增补二人入阁可谓实至名归。”
冯保此举简直是图穷匕见啊。
冯保与张四维素来不睦,若是由张四维出任首辅,那么难保高拱之事不会重演。
内阁首辅与司礼监太监,一个是外相,一个是内相,若是两个人意见不合,其结果一定有一人走人的。
张居正若是在首辅位上病逝,那么继任必定是次辅张四维,故而冯保提出增补两位阁老入阁来分权,钳制张四维。若内阁不和,就无法与司礼监抗衡,那么冯保不仅权势不减,反而更上一层楼。
这一招与当年张居正回乡祭拜其父时,临行前突然向万历皇帝提出增补申时行,马自强入阁的用意是一样的。张居正就是怕自己回乡的几个月内,次辅张四维权势独大,故而用此分权之术。
大明内阁的政治斗争传统,就是首辅永远要防着次辅一手。严嵩斗夏言,徐阶斗严嵩,张居正斗高拱,次辅干掉首辅的血案比比皆是。但首辅虽要防着次辅,却又不得不拉拢次辅。
这就好比皇帝和太子的关系,次辅是首辅接班人,首辅终有退位的一日,自己的子孙家人,家族富贵,都要靠次辅来照拂着。所以两相权衡下,若首辅能指定自己信得过的‘自己人’担任次辅,那么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林延潮料想冯保这么说,张四维脸色绝对不太好看。因为冯保此举一来分权,二来补入阁臣不是自己人。
张四维利益损害的最大。张四维当了首辅后,必须与两个与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人同床异梦。
至于申时行心情也是必然不舒爽,因为指定内阁入阁人选,虽自己说了不算。但最好是由皇帝,司礼监太监,内阁大学士三方共同指定。冯保决定增补阁臣,绕开了张四维与申时行。申时行将来当首辅的那一天怎么办。
以余有丁,潘晟二人而论,林延潮替申时行想来,余有丁也就罢了,毕竟是老师的同年,当年并为三鼎甲之一,而且在翰林院共事多年,双方是老交情。而且余有丁也是出名的老好人,他入阁申时行绝对没有二话。
但潘晟此来插一脚是怎么回事,潘晟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余有丁和申时行是四十一年的进士。
就科名而论,潘晟比二人高七科,按照翰林院的规矩,申时行,余有丁见了潘晟都要称一声晚生,而不是侍生。故而潘晟入阁后必定是三辅,又不可能甘心居于申时行之下,如此申时行睡觉都要在枕头底下搁一把刀。
既是对方亮剑了,张四维也是不甘示弱地反问:“敢问冯公公,你说请增补潘,余两位阁臣,不知是一己之见,还是与他人商议过了?”
冯保笑着道:“当然不是咱家一人的主意,而是咱家与元辅两个人的主意。”
这下众人都没话说了。内相外相,一个票拟,一个批红,两个人的一致意见,就是最高决定。
眼看此刻张四维唯有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
哪知张四维笑道:“有冯公公之举荐,潘,余两位当然是可以胜任,待廷推之后,就可补入内阁。”
张四维面上是允了,但实际没松口。
廷推流程于廷议差不多,朝廷三品以上官员出缺,由廷臣参与投票,最后再由天子圈选。张四维的意思,潘,余两位入阁不入阁,咱们廷推上以众廷臣投票多少,再作分晓。
冯保闻言笑了笑道:“内臣以为,可依张次辅之见。”
冯保出乎意料地没有与张四维争执,因为张四维明允暗阻之事传出去,必是得罪了潘晟,余有丁二人。
这样潘晟,余有丁二人,就更倒向冯保一边。冯保自是乐见其成。
但纵然得罪人,张四维这时候也不能做软脚虾,若冯保顺势在御前通过此议,那么意味着张四维直接被打趴下了,以后就算当了首辅,也要受钳制,处处受气,如此唯有走人。
小皇帝点点头道:“就暂时如此。”
此刻申时行出班道:“陛下,臣以为无论增补阁臣,还是由谁处置枢务,都该元辅醒来再作决断。眼下元辅既是卧病在床,不能理事,臣斗胆请陛下辛苦几日,于文华殿总揽圣裁一切奏章,内阁阁臣与司礼监在文华殿里侍班,以备顾问!”
满殿之人这一刻对申时行都是露出了刮目相看的神色来。
原来申时行一直隐忍不发,但此刻突然一鸣惊人。
林延潮则是垂下头,嘴角勾起,笑意一抹而过,然后在起居册上一笔一笔的记录着。
方才殿内的局势是,因张居正缺位,面对大明朝至高无上的权力,冯保与张四维,一位司礼监内相,一位将来首辅,正你争我抢,明争暗斗呢。
申时行本尚没有染指的资格,但他态度又举足轻重,既是不属于他,倒不如推给了天子。
有作为不如没作为来的好。
就在这一刻,冯保,张四维几乎同时道:“臣以为申阁老之见可行!”
小皇帝闻言一怔,一言不发。
六百七十一章 文华殿议政()
中极殿会商,最后的结果。
冯保,张四维,申时行一并奏请小皇帝总揽国事。
面对三位大臣同时奏请,小皇帝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林延潮感觉身后的小皇帝沉默了。
十年天子,天下之人只知宰相,却不知今上。
上一次廷议通过天子的意见,竟让一直大权旁落的小皇帝喜出望外。
古往今来,无论是枭雄,还是雄主,对权力之欲望,就犹如鲨鱼嗅至血腥,稍稍半丝一点,就会猛扑而来,将一切阻拦眼前之物粉碎。
但仅仅欲望是不够,还需有清醒的判断,自制,必要时就算是好色老鬼,也要作柳下惠。
眼下机遇已是来了。
沉默了片刻,小皇帝清澈宏亮的声音回荡在中极殿中。
“几位卿家,朕克承大统以来,赖天地宗社之默佑,国事托于张先生,御极十年侥幸国泰民安,眼下张先生无法理事,朕若亲政,怕有辜负祖宗所望,不能比三代圣君,令海宇升平也。”
小皇帝的话说来有条有理,言语中带着笃定,不急不躁,这番言辞,就算是翰林骤然拟诏,怕也是不能胜过。
小皇帝说完,众臣皆是下拜。
冯保道:“陛下忧国忧民,此诚古今明君之表率。内臣以为陛下自御极以来,小心敬慎,夙夜不遑,英明睿智不逊于列祖列宗。臣与诸位臣工都有目共睹。眼下社稷艰难之时,若不由陛下来主持大局,臣想不出还有谁能胜任。。”
张四维亦是道:“皇帝英睿圣断,还有臣等在旁佐之,他日必追尧舜禹汤。陛下之祖宗江山,当由陛下治之,此责无旁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