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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大明文魁-第3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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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士子听了都是动容。

    自古以来,京控叩阙风险都是极大。大臣左光斗的祖先,为免除家乡税赋上京告御状,其家仆持其状纸还未登闻鼓院,就被守鼓士卒乱枪捅死。

    明朝在嘉靖时就规定,告状者于登闻鼓下及长安左右门等处撒泼渲呼者,拿送法司,追究教唆主使之人,从重问拟。所以众士子里屈横江等领头之人,这一次聚众叩阙上谏,都是抱着视死如归,不存侥幸之心。

    现在听林延潮说天子不降罪一人,令在场士子们都是感动,不少人举袖试泪。

    屈横江跪伏垂泪道:“圣上仁德宽厚。”

    在场士子都是拜下齐道:“圣上仁德宽厚!”

    哭声所至,闻着动容。

    城楼上官员听了众士子们的哭声,半响才有一人道:“天子并未如此答允啊,林中允,这是矫诏啊,当问大罪!可是他方才又请了临机专断,便宜行事之权。本官此刻只能佩服林中允之急智,他实是谋定而后动,这番智谋吾实不及。”

    另一官员道:“不仅如此,林中允还抓住其中的关窍。”

    “怎么说?”

    “士子自知叩阙后必被问罪,故而此来如背水一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林中允此举好比兵法里围城时,围三阙一,放给士子们一条生路。但凡人存此侥幸之心,必不会如之前那么坚决,况且林中允此举还替天子拉拢了士子,一举两得,此策实在是妙啊!”

    在场官员纷纷点头,林延潮这处理实在精彩。

    “不过此言一出,就算士子退去后,看来朝廷也不能追究了吧。林中允这是在包庇这些书生啊!”

    “还是先解眼下燃眉之急再说吧,若是林中允能劝退士子,一切都好说,若是不行……不说圣上,元辅都饶不过他。”

    说话间,几名顶盔贯甲的将领,一并上了城楼向张居正行礼。

    “神机营参将包信见过阁老!”

    “神机营游击陈大忠见过阁老!”

    “神机营游击徐庭见过阁老!”

    见之一幕,众官员大惊失色,朝廷什么时候将神机营都调来。难道这就是你张居正最后的手段吗?

    周子义身子颤抖,上前向张居正道:“元辅,此举实万万不可啊!”

    周子义这么说后,众官员一并跪劝。

    “元辅!”

    “元辅,还请三思啊!”

    张居正沉思片刻后道:“神机营先行候命!”

    “是。”包信,陈大忠,徐庭一并退下。

    此刻城下的林延潮心道,我此刻已将一切置之度外,矫圣命宽赦士子,既是打一张感情牌,同是也用张居正给我的便宜行事之权,先要好处,否则就算今日千辛万苦劝退士子,事后他们再被朝廷算账,那么永嘉之学照样会遭受沉重打击。不过一切都要自己能劝退士子再说,否则……没有否则。

    这时一名士子向林延潮道:“状元公,既圣上既已宽宥我等,那也请圣上允民间讲事功之学,成全我等之意。”

    林延潮看向那名士子问道:“你说请朝廷允民间讲事功之学?我问你可知何为事功之学?”(未完待续。)

六百二十章 采铜之学(多谢龙蠖不关情书友盟主)() 
被林延潮询问何为事功之学的士子,名叫姜启明。

    姜启明是一名寄居京师的举人,屡试不第之余就博览闲书。

    姜启明对永嘉之学,平日也多有涉猎,用功甚勤。后来京城士子里兴起了事功之学,旁人对此学很有兴趣,却苦于不得门径。于是姜启明用以往所学点拨了他人几句,被不少门外士子崇拜。

    在理学上,姜启明自是不如当世名儒,但在永嘉之学上,他竟被人尊为经师,实有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之感。

    后来一次文会中,刑部的人出面给砸了。这一次他出了愤慨,也义无反顾地来此叩阙。

    不过姜启明习永嘉之学在先,对叶适陈亮十分推崇,他认为林延潮的学说,只是借了二人的牙慧而已,谈不上有什么创见。

    所以姜启明对林延潮心底并没有多恭敬,只是面上一揖后道:“学生所承乃叶陈两位先儒之教,不敢谈知事功之学,林中允所学不也是从此而来,此问难道是替叶陈两位先儒问我的吗?”

    这话着实呛人,直令人下不了台阶。

    姜启明话中的意思是,我们今日向天子请命是为叶陈的事功学,而并非是你林延潮的事功学,你林延潮别以事功学领袖自居,用以此身份来劝我们回家。

    姜启明虽不客气,但听在林延潮耳中,却有一日千里之感。

    永嘉学派流传虽不过近月,不料已发展至这个地步。

    有人以自己经筵上所言,字字揣摩,宗为开创一派大师,有人以叶适陈亮的学说为经。这就好比读书人学儒学,有人从孟子之言学起,有人从朱熹之言学习一样。

    对林延潮而言,并不在意这一点,他在乎是事功之学,是否有更多人学习,整日计较学派渊源,以何人为宗呢?

    如此眼光和器量都太狭小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摆在林延潮也有两条路,要么继承前人衣钵,要么自己扛起旗来。

    前者相当于王艮之于王阳明,后者则是王阳明之于陆九渊。

    林延潮答道:“两位先儒之言,珠玉在前,起一派之学,但吾学却与两位先儒略有不同。”

    这是要开山立派了!

    这令尊叶适陈亮的姜启明有些不满,当面质疑道:“难道林中允之见,还要更胜于两位先儒吗?”

    林延潮笑着,对着众士子们道:“此不敢当,吾以为学术之说,恰如人铸钱。古人铸钱采铜于山,而今人铸钱只买旧钱作废铜铸钱,以旧钱作新钱,既粗恶,又把古人的传世之宝毁坏,两边都没好处。”

    听林延潮这么说,众士子都一阵骚动。

    城楼上众官员都是也是动容。

    有官员当场道:“就凭此言,状元公足可居当世大儒了。”

    林延潮环顾左右,见众士子从他的话中有所启发,于是他向姜启明问道:“不知汝的采铜之见是什么?”

    被林延潮这一问,姜启明不由赧然,因为他只会以旧钱作新钱。

    但姜启明不服气,搜刮了肚子里所有的私货然后道:“既是状元公相闻,学生就只好抛砖引玉了。”

    “学生以为当今之世儒学没落,朱学陷于空谈无用,王学阳儒阴禅,不知学问思辨,朱王二学沦为俗儒之学。而叶陈两位前辈所倡的事功之学,乃外王之道,切乎于治平之略,一扫朱王二学的暮气,可为通儒之学。”

    众士子一片叫好。

    林延潮问道:“汝言必称事功,又可知事功为何事?”

    姜启明想了想道:“事功为外王之用,修齐治平中的治国平天下,当然是思君报国,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姜启明很狡猾,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林延潮在自陈表里引用,他知林延潮要问难,故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林延潮点点头道:“你言思君报国,苟利社稷,死生以之。那我问你,若有一日国家有事,用你行荆聂之事,刺杀敌主,此去有死无生,你可敢吗?”

    “这……”姜启明一时不能答。

    林延潮没有穷问下去,而是向众士子们问道:“尔等今日叩阙,自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若要你们以书生行荆聂之事,你们敢吗?”

    在场近千士子听林延潮之言后,倒是有几十人起身道:“吾敢!”

    “吾敢!”

    其余人倒是一阵默然,有人私下道:“我等儒者,说话前当反躬自省,言出则必践,荆聂之事,吾实不敢为之。”

    “是啊,说敢之人,又怎知不是秦舞阳呢?”

    林延潮见此一幕,然后道:“荆聂之事,非大勇之人不可为之,你们若要问我敢于不敢,我只能说不敢。”

    此言一出,众士子们一片哗然,他们本以为林延潮要以大义说教,却不料林延潮却当场自承不敢。

    这又是从哪里说教起呢?

    不过大家转念一想,都觉得林延潮说得倒是大实话。

    在众士子面前,林延潮侃侃言道:“昔日唐雎使秦王,秦王大怒,对唐雎说,你知道什么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是也。唐雎答与秦王,我只知布衣之怒。

    如专诸刺王僚,聂政刺韩傀,要离刺庆忌。此三子者,布衣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今日加上臣,就有四人了。若臣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秦王听后不敢辱唐雎。”

    众士子听了都是入神,对唐雎的书生侠气,不由悠然神往,热血澎拜。

    林延潮接下去道:“古人士风,至今思之,可是我没有荆聂之勇,若秦王面前,怕连唐雎也是不如。”

    平日儒生都只教他们成仁取义之道,但这番自承不如的话,他们却是第一次听说。

    但无论如何,林延潮每一句话,都引得近千士子都是认真倾听,连城楼上的官员们也是为之吸引。

    众人纷纷心道,是啊,唐雎不辱于秦王,我们又有几人可以办到呢?

    林延潮这时朗声道:“敢问诸位,若我等没有荆聂之勇,唐雎之义,是不是就不足以言事功,报国之事呢?”

    此刻姜启明已是心悦诚服,当下十分诚恳地向林延潮深深一揖道:“方才学生鲁莽相询,眼下愿以弟子礼,请教状元公的采铜之学!”

    PS:再次感谢龙蠖不关情盟主的支持。也谢谢大家的打赏支持,码字好有动力。(未完待续。)

关于更新时间() 
关于更新,这几天大家也看到了,这两个月更新时间很不稳定。

    晚上这一章是写不出来的,与大家说一下,所以放在明天。

    年底事情很多,比较忙,比如今天晚上太困了,六点躺下去睡,睡到了十点。

    家里人劝自己休息一下,更新停个几天,不要这么累,不过没办法,一日一更了,已经被大家骂很惨了,再请假就不要混了。

    既然吃了这碗饭,那么点职人的操守还是要的。告之本书的新追的书友,本书更得虽不多,但至少三百六十五天是不间断的,入行几年逢年过节也没有断更过一天,就算短暂欠更也会马上补上,而且还有不定时加更,这就是可以承诺给大家的。

    另外这几天更新的章节,大家也看了,需要查阅很多资料。

    这样写吃力不讨好,且会流失部分读者。

    但为什么这么写?因为是我的兴趣,乐在其中。

    看过寿司之神,感触很深,入行学徒先要在店里打杂十年,店老板才教你如何作寿司,而店老板六七十年只做寿司,精益求精,终于成为行业大家。

    相比幸福才入行五年半,入行前我就知道,写作对我而言是真爱,我很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既然要和她在一起一辈子,那就要好好待她。所以每个章节,我都有用心想过写出来,有时候会显得拖沓一点,但真心木有水过。

    最后不敢要月票,就向大家求一下推荐票吧!(未完待续。)

六百二十一章 明月映万川() 
“请教状元公的采铜之学!”

    姜启明向林延潮一揖后。

    屈横江等士子,也如姜启明一并直起身一揖后,又重新坐下,远望而去如波浪前后起伏。

    这近千士子的声势,连城楼上的官员都是动容。

    这一幕仿佛如孔圣,当初垒土筑坛,于杏林设教,讲三千弟子,授七十二贤人。

    又似王阳明在龙场,以天下为庐,开讲心学,士子云来,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

    官员们不意,今日竟在此得见。

    但见下方本是来叩阙闹事的士子,现在各个都面露郑重之色,向林延潮虚心求教。

    这一幕实是匪夷所思。

    林延潮袖袍一拂,也向士子们行以一礼道:“老子曾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吾学以一身而至天下家国,只在事功二字。是如明月映万川,天下之事,无不事功之事。”

    林延潮的意思,要读书是读得越多越好,但要明道,却是越少越好,要想修齐治平,只在事功之中。如万千江河,共印一轮明月,合天下万物只是一理,我林延潮的明月就是事功。

    这一句话令官员士子们沉思,事功不是王道的外用,修齐治平里的治平之略,而林延潮却说事功,也是修齐治平之事。

    众士子们心底虽都有疑问,但却无一人质疑,他们生怕错过了林延潮的下一句。

    但官员们则不会这么给林延潮面子。他们议论道:“林中允所言,天下之事皆在事功之中,那么此将仁德至于何处呢?没有仁德为轨,又事得是什么功呢?”

    另一官员不屑地道:“陈龙川叶心水尚掩饰以王霸并用,义利双行之语,将性理与事功并举,怎么到了林中允口中只剩下了事功?此与法家何异?”

    惊世骇俗之论,必有惊世骇俗之语解之。

    众士子们静候林延潮的答案。

    风拂过林延潮的官袍,他似回想起往事:“数年之前,吾方中解元,返回故里,见我蒙师。蒙师问我读书初心为何?我答曰,修齐治平。诸位可能要问,要如何修齐治平,如何自身达天下呢?”

    “当时蒙师说,儒字可拆为人需二字,人力有时穷,有时达,圣贤有云穷者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

    “力有穷时,独善其身,不劳烦别人,是为修身。力达者,上孝父母,中敬妻子,下爱子嗣,是为齐家。力更达者,出仕为官,为社稷家国谋事,是为治国。若达至天下,则可兼济苍生,是为平天下。吾师曾言,只要能作到如此,即可称之为‘儒’。”

    城下城下一片寂静,连方才不屑的官员,露出认真倾听之色。

    林延潮道:“这一次归省返乡,我欲再拜会蒙师时,他已是不在,但蒙师当初的耳提面令却一直记在心底。”

    “自食其力,此修身之功。老吾老,幼吾幼,此齐家之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治平之功!”

    “若行此三功,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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