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文魁-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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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再等三年,这一科我一定要中,否则无颜见家中父老。”汤显祖想到这里,突然长叹一声心想,这一次考生藏龙卧虎,顾宪成,魏允中文章都不在自己之下,至于那福建的举子林延潮的文章,他看后十分佩服。
看来这一次会试着实不容易啊。
在明远楼前的一排考棚,这考棚属于万历年后新修的,质量上乘。
而且这考棚又在明远楼下,有官兵盯着,故而无论外面刮风下雨,还是昨夜贡院失火,住在这考棚里的考生都是无忧。
眼下一间考棚里,一名穿着锦衣的公子,正在写文。
此人名叫张懋修,正是当今首辅张居正的三子。张居正三个儿子中,他的文章最好。
张懋修将七篇文章誊写完毕,看了卷子心道,这次会试题目,皆在我掌中。二兄三年前中了榜眼,而这一次我与大兄赴考,大兄文墨欠缺,最多中个三甲进士,自己则是不同。
这次会试的主考,申时行乃是自己父亲的跟屁虫,料想不敢不取自己。到了殿试上,天子太后更是照顾自己父子,就更不用说了。
可惜顾忌于自己父亲首辅的名声,就算自己考得了状元,怕是其他的举人也不信服,但是这又如何,自己又何尝将他们的言语放在心底过了。
张懋修左思右想一阵,觉得除了同乡萧良友外,其余人很难与他能争会元了。至于林延潮,顾宪成,汤显祖文章写得再好,若无人赏识,又有什么用?
想到这里,张懋修将七篇正卷一合,拍起了门板,朝外叫道:“交卷了,交卷了!”
当下一名官兵走来,他知张懋修的身份,当下毕恭毕敬答允一声,叫受卷官来收卷。
这时已是到中午了,三场考试已是快到了尾声,不少考生已是交卷了。
林延潮继续不慌不忙誊写文章,将七篇文章工工整整地抄录在卷上后,从头到尾在仔细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丝毫差错后,当下也是起身交卷。
受卷官撑着伞来到林延潮的面前,一看卷子上的名字,惊道:“原来阁下就是福建的林解元!”
林延潮拱手道:“惭愧,正是。”
听了受卷官的话,考屋旁所有考生听了都是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林延潮。
原来这三日来在考场上又吃又喝又睡的举子,竟是林延潮,这有没有搞错啊?受卷官没再说什么,否则有违制之嫌,他只是点点头,将林延潮的卷子收好,当下离去。
交了卷子后,林延潮收拾行李,这一场考完,会试已是差不多了,第二场第三场只是个过场,重要性还不如乡试的第二场第三场。
林延潮收拾好行李,撑着伞,走至龙门前,等候开龙门。
不少答卷完毕的考生们,亦是站在龙门前。
陡然之间,空中数道电闪,然后雷声隆隆而响。
雨水顿时下得更大了,众考生们在龙门前看着天象,也是不由惊奇,连林延潮也几乎以为,这一幕是哪位道友在考场上渡劫了。,
一名考生见此风雷,垂头道:“这一次考试就是不顺。考了第一日贡院走水,第二日又下此大雨,这纯粹为难我等,不让我们好好考试的。”
一人道:“失火那一晚,让我心慌意乱,一夜不宁!”
一人又道:“是啊,我与你说,你们看到了吗?湖广士子,都分在新号里,这是新屋不易引火,也不怕雨漏。”
听这人说着,众人都是点了点头。一人道:“我就知张江陵扶植他的乡党,竟连堂堂会试也作手脚,到时候放榜,恐怕大半取得都是他湖广士子吧。”
“无知!”
几人正在抱怨,突然一名士子斥道。
从口音听来,此人断然是湖广士子无疑。一人不快道:“这位兄台,你说谁无知?”
那士子昂着头看向这几人道:“我说你们无知!”
“那在下倒要听听,我们哪里无知了。”
那士子冷笑道:“好,我就说给你听,众所周知,朝廷取士,乃按照南北卷之制取之,你说放榜时,都取湖广士子,是不是无知!”
听这士子一说,这几人都是哑口无言,所谓南北卷,乃是大明科举体制。
会试考试中,以百名为率,南卷取五十五名,北卷取三十五名,中卷取十名。
南卷录取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广东五省,南直隶部分士子。
北卷取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省,以及北直隶,辽东、大宁、万全三都司的士子。
中卷取四川、广西、云南、贵州四省,南直隶部分的士子。
大明以地域划分,限定名额取士,是一种保障会试公平公正的制度。(未完待续。)
第两百九十五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南北卷来自明初的南北案,当时主考官刘三吾主持春试,所取五十一人,各个都是南方人,而北方一个没取。
于是落第北方举人,联名控诉说主考官搞‘地域歧视’,朱元璋听了大怒,将刘三吾下狱,下令彻察此事,但彻察结果,刘三吾并没有徇私舞弊,确确实实在北方士子的落卷里,都存在着文法不通的弊病。
朱元璋不信这结果,认为是官员袒护,当下再度主持会试,又招考了六十三人,各个都取北方人。
从此大明科举定下南北卷的制度,以地域分配名额取士。
以取进士一百名为比率,南卷的士子可占五十五名,北卷的士子占三十五名,中卷的士子占十名。
这一次制度从此定下,题外话说一句,元朝会试也是大概如此,只是按一百人中,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各取二十五人。
当年明初重臣三杨之一杨士奇,曾与明仁宗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杨士奇说,科举当兼取南北之士,仁宗说,可北人学问,远不如南人。杨士奇说,长才大器俱出北方,南人虽有才华,多轻浮。
仁宗问那怎么办?
杨士奇说缄其姓名,分南北取士,南北人才,皆入彀也。
仁宗道,好办法,以往北人无人入榜,故而懒惰成风,今南北取士,北方士子应奋起。
之后大明的科举一直分南中北取士,故而那士子摸黑,说张居正要提拔他的湖广老乡,在会试中尽取湖广士子,简直是无稽之谈。
湖广士子属南榜,要与浙江、江西、福建,南直隶这几个科举强省竞争,丝毫不会占用中卷的四川、广西等省,以及北卷的山东、山西、北直隶等省士子的名额。
一番话摆事实讲道理,将几名攻击张居正的举人斥的面红耳赤。
如此也就算了,几人不说话已是表示服输了,但是占理的那位湖广士子,却得理不饶人。
此人横着眼睛,对着几人斥道:“贡院被焚毁了又如何?突遭大雨又如何?那就不能考试了吗?”
“整日不思进取,归咎于其他,恶意中伤元翁大人,一派我弱我有理,他强他阴谋的说辞,就你们几个北方士子如此心性,还想考进士,就一辈子待在举人吧!”
这人说着说着就开了地图炮,讽刺了几人,还将北方士子扯进去了。
当下在场北方士子都是面有怒色,一名被斥的士子拱手道:“这位兄台大放阕词,不将我北方士子放在眼底,敢问高姓大名,放榜之后,也让我等见识一下?”
那士子冷笑一声道:“在下汉阳萧良有!”
一名人听了不屑地道:“我道是谁,依仗着自己是湖广人,就替别人开脱起来了。”
“湖广人又如何了?”
“那我们北方人又如何了?小看我们北方读书人吗?”
萧良有也有几名同乡士子‘助拳’,双方当下从湖广与个别省份的争执,一下子扩大到南方士子与北方士子之间的争执。
大雨连绵不断,龙门迟迟未开。
林延潮撑着伞,提着行李,在一旁置身事外的心情听着。
在元朝时,分四等人,汉人即北人为第三等,而南人为第四等,故而那时北人一贯卑视南人,而到了明朝科举取士,南人在科举上要胜过北人,于是南北之争,又老调重弹了。这会试上,南方北方士子云集,自是不免又有这样的争执。
林延潮不由默默长叹了一口气心道,地域黑神马的,真是最讨厌了!
“这位仁兄,你是如何看的?”
林延潮不说话,一旁一名争执的面红耳赤士子却突然问向了他。
“对了,这位不是福建侯官的林解元吗?”
一名士子认出了他,当下言道。
这时候一名士子走了出来道:“原来这位就是林宗海,在下李正蒙 久仰大名,阁下十五岁中解元,真是我南方士子之表率,一篇漕弊论,文章华国不说,一篇文章更是摘下了上百个吏员的乌纱帽,到了这一步谁能办到。”
听了此人介绍,龙门旁的士子,都是看了过来,窃窃私语道:“原来此人就是十五岁解元的林延潮!”
林延潮听了笑了笑,这位李正蒙言语有几分要捧杀自己的意思。林延潮一副谦和地向四方拱手道:“惭愧,在下一时运气罢了,方才李兄之言,令诸位见笑了。”
众人见林延潮如此谦和,顿时纷纷道:“哪里,我等都久仰林解元大名。”
李正蒙继续笑着道:“林解元,你说若是朝廷废除南北卷,那么北方士子,能有几人上榜?”
听了此言,众人露出倾听的神色。
林延潮身为南方士子,立场上是要帮南方士子说话,但是如此就得罪了北方士子。李正蒙这么说,反而是将他推上了火堆。
林延潮看了李正蒙一眼,对方连忙拱手道:“林解元,在下冒昧了,若是太为难,你可以不答。”
对方心底的阴谋算计,在林延潮眼里自是一目了然,但这点小事胸中如浮云一般而过。这样的小人天天有,与之计较降低自己身份。
林延潮笑着看向在场诸位士子道:“在下一点浅见本来不足论道,但既是李兄相问,在下用书上的两句话来答吧!”
李正蒙问道:“哪两句话?”
林延潮道:“相书有言,北人南相,南人北相者贵!”
众人听了顿时一愣。
在错愕之后,林延潮又道:“还有一句,子路曾问圣人,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圣人答之,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
林延潮说完这句话,这时龙门已是开了。
林延潮拱手道:“这两句话与诸君共勉,在下先走一步。”
说完林延潮撑伞离去,这时雨也是渐渐小了。
本来嫉妒林延潮才学,想暗算他一下的李正蒙,此刻错愕无言。
众人当下离开贡院,虽是没说什么,但当初南方士子与北方士子之争却是无人再提一句了。
萧良有看着林延潮背影,良久不语。
这时张懋修撑着伞上前向萧良有问道:“萧兄以为这林解元如何?”
萧良有方才的狂傲之色顿消,当下道:“真盛名之下无虚士!”(未完待续。)
第两百九十六章 第二场()
见一贯不服人的萧良有,也赞林延潮的才学,张懋修这位衙内,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快。
张懋修笑了笑道:“是吗?是不是虚士,放榜之时,才见真章。”
萧良有听了笑着道:“你这人就是见不得人高明,没有容人之心。”
萧良有与张懋修二人交好,说话毫无顾忌。张懋修这等衙内也是如此,在外人看起来鼻孔朝天,高傲不可一世,但在几个好友间,偶尔还会做低伏小呢。
张懋修笑了笑道:“若是萧兄,你得会元,我见得你高明,有容你之心,若是他人就不这么想了。今日考毕,我约了几人,咱们去悦翠楼好好闹一闹。”
萧良有哈哈一笑道:“我就不奉陪了,待第二场,第三场后吧!”
张懋修不快地道:“你这人就是爱扫别人的兴致。日后你青睐的周盼儿被人夺爱,可不要怨我。”
萧良有听了双目一凝,笑着道:“待我金榜提名,名列鼎甲,周盼儿谁也夺不走,若是我名落孙山,怎么留也留不住。”
二人当下齐笑。
张懋修说完后,即是坐了马车寻欢作乐去了,虽说会试第二场第三场不过是个形势,但众考生们都是不敢掉以轻心,唯有张懋修方才不放在眼底。
萧良有叹息一声回会馆去了。
话说林延潮从贡院龙门走出来后,展明与客栈的车夫,即是迎了过来,一并笑着问道:“老爷,考得如何?”
林延潮还未答,一旁车夫即道:“那还用说,咱们老爷是文曲星,这一番可是连登黄甲的,小人先在这里贺老爷你了。”
林延潮笑着道:“还好吧,承你吉言了,我现在就是犯困,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展明道:“好咧。还不快备车!”
车夫连忙应声,林延潮即是登上了马车。
在贡院里尚且还好,出了贡院上了马车后,林延潮才觉得真的是累,所有的精力到这一刻全数都透支干尽。
人还未到客栈,林延潮先是在颠簸的马车上直接睡着了。
回了客栈,林延潮被叫醒下了马车,掌柜是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招待回来的士子们。但林延潮此刻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哪里有吃饭的胃口。
当下林延潮什么也没有吃,直接回到屋里倒头便是呼呼大睡,一直睡至次日日晒三竿,精力恢复,方才起床。
林延潮起床后,来至大堂上用了一些清淡可口的饭菜。
林延潮吃得饱了,方才见得翁正春,叶向高,林材等好友出门,这几人也都是一番精神不济的样子,众人谈了一阵昨日的会试第一场,也是聊了几句。
然后众人即回房准备第二场考试了。
此刻在顺天贡院之中。
第一场已是考毕,五千士子的卷子已是收录完毕。
按照会试的规矩,五千余封卷子收卷之后,当由送至弥封所,由弥封官主持将试卷弥封,并且在弥封时,按照考试的籍贯所在,在弥封的卷上注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