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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大明文魁-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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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岸上看去,但听得歌声传来,画舫上妓子们着锦衣团扇,弹唱乐舞,大有舞衫回袖胜春风;歌扇当窗似秋月之感。

    这一日林延潮携翁正春,叶向高,龚子楠,黄碧友,陈行贵等一干好友,泛舟湖上,待游湖兴尽后,登岸来到宛在亭一游。当年下盲棋的老叟已是换人,与林延潮谈禅的老者也已是不在,令林延潮不免怅然。

    众人进入宛在亭中休憩,自有同游的书童,仆从,早备好了小火炉子,携了美酒佳酿,在亭外温酒。

    待酒热之后,童子将酒和蔬果,端入亭中供主人畅饮。众好友们在亭内一览湖光山色,柳堤十里,谈谈说说十分惬意。

    春风拂面,美酒醉人,陈一愚,翁正春等人乘兴,去诗龛讨来前人留下诗句文章读起。

    众人之中,陈一愚诗词最佳,于是取了几首来,一面念给众人听,一面加上自己的品鉴。众人喝着酒,说说笑笑,偶尔听到可浮一大白之佳句,也是一并叫好称赞起来。

    林材忽道:“与其评鉴他人诗句何用,不如借此良辰美景之时,不如大家作游湖诗一首!也入诗龛中留给后人。”

    众人一并称妙!

    于是众人借来纸笔,在亭间的石桌上挥墨,都是即兴而作。

    轮及林延潮时,他想了想,既是交游而作,于是就随着兴致写道:“绿蚁微温野草香,湖光泛影碎斜阳。问询桃李同游否,借我浮生半日凉。”

    几个人见了林延潮的诗,都是点了点头。

    众人当下一一题诗之后,相互品鉴各人的诗句。

    大家兴致正好,突然这时亭外走过一人道:“又是一帮腐儒,只知赏诗吟风,却不知天下兴亡,可知旦夕祸难将至?”

    众人看去但见一名四十多岁的书生,面容上有几分激愤之色。

    陈一愚先是不快道:“眼下天下太平,四方无事,尔何必出此不详之言!”

    陈材道:“罢了,何必动气,此人不是杞人忧天,就是好惊世之言,欲博人注目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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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书生摇了摇头道:“世人无知,当今国弱主少,权相当道,民不聊生,居然还敢说天下太平,四方无事。尔等身为老爷相公,整日只知酒色为会,吟诗作对,钻研故纸,高谈性理,我真以汝等为耻!”

    这一下众人都怒了道:“狂生还不离去!别扰了我等雅兴!”

    主人发了话,身旁几个仆人和小童当下一并喝骂推搡。

    那书生终是孤身一人,被几人推开后,哼了一声,在地上重重吐了口痰道:“一帮酒囊饭袋,大明必亡在你们手中。”

    说完扬长而去。

    被此人一闹,众人情绪都不太好,本来好好一番赏湖游春的心情,一下子被搅得兴致全无。

    陈一愚道:“诸位,此人科举失意,故愤世嫉俗罢了,我等都是有功名之人,岂能与他一般见识,不要被这等人扫了雅兴,来来,大家继续畅饮谈诗!”

    陈一愚虽这么说,但众人此刻都没了心情,但见林延潮凝眉站在那,陈一愚问道:“宗海,你怎么了?”

    原来林延潮听书生之言,陡然想起,没错,眼下大明确实还有好日子过,但七十年后大厦崩塌的一幕,又岂是在场读书人想得到的。

    林延潮忽然道:“这狂生,话虽说得难听,但依我看,咱们读书人,也不妨当居安思危一二。”

    众人听了林延潮的话,当下都是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

    翁正春道:“宗海兄,一贯很有见地,不知你是怎么看的?”

    林延潮环顾左右道:“诸位,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我等身具功名,肉食于朝廷,若论忧国忧民岂能连此匹夫都不如。大丈夫需有大抱负,方才不负此生,诸位是否与我同怀此志呢?”

    众人都是点点头道:“不错,宗海兄,我等读书为何,还不是为了报效朝廷。”

    陈一愚道:“今日我等在此唱诗游湖,看似安于享乐,但他日遂青云之志时,必撒一腔热血为国为民做一番事情。”

    听陈一愚这么说,大家也是赞同,林延潮也不怀疑,对方是在说漂亮话。当初为学生时,不少人也曾挥斥方遒,说老子将来要如何如何,做一番事业比爱因斯坦还牛逼,但在现实中摸爬滚打久了,棱角打磨完了,当初那一番理想都抛在脑后。

    但不能说当初许下理想是骗人,至少自己说的那一刻是真诚的,只是大部分人做不到坚持罢了。

    而陈一愚等林延潮这些同窗,秉持读书人理念,自小读书就抱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林延潮见众人情绪已是鼓动起来了,点了点头。

    这时候陈行贵道:“诸位我等有的是同窗,有的是同年,既是在此都是缘分,我建议大家不如结个文社,平时赏诗喝酒,切磋时文,抨谈时政,待他日释褐之时,相互提携,共同进退如何?”

    林延潮欣赏地看了陈行贵一眼,他本以为这些人中,会是叶向高先听出了自己弦外之音,但没有料到却是陈行贵。

    众人听陈行贵这么说,都是点头道:“陈兄所言即是。”

    这时陈应龙道:“既是文社,那么就需选出一社首来!”

    陈应龙说完,众人都是不语,然后将眼睛一并看向了林延潮。

    林延潮笑着道:“怎么我有这么众望所归吗?”

    众人都是大笑。

    陈应龙道:“那还不是吗?宗海兄,你是举人,又是解元,为人敦厚,我等都是信你。”

    陈行贵道:“是啊,宗海别多说,就你了。”

    叶向高,翁正春,陈一愚等人也是同意。

    林延潮见众人都是赞成,当下道;“既是如此,那么在下就当仁不让了。”(未完待续。)

第两百四十三章 名声(二更)() 
当下众人与西湖边上,拿了一张签名谱,在上面写下自己名字。

    社首林延潮,侯官,丙子年举人。

    社副翁正春,侯官,丙子年举人。

    社副陈材,长乐,丙子年举人。

    社员叶向高,福清,乙亥年秀才,福清县学生员。

    社员陈应龙,侯官,乙亥年秀才,侯官县学生员。

    社员陈一愚,长乐,乙亥年秀才,长乐县学生员。

    社员龚子楠,闽县,乙亥年秀才,闽县学生员。

    社员陈行贵,闽县,童生。

    社员黄碧友,侯官,童生。

    社员于轻舟,浦城,童生。

    社员张豪远,侯官,童生。

    这一共十一人即是文社初创成员了。

    接着就定下社规,一若要加入文林社,必须有童生以上功名,须两位社员推荐,再由社首,社副一并同意方可。

    二社员不能违法乱纪行为,不可因有文社的支持,仗势欺人。

    三若是社员有冤屈不明的,可向社首,社副伸张,由他们来住持公道。

    ,众人商议后一致议定文社,平日以议论八股时文,切磋学问为主,故而名为文林社。众人推定每月一次择地,进行社集,交流制艺心得。

    这也是林延潮乐意见到的,虽然自己有打算将文林社发展为乡党,但是一开始还是低调为好。

    故而林延潮道:“立社后,我等形影相依,声息相接,乐善规过,互推畏友,此乃立社宗旨。”

    众人听了笑着道:“我等聚文林社,还不是为了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众人加入文林社后,都是激动得热血澎湃,此刻还没有缓过去。

    林延潮道:“今日我等十一人都在,算是第一次社集,我在这里先定下社集的规矩,社集以切磋时文为主,毋非圣贤书,毋巧言乱政,毋干进辱身,从今以后,犯此者小则规劝,大则用摈,诸位都要遵守。”

    林延潮这么说,是先纠正社风,读书人在没有仕官前,还是以读书向学为主,若是出现复社社员那等,动则抱团要挟官府,或者社首鼓动社员,制造舆论达到政治目的,不提这样做对文林社将来如何,会不会被朝廷取缔,对林延潮而言仕途也是大受影响。

    不过到了仕官时,论政,干进就是另外的话说了,但社集是面向社员,新进社员一个场合,外人一进来见文林社社员,在那攻讦朝政,或者谈论功名之事,那么社集成什么样子。

    所以林延潮不把以上话,定在社规里,反是放在社集时讲,就是这个用意。

    众人中不少人都是悟出了林延潮的意思,当下都是一并同意。

    有了文林社后,林延潮总算是将自己这些年,同乡,同年,同窗人脉都捋在一起,成了一个圈子。他年就算自己入京赶考,或者在外地为官,但只要文林社在一日,众人就成了一个圈子,如此朋友之间,就不会因多年不见,而淡了关系,彼此生疏了起来。

    文林社事了后,林延潮下面就减少了交游,在家用功读书。

    自己当初那本大作,尚书古文疏证,随着自己成了解元,一时在闽地卖得洛阳纸贵,然后也在士子之中,引起了激烈的争论。

    争论自是分作两派,一派是疑古,一派是信古。

    疑古自是看了书后,认为古文尚书是伪作,至于信古,自是认为古书所说皆真,对之并无怀疑,当然是不信,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古文尚书,是后人托名伪作。

    甚至信古派之人,针对自己的尚书古文疏证里提出九十九条质疑,一一作了批驳。

    此人还作了一书《古文尚书冤词》,书中序言称,古文之冤始于朱氏、古文尚书之冤成于林氏,此大谬矣。

    当下书坊见到其中商机,将古文尚书冤词刊售,一时信古派,疑古派,竞相购买来看,拿起书来与林延潮的尚书古文疏证对比印证。

    信古派的人大赞,认为一语中的,将尚书古文疏证的九十九条质疑,一一驳斥。

    但疑古派之人,自是认为此书,完全是强词夺理,以此书为非,而且还专门撰书对古文尚书冤词,进行了针锋相对的反驳。面对信古派的反攻,疑古派大多数都是坚定了看法。

    故而每次文会,两派人士总是要争吵一番,吵个天昏地暗才收场。

    大部分文会还是和平的,但有些文会就比较激烈了,大家还摆事实讲道理,将争论局限于书中,但后来大家争得耳红脖子粗,不少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改人身攻击,然后依读书人的尿性,从学问攻击,转移至人品质疑,到了最后甚至动用了物理攻击。

    士子间这场争论,也不免波及到林延潮身上,疑古派,将林延潮尊为开山鼻祖,不世之才,如马融,许慎一般的经学大师。

    但信古派则是嘲讽,说十五岁少年所言,焉可信之,看来解元得来也是不实。

    这场大辩论,从万历四年八月秋闱后开始发酵,至十一十二月,蔓延到了省内,到了万历五年时,浙江,江西,广东等临近省份的士子间,也开始议论起尚书古文疏证了,自然也是分作两派。

    浙江,江西文风鼎盛,又是科举强省,文人骚客辈出,出了如王安石,王阳明之辈的大牛人,至于文章宗匠,经学名家更是如车载斗量,数不胜数。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少读书人看完此书后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半夜披衣而起,点起灯来,逐字逐句地再读。

    有些治尚书的士子,看了书后,心生向往,认为治尚书者,无人出林延潮之右者,当下不远千里来至闽中,希望拜谒林延潮一面。

    但也有治尚书的老儒,看了书后,气得浑身打颤,赶到闽中,要与林延潮好好辩论个三天三夜,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

    无论伴随着褒奖或批评,万历五年开春,尚书古文疏证而起的争议,犹如疾风怒涛一般卷来,将林延潮直送至了浪尖之上,下一步是直上青云,抑是坠入谷底?(未完待续。)

第两百四十四章 何心隐(一更)() 
江西吉安府永新县。

    此处群山环绕,七山两水一分田。

    山下建着几间茅屋,三四处水田,水田里一头水牛,几名农夫点缀其中。

    这几个老农眼下双腿浸在泥水里,正在插秧。

    道旁一名儒生走过来,对田里一位老农道:“老师!”

    其中一位老农抬起头,看着儒生道:“你等我一会。”

    过了一会,这老农方才从地里出来,双脚都是泥巴。他大大咧咧地与这儒生一并坐在田埂边上,看着田间的阡陌,听着水牛哞哞而鸣。

    这老农自是与林延潮有数面之缘的王学宗师颜钧。

    至于坐在他身旁的儒生却是他的弟子何心隐。何心隐原名梁汝元,也是一位有六十多岁的老者了,但在老师颜钧面前,却依旧恭敬。

    何心隐指着几间茅屋道:“眼下这乡间田园,令弟子想起了当年在老家仿大同之世办的萃和堂。”

    颜钧道:“我一直说你这萃和堂,当初办时想得太迂阔了。”

    何心隐自嘲地笑着道:“恩师所言极是,弟子本来就是一个迂阔的人。我们读书人讲‘修齐治平’四个字,真正作得有几人,阳明子不是也讲过知行合一,若不将弟子毕生所学施展开来,付诸实践,就不知是对是错。”

    颜钧听了笑了笑道:“所以你知道你错了。”

    何心隐听了也是笑起,笑着笑着,突然从眼角笑出了几滴眼泪道:“是啊,真相如此残酷,我所想的大同之世,也只是我所想的而已,我不得不承认,我不比张江陵高明。”

    颜钧弄着脚下的泥巴,然后一节一节地挽下裤腿道:“不高明就不高明,几十年前,阳明子言天下已是病革临绝,但几十年过去了,这天下不依旧是好好的。就如三代之治,大同之世,大家抬起头来去找永远找不到,倒不如低下头去做。”

    何心隐默然一阵,突尔肃然道:“恩师,张江陵要杀我!”

    颜钧看了何心隐一眼道:“当年在张江陵任国子监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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