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冰-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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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将帝都的诸多事宜安排详尽的告知关霆后,由关霆入了一次帝都,与姜硕会面并呈递关邪书信。
姜硕因此行事低调内敛许多,懂得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对于从前一些与镇天王暗中有过书信往来的朝中大臣也不尽然相信。
他更自关邪的手中,拿到了一张被关侯与镇天王隐藏多时的底牌,以便行事时不至于束手束脚。
这张底牌隐遁帝都多时,以关邪自己的话说,这是最后的底牌,不到最关键的时候,不会轻易动用。
姜硕将计划中的安排以及关侯对自己的特别嘱咐都大抵处置完善,与大多忠心于镇天府的朝臣联系上,并顺着公羊圣相与黄司丞二人“合力”给出的人名单对满朝文武展开清扫。
将这一切都推上日程迅速行进后,计划也就毫无疑问的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候,此时此刻,也该是启用那一张底牌的时候了。
深思熟虑,半日踌躇后,镇天府小王爷姜硕神色愀然的来到这一处看似平朴的酒肆。
左右看了看四周,姜硕推门入内,依照关侯密信上的暗号与酒肆老板确认过身份后,这位略有些秃顶的酒肆老板便立即关了本就没有客人的店,带着姜硕来到了后院。
后院布置简单,酒肆老板指了指院内一口看起来荒废许久的枯井,对小王爷恭敬道。
“何天相已在其间守候多时,您要找的那位先生,也正在井内囚牢中,随时可以带走。”
姜硕点了点头,二话没说,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子在原地一顿后,跃入了枯井。
一路顺着枯井内狭小的暗道朝着道路深处走,此间无灯,走不多时眼前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在逐渐伸手不见五指的逼仄空间内,人的情绪难免会发生些许局促慌张的变化。
姜硕即便心性坚实,对于未知的前方也还是有些紧张,呼出两口浊气,加快了步伐。
如此快步前行足足一炷香时间后,他忽感眼前气息一滞,知晓到了尽头,回忆密信中的信息,他在身前突然出现的阻碍上连连敲打。
三长四短再接三长,耳畔应声响起一缕浅淡的机括松动之声,眼前光亮随之呈扩张式由一条亮线开成一道透露着微光的石门。
他出手轻轻推开,大步走入其中。
一直静坐于石室内,低眼看着掌中古籍的,是一名白眉老者,整个石门后并不大的房间中也只有他一人。
那老者听到动静,并未抬头,在所看的典籍内折了一个角,用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声。
“关上门。”
姜硕顺遂做了,那白眉老者这才恋恋不舍的合上书,姜硕眯起眼睛定神看去,纵使室内灯色昏暗,仅靠一盏烛火照明,他依旧看清了那泛黄古籍封面上的几个字。
“重剑磨剑七篇录。”
这是撼剑修行最基础的一部,姜硕不甚练剑却也知晓剑道分撼剑行剑二道,而撼剑共分九支,重剑道与磨剑道乃是九支中最为简洁易入门的二支。
而这七篇录的作者,正是其读者,那白眉老者本人。
书中代言,此人乃是撼剑指峰十八天相之一,江湖人称“铁掌剑纹”的何天相,其名姜硕不知,其人是老一辈的撼剑高手,实力位居四重第三步,年岁已近一百五十之年。
没有人会怀疑,他和上一代探雪城主,老姜相等高手出于同一个时代。
年至大限时期,命不久矣,可他没有在深山老林中养老,偏偏要选择出手参与到夺位的这趟浑水中,其人犹可怜,其心却可诛。
姜硕一看到他,心底便升起一丝古怪疑惑之感。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他的父王究竟是动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说服撼剑指峰上,五个半截入了土的老头子抛弃山门来辅佐效力。
莫非他们连撼剑指峰的名声都不要了?
一朝乱入庙堂纷争,便很难再回江湖人的自由身。
难道真的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人至暮年壮心不已?
姜硕知道这不是自己应该关心的事情,向着老者欠身失礼。
白眉老者全身上下毫无半点力量感,更不像是个修行了半辈子武道剑法的内家高手,只如一个平淡无奇的黑瘦老头。
脸上挂着慈祥的笑纹,后背高高的隆起,额上遍布着荆棘沟壑般的老人斑和皱纹。
鸡皮般粗糙的黢黑皮肤上是横七竖八的累累伤疤,这些,无疑是他半生风雨,半生行走江湖的最佳证明。
如果不是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就在眼前,可能姜硕真的不会看出眼前这个老人就是一个甲子前就已经名动江湖的老前辈。
这老头一副半死不死的样子,真的还有力量再战?
倒不是姜硕心高气傲,实在是这老头看起来太不像高手,世间尚且在世的四重第三步高手只怕也不会有三位数,这老头会是其中之一?
白眉老头似乎看出了对方所想,了然一笑,但却浑不在意,有些虚怀若谷的气势,淡淡看了看后方。
“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这是解锁匙。”
姜硕自桌上拾起锈迹斑斑的解锁匙,又是神色恭谨的向着老前辈施了一礼,想了想,却还是问道。
“若此间锁着的真的是那位前沧北军的李将军,周患等人在沧北,将他带去沧北岂不更好,为何还要留在帝都?”
白眉老者脸上皱纹皱成一团,根本看不出其表情神态。
“因为,沧北之战若败,姜昀小子至少还能给你手中留些筹码。”
从对方口中读出了某种特殊意味的姜硕眉头不由锁紧,“何前辈,您此话究竟何意啊?”
白眉老者喉间发出两声似是冷笑却又听不清楚的怪音。
“你总会知道的,不必问我。此事了结,我们五把老骨头也要动身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侧竟无声无息的多了四个形容一般无二,甚至老态也都一般无二的老头。
老态龙钟,皮肤萎缩,肌肉松弛。毫无半点顶尖强者的样子。
姜硕看到后内心令全无半点波澜,除了脸上的神情装的越加拘谨谦恭,内心甚至有些想笑。
正腹诽间,五个老者又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原地,没有留下一丝风动,半点杂音。
姜硕嘴角微微翘了翘,推开原本置于何天相背后的铁栅门,黑漆漆仿佛通向九幽地府的监牢深处,在黄豆般的烛火灯光照射下,隐隐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钻入鼻腔的恶臭,不知是从何而来。
墙角缝隙隐有瘦削的老鼠在参差错乱的铺地稻草间钻来钻去,发出沙沙轻响。
姜硕托起桌上烛灯,缓步走近那被封禁枯井十数年之久的颓唐之人。
烛火微光照在对方的身上,展现出那空荡荡的右臂,空荡荡的双腿。
姜硕深吸口气,强行驱逐出鼻间的恶臭,淡淡道,“你还好吗,九将军。”
淡淡一语,道出对方身份,
前沧北军,九旗营主,悍水指,李奴机。
第216章 何处青山埋忠骨,何处白子更胜黑【二合一】()
时值天下将定未定,各国欲战未战的乱世,迷局当道。
如今举世九国无一处不动荡,天下何曾有一处太平?
本无心争斗谋取土地的冰池海三国,遭受了冰池海大潮的沉重一击,百十州的彻底湮没似乎是在向天下传递一个至为重要的信息。
这场逐渐将九国全部囊括在内的滚滚巨浪,象征着历史与天道永恒的变化与迁移。
身在此间,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国家,可以选择置身事外。
这方天地,总归需要一个归途与方向。
正在曾经的天下第一强国,大周,朝局分外飘摇的关键时刻,又有多少无辜百姓苦弱平民流离失所,遭遇飞来横祸,沦为各方混战的牺牲品。
独独这一国内的纷争,无论是两方博弈如火如荼的镇天王与管叶周患小皇帝等人,还是远遁江湖看似对一切都不闻不问的隐居山人奇士,他们都一样,无法逃脱天地这一张弥天大网所带来的桎梏。
想要解脱,就唯有一个办法,捅破它,击碎它,再重新织就一张大网,成为新秩序的缔造者。
云东,庶州,莫须山上。
冲波逆折,翠幕勾连之处,有一座紫竹所建二层小楼,迎着紫气映霞蒸蔚之天穹,脚踩天梯千仞之高的古栈道,独立于山巅顶峰。
清淡而明朗的氤氲之气缓缓上蒸,朝阳刺透窗扇,映照在其内分坐棋盘两侧静静手谈的两人身上。
居南方一人,是位秃头长者,枕龙气,卧巨脉,单拥大龙,指下遍布平淡内敛的杀机,就如同那蓄谋已久,准备一朝显露一鸣惊人的云东镇天姜家。
居北方一人,则是位抱剑于膝上,相貌极致普通,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年过中年之人。
他稳守己地,却锋芒暗藏,将一切明面上的筹算都隐入棋局之下,似在等待着破局之时,一如身入野望试图挫败镇天王这座高山的小皇帝姜孤沉。
中年人抬手连连落子,子下成势。
对于秃头长者层层叠叠八方围拢的攻势不住施以破解,遥遥看来游刃有余,但似乎只有老谋深算的秃头长者才会发现,对方不过是踩在自己的陷阱处做最后的挣扎。
秃头长者脸上古井无波,并没有丝毫即将得胜的喜悦,反而生出些许忧患之色。
“撼剑指峰五相实力为当世冠绝之人”
“关侯八百年基业,底蕴深不可测,更复有坚忍不拔之志,举全族尽出关帝”
“云东军营帐横卧数十里,兵精粮足,将勇势猛”
“曲晋西境军,野性超然,神威无畏,又以曲晋帝臂膀重将太叔离为帅”
“四条大龙,不知你当如何应对。”
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语出惊人,秃头长者每吐出一个字,盘中横十八纵十八的宏大棋局中所引黑子的气势便会更胜一分。
已经成片拥簇的黑子隐成四支俯卧巨脉的蓄势神龙,向着对方毫无亮点的百子布局露出尖锐的锋口,试图一击必杀。
四条大龙四面八方,挡住了白子布局全部的退路,且每支去势不同,所图不同,对于风向各有调控。
好似无论白子选择哪一边进行突围,黑子都能够自其发轫之始处予以围追堵截,进而杀之后快。
杀局已成,死局已成,挣扎是否还有功用?
秃头长者的额上微捏一把汗,但那中年人低眉沉思,不温不火,不急不躁,平静得好像千年死水看不出任何的波澜。
“这一盘,你又输了。”秃头长者见中年人迟疑盏茶时间仍未落子,沉吟一二这才发言道。
“算上这一盘,你已败我二百八十一局,可服气了?死局已成,不可能有成活之理。这局势依然十分明朗,你究竟要盘桓多久才可坦然承认呢?”
中年人倏地抬起了头,直视向秃头长者,还是没有开口,眼神平静的看不出一丝情感变化。
“镇天姜家终究胜大周正统一筹,要变天了”
秃头长者不忍心再看中年人的眼神,自顾自的喃喃自语,扶了扶棋盘一角,默默站起身来。
他亦步亦趋的走到紫竹窗扇前,仰头看着天边隐隐冒出头的乌云与阵阵刮来阴冷森寒的雨前风,久久无言。
真的要变天了
这位久立杏林已成当世传奇的长者,看着天穹突兀浮动的乌云,终于是不得不承认这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背后的中年人再次将视线归于棋局,静置于膝上的长剑暗暗升腾起淡红色的赤化,投射在脸上,令这张毫无特点的面庞上多出了一些难以被常人所理解的高深莫测。
他指了指夹在四条黑方大龙正中的黑子,突然眼睫一抖,“死局已成多时,可局中人未必无路可走。”
听到中年人平淡到不能在平淡的话语,秃头长者仿佛没有听见,顿了顿,突然说道。
“我要去一遭昶州了。”
“哦?却是为何?”
“为了一桩故人之约,少时我曾欠下金刀王一段因,如今便还他一段果。”
“你要去救那姜颜舒?”
中年人眼神一颤,可视线依然停留在棋局之上,仿佛整颗心肠都彻彻底底柔和入局中一般,身临其境,心无旁骛。
“那日我替念奴儿削骨,便想过会为他破一次誓,下一次莫须山。”
“念奴儿削骨,乃是他自身所愿,与你何干?你为何要在自己身上强加因果,此时入野望,救姜颜舒,你便无异于以身涉局,此生再无回头路了。一朝入局,则在局中,你可想清楚了?”
秃头长者眸中划过一抹意味深长之色。
“那日陈道长曾逼我立誓若想此生不做无愧于心的事,便也不要踏出莫须山。可当我看见金刀王亲笔书信时,便知无用了。”
“我卧牛庚,行医济世手下活人无数,自问从未做过有违医家杏林之祖训告诫之事,但仅有此一事,有愧本心。”
“那念奴儿道骨道胎,此生注定道门中人,我本不该强行折其命数,可我因与轩道友一时不快赌气,受小娃儿言语所激,强行为他剔骨削胎,乃是逆天改命,背道而行。”
“那一次因冲动勿念肆妄动用医术,毁一子之前程,致使其人多遭受一番人世百般疾苦厄难,我已不配为医家人!今金刀王有此一求,我焉能视之不见,卧牛庚,毕竟有愧。”
中年人无言以对,再次住口。
秃头长者双手微微合十。
“我这双手,已染了不该行医的污血废道,了此因果过后,我便废去双手,此生妄称医家人。”
良久良久,久到暮色将近,久到乌云自远处起起落落漂浮至眼前头顶,中年人再次开口。
“此局,我有子可破,你可愿临行前一观?”
秃头长者霍然回头,“此言当真。”
中年人没有回答,但在极其了解对方的秃头长者看来,这便是最好的回答。
秃头长者,也就是那位早已名动天下,一手医术富妙手回春,破解人世无数疑难杂症,所著外医经与利疾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