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功罪-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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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人后来居上
激烈、长久的党争消耗了王朝的气数,一直持续到明亡、清兵入关之后。本文开始提到的清初时南党与北党的较量,便是这种党争的余焰。〃在摄政王多尔衮执政的头几年中,'南人'与'北人'的区别变得极为明显了,而省份的区别则已不为人注意了。同时,南人与北人的竞争,也取代了曾经引起官僚党争的'清流'与'浊流'的冲突。例如,浙江海宁名门的后裔、有名的降人陈之遴,在当时就这样说过:'南北各亲其亲,各友其友'。〃(魏斐德《洪业清朝开国史》)满清占领北京,首先依靠北人官僚,山东、北直隶(河北)、河南、山西等省籍的明臣,成了第一批归顺者,尤以山东籍降臣为众,北方局面迅速被清廷控制。但多尔衮要的是整个中国而非仅占领北方,虽优宠北人,却也对南人摆出唯材是用的姿态,陈名夏、陈之遴、金之俊等江南籍降臣都官居相位(大学士)。他们偏重选拔起用南人官员,在朝中结成南党,终于为清廷所忌,惩处了二陈,南北党争自此平息。有清一代,在用人参政上南北平衡,历史上只有北宋一朝差可比拟。
尽管如此,南北双方的文化差距不减反增,南人的地位越来越高。蔡冠洛撰《清代七百名人传》(1936年),打破一般正史主要为高官显爵作传的章法,分政治、军事、实业、学术、艺术、革命几大类编,共收清代有影响的名人(除皇帝外)714人,包括南人475名,北人234名,外国人5名。北人中以原不属于中国而又占居统治地位的满洲籍人最多,为128人,另外还有蒙古11人。如仅以传统意义上的北方即华北地区计算,则所收北人竟未能过百,仅为南人的五分之一。
大一统的清朝,入关之初就有南北之分:一个迅速归顺的北方,和一个持续数十年难以平定的南方(南明王朝、三藩反叛、台湾军政府)。南明史可法在扬州向清廷提出〃划疆而治〃,北方归清朝,南方归明朝,为多尔衮所拒。到了晚清,再次面临南北分裂:太平天国。当年铁蹄横扫中国无敌手的八旗军早衰败不堪,不得已以南制南,用湘军、淮军打败了装神弄鬼的南方〃天朝〃。又以南人收复新疆,组建海军,北洋水师的将领多为福建人。北方拳乱,八国联军入侵,慈禧太后出逃,南方舆论认为北方已亡:〃存我中国者,其惟南方乎!〃提出〃保南存国〃,〃南北分疆而离立〃。(刘学照《上海庚子时论中的东南意识述论》)辛亥革命,南方诸省纷纷响应,宣告〃独立〃,在南京成立临时国民政府,如果清廷拒不退位,〃南民北清〃相持对峙,分裂局面势不堪设想。袁世凯〃窃国〃称帝,又是南方起兵讨伐,又差点酿成南北分裂。民初有一副对联,嘲笑当时南争北斗的政治乱象:
民由是也,国由是也,何分南北?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
清亡以后,南人继续保持对全国的影响力。在长达数十年的军阀混战、抗日战争、国共内战中,左右各派政治势力消长的军事力量不可小觑。即以国共两大阵营而论,国民党政府授衔上将,包括特级、一级、二级、追赠上将,及中将加上将衔,至1994年共二百余人,其中北人53人,南人165人。南北比例为3:1。共产党政府授衔的元帅、大将、上将,及红军、八路军时期未授军衔的高级军事领导人,至1988年共191人,其中北人33人,南人158人。南北比例几乎为5:1。(据《中国国民党二百上将传》及《中国大百科全书·军事卷》)总的来说,国共两党原本都是南方〃乱党〃,曾相互合作北伐。孙中山在广州〃另立中央〃,自任〃非常大总统〃,与北洋政府对抗。国共反目成仇,共产党从南方拉起一支队伍转移到北方,先在陕北,进而华北,然后东北,发展壮大成国民党的强敌。三大战役结束后,国共最后一次和谈,即〃北平谈判〃,国民党政府拟议〃划江而治〃,苏俄斯大林也有这个意思,将中国以长江为界分为南北两半。结果和谈破裂,渡江战役打响,北方再次统一南方。
北方代表中国
中国文化、经济的重心在中至晚唐最后一次大举南移,此后再也没有北返。而中国从古到今,除了明初两代皇帝加国民党政府一共短暂的五十余年,北方几乎一直保持着政治中心的地位。即使在东晋南北朝及宋金对峙时代,北方也比南方更具有政治上的重要意义:它结束分裂,选择中国的统一者,它确定与周边相邻国家、地区与民族(西域、吐蕃、西夏、蒙古、朝鲜)的关系,它应付一切来自传统中国疆域外侵略威胁,它把外来民族一股脑儿同化成中国人,它规划未来中国的版图。总而言之,北方决定中国的大势走向,南方只是北方的附庸和后院。
我们老爱说,中国古代有四大发明,反倒让西方国家利用了来打我们。没错,是这么回事,但怎么不再继续深入地想下去。四大发明都是南人发明的,象征中国传统物质文明的瓷、茶、绸都出自南方,南方还是粮、棉的主要产地,〃两湖熟,天下足〃,为什么南方没能成为中国的中心,不能代表中国,反倒一次次被北方征服、统一、主导,让北方代表中国,成为中国的中心?问题出在哪里?难道一副马镫,真的能使南人对文明的所有贡献黯然失色?
我以为,北方是民族及文化融合的一大基地,这是它始终能在气势上压倒南方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前面讨论的南方方言的复杂,很形象地说明了这一点。先秦时代的百越民族,没能像中原及周边区域的诸侯国那样,由华夏诸族相互融合成汉族,即专家们所说的〃最纯正〃的中原汉族;反而更加分裂,成为相互间连语言都无法顺利沟通的几个族系,沿袭至今。有趣的是,中原的〃纯正〃汉族逃到南方,也没能促进各系的融合,仍骄傲地固守谁也听不懂的祖宗腔客家话。可以想象,南人们各自操着〃法语〃、〃德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去和讲着〃统一英语〃的北人抗争,在文化上会处于一种怎样的态势。
反观北方,总是在融汇、统合、包容。那些进入中原的外来民族,都无一例外地完成了汉化:匈奴、氐、羌、鲜卑、柔然、突厥、契丹、女真、蒙古、色目、满洲,以及带有欧洲人种特征的〃罗马人〃,甚至包括世界上最难被同化、连希特勒的种族大屠杀都不曾使其屈服改变的犹太人,他们也在中国北方融入了汉族,尽管留在那里的〃纯正〃的汉人已经稀少到几近于没有。而南方,保留了中国最大的少数民族群,几千年都没有太大的改变,〃五十六个民族〃,这里占了族数和人数上的绝大多数。即连身为〃汉族〃的大部分南人都未能彻底〃汉化〃,包括能说好〃九声〃却说不好〃四声半〃的广东人,包括被考证坐实为〃纯正〃汉族的客家人,〃汉语〃(普通话)讲得还不如北方的满人、回人,甚至不如与汉人混居的蒙人、藏人。汉颜焉能不汗颜!
能吃会喝,能说会道
从饮食方面亦可见一斑。都知道南人善吃,尤以广东人〃什么都敢吃〃,我相信第一个吃螃蟹的中国人也一定是他们。但敢吃不等于能吃。南人吃大米,吃了至少九千年,你叫他吃麦面,连吃三天就受不了。北人碗里五谷杂粮吃嘛嘛香,这才是真能吃。茶叶是南方物产,传到北方,虽说北人茶品不及南人精细,花茶、大碗茶什么的,毕竟成为风尚。大北方各少数民族,更创造出奶茶、酥油茶的喝法,兼享南北物产之精华。北方的牛奶,却始终未能在南方普及,甚至编造出酥酪吃多了〃汗不得出〃以至〃病多难治〃的中医理论。宋元以前南人吃猪肉北人吃羊肉,后来北人发现猪肉好吃,于是牵猪赶羊,都吃上了。你到北方农村的院落里转一转,随便就能找到一头独行特立的猪。而南人至今吃不惯羊肉。北人的拿来主义,显然比南人的排拒主义要大气。
北人虽〃短于文〃却〃长于说〃。陈名夏文章做得不赖,讲错一句话送了命。冯铨文章不如他,却会讲话,〃一心事二君〃之类,故能全身而退。北人常出能说会道之辈,那种〃北人嘴钝口讷〃的印象,实在错得离谱。京油子,卫嘴子,北京人〃什么都敢说〃,侃爷〃功夫全在一张嘴上〃,〃侃晕了算〃,贫嘴张大民,〃我是流氓我怕谁〃……。最典型的是相声,简直就是京津人的专利,外地人只能听,学不来那一口京片子。所谓〃痞子文学〃的玩语言,不是玩文本的叙述语言,玩的是口语对话,大量唇枪舌剑、戏谑调侃、逗趣耍贫的对白,如同相声或轻喜剧,还是以〃说之长〃掩盖〃文之短〃。中国古代巧言令色的说客,油嘴滑舌的弄臣,满口谀词的太监,巧舌如簧的纵横家、诡辩家、清谈家,数来数去差不多都是北人。魏国人张仪有一张好嘴,在楚国郁郁不得志,被怀疑偷了和氏璧打个半死。其妻垂泪,他问:〃我舌头还在吗?〃妻逗笑了:〃还在。〃他说:〃舌头在便是本钱,不愁发不了迹。〃果然后来在秦国拜相,靠的就是那条三寸不烂之舌。南方追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境界,崇尚〃大音稀声,大巧若拙,大辩若讷〃,〃道可道,非常道〃,讲不出道理的道理最好。申包胥到秦国乞师救楚,嘴笨说不动秦哀公,只好立于庭中大哭七天七夜,感动秦君出兵。
我倒不认为,长于〃说〃有什么不好,只要不是强词夺理、过于油滑和光说不练。能说会道终归是一种优秀素质,〃茶壶煮饺子,有货倒不出〃的〃沉默的大多数〃未必值得欣赏。古希腊古罗马的演说家,在历史和文学上的地位都是很高的。演说和雄辩,奠定了古民主制的基石。中国上千年的科举制是以文取仕,实际取舍系于一人两人:考官或皇上。现代民主制则很大程度上是以言取仕:竞选宣言、电视辩论、议会演说、记者招待会,……竞选人必须面对民众、媒体、对手,过不了〃说〃这一关成不了一个好的政治人物。现代司法也离不了说,法官一般从优秀律师中选任,而出色的律师除了大量的案头文件准备,主要得凭借法庭上即兴发挥的高度的语言技巧,询问、反诘、陈述、逻辑、乃至语气。宗教亦如此,藏传佛教、天主教的领袖,都必须是语言上的高手,擅长讲经、布道,否则难堪大任。西藏以转世方式相传的历任达赖喇嘛,即使在亲政数年后,仍须通过一次次严格的考试:当着数千僧人的面,与各大寺最出色的学者进行每次数日的辩论。这比在大学做学问拿博士,也要经过的口语答辩难多了。私下里破万卷书、引经据典、行文严谨、深谋远虑固见功力,众目睽睽之下依然口若悬河、旁征博引、信手拈来、妙语连珠更令人折服。这是人类社会的共同经验。中国人历来提倡〃敏于行而讷于言〃,但毕竟还有诸葛亮这样深得人心的人物形象,他的特点恰恰是〃拙于行而巧于言〃,坐着轮椅摇摇鹅毛扇,却能舌战群儒、骂死王朗。
绕来绕去,又回到说上来了。本篇题为〃细说〃,其实只能算〃杂说〃。既然杂说,也就只能说个大概,有的地方说得粗,有的地方说得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一直以为,南北的区分,及南人北人的异同,既可划得很细,亦可划得很粗。有时千里之别,有时毫厘之分,不可能绝对化。清末民初文化大师辜鸿铭,尝自称〃东南西北人〃。他生于南方(马来西亚),居于北方(也卒于斯),学于西方(留学欧洲),娶于东方(日本太太),通十余种语言,你能用南人北人来简单归类么?
2001。2。于河溪屯子
绝食的艺术
一、
小说家汪曾祺,近年写了好些饮食文化方面的文章,读了很过瘾。他问,“苦瓜也能吃么?”尽管我们湖南人早就认为,苦瓜是很好吃的,但还是觉得他问得有理。再回过头细一品尝,果然禅味儿十足。他写《萝卜》,大大小小各种颜色写了一大堆,没问是否能吃。显然他认为,中国人对于萝卜的认识是比较统一的。他又侃侃地聊《咸菜和文化》,从北京的水疙瘩,天津的冬菜,苏州的春不老,上海的雪里蕻,云南的韭菜花,四川的榨菜,直说到北味和南味的酱菜,酸甜苦辣,说得我们口水直流。
吃是一门艺术,人们大都认同,不觉奇怪。许多人却不一定知道,谈吃也可以成为艺术,而不仅仅是好吃者饿着或者饱着时的回味。譬如汪曾祺,他不说吃燕窝,吃鱼翅,吃熊掌和龙虾,只说苦瓜萝卜咸菜,这就十分艺术。闭目想一想,确有一种“采菊东篱下”的悠然和风雅。要是反过来,象富人家摆阔一样,喋喋不休历数自己吃过的山珍海味,必然俗不可耐,觉得这老头今儿个怎么啦,讨厌。虽然不说我们也坚信,山珍海味之类,他一定没少吃过。
二、
都说中国人重吃,才主张“民以食为天”。这话不假。但世界上又能找出哪一个国家,哪一个民族,从穷得饿肚皮,到富得流油,会不重吃,竟去重别的什么东西呢?美国人据说是吃得随随便便的,有不重吃之嫌。不过那是吃的东西太多,太工业化,以至不大讲究口味,绝非轻视饮食。他们对于口福的追求,从来都不能苟且,不加掩饰。只要走进任意一家美式自助餐厅就能见到,那种不要命的饕餮功夫,中国人通常要用“牛肠马肚”去形容。
现代西方人提倡节食,是对千百年暴食传统反思的结果,是一大进步。以前认为,饱总是好的,现在看不见得。吃太饱,常常撑得难受,干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来。所谓“吃饱了撑的”。人类有两个毛病,一是吃饱了还可以吃,二是消耗不完的食物会自动变成脂肪储存起来。变脂肪的事最教人头痛。它不是革命式的突变;而是日积月累,潜移默化,和平演变。等到忽一日心血来潮,对镜顾影自怜时,才惊觉已不复往日的身段。陡生“尾大不掉”的悔恨。
三、
吃太多,并不见得精力充沛。狮子老虎饿的时候最凶狠和机警(饿到东倒西歪当然也不行),吃饱了反而哈欠连天,无精打采。人也如此。这跟重工业的“自我消耗”一个道理。生产了很多钢很多煤,用来造大机器,目的为了生产更多的钢更多的煤,好造出新的大机器,去生产多得不得了的钢多得不得了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