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剑庭-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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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的张守珪气度已是威武不凡,但与此老者相比也落了下乘,应飞扬也不禁好奇,方才枯明大师和李含光近在孙长机咫尺,却仍是救之不及,这老者却能后发先至,挡下孙长机自尽之掌,只凭此点,便可见惊世骇俗的修为。
“司马承祯的徒弟,竟然是个连独自活下去都不敢的懦夫。”老者声音桀骜,姿态睥睨,带着一股不容忤逆的威势道:“既然急着要死,不如替我试剑,也好将这一剑带给你师傅,让他九泉之下见证吾之剑威!”
语音方落,便见老者袖袍一挥,一道璀璨辉煌的剑芒迸射而出,好似一轮金日驱散观内惨淡愁云,带着一股凌厉霸道,洞穿宇宙的气魄,浩浩荡荡的斩向孙长机。
方救又杀,此举无疑超乎众人预料,孙长机更是不明所以,方才他已萌生死志,但此刻锐风刺得他肌肤生疼,竟是本能的欲挡。然而金芒浩荡,带着莫测的伟力,横扫八方,照耀天地,如将太阳的光辉淬成最凌厉的剑意一般。孙长机竟生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之感。
倏然,枯明大师身形闪逝,欺身孙长机身前,低垂双目猛睁,周身透出沛然佛光,一瞬间从形如朽木的苦行僧变作了宝相庄严的佛者。一个卍字佛印透体而出,如老树盘根,不闪不避,坦然受招。
“佛轮卍字镜!”在场之人已有人认出枯明大师这金身由来,佛轮卍字镜乃是佛门守招绝学,练成之人可发出佛光护体,躯体可刚可柔,不但可以卸去万钧之力,亦可产生至刚至阳的反震力,重创对手,枯明大师所修的本就是最重磨练肉身的苦行法门,多年自虐般的苦修下,肉身强度已是当世少有人能及,再配以这佛轮卍字镜,已是接近如来不毁身的境界。
然而,却闻一声轰然裂响,法印崩解,佛光消碎,枯明大师倒退三步,枯槁的面容上竟因伤势难得的再浮现出血红。而气劲交击的中心更是飙起一阵飓风,白幡倒卷,纸钱碎裂成蝶,一些没有修为在身的王公官吏更是被吹的脚步踉跄,滚倒在地,狼狈不堪。
“白马寺三大神僧,的确非比寻常,以肉身挡此剑者,你还是第一个,可愿再接我一剑?”老者双目流露出赞赏之意,周身剑气却是蠢蠢欲动。
枯明大师强咽下涌上喉头的腥血,道:“黄金剑芒,果然是人间极剑,剑皇架前,贫僧自愧不如,这一剑还是省下吧。”
“剑皇越苍穹,果然是他!”应飞扬心中惊异道,方才感受那恢宏霸烈,震慑苍穹的剑意时,应飞扬便觉似曾相识,经枯明大师提醒他才想起,当年在蜀中,碧木青罗夫妇二人就伤在这黄金剑芒之下,他曾协助将剑芒余力逼出,那时,目睹只是余劲的剑芒就已令他惊叹,如今看到剑皇全力施展下的黄金剑芒,更是异常赞服。
目睹此等绝世剑威,应飞扬心中赞服到极致,却又转而生出一股悲凉,想起了清苦对越苍穹的评价——“越苍穹,太可惜了!”
十五岁崭露头角,十七岁单人独剑剿灭剑南十二妖一举成名,二十二岁正式出道未尝一败,三十三岁领悟春秋剑阙无上绝技“黄金剑芒”,隐隐成为剑界第一人,此后问鼎春秋剑阙,享有剑皇这尊贵无比的称谓,春秋剑阙主殿前立剑碑,上书“剑上无人”四字。这般天地钟秀,风云际会的人物,本该是屹立在剑者顶峰,睥睨众生。
然而,许是天界不容剑界寂寞,宇文锋横空出世,以武入道,剑挑天下,越苍穹声名在外,自是首当其冲,被宇文锋第一个寻上。
黄金剑芒虽是人间极剑,但宇文锋的剑却已触及天道,正是天界的剑法。剑中帝皇,在剑神之前,也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屈膝饮败。
胜,胜,胜,接连不断的胜下去,直到遇上命定的敌手后一败涂地。
自此,剑碑上“剑上无人”四字,被他换做“剑上有剑”,半生常胜不败的显赫战绩成了增添他人荣光的注脚,剑皇的称号也成了他人登顶封神的垫脚石。“宇文锋击败过的最强对手”,反倒成了对他最大的赞誉。
而对越苍穹而言,更可悲的是,宇文锋方击败他不久,就被声名不尚及他的顾剑声挡下,顾剑声如剑界惊鸿异军突起,与宇文锋激战三天三夜也不见下风,数日之间,越苍穹不单丢了第一之称,连第二也保不住,剑皇之名只余下刺耳的讽刺……
千古锋途,便是一条不归之路,不能登顶,就注定沉沦。
应飞扬心中叹息,却见越苍穹无视上清派众人戒备,堂而皇之的走到司马承祯灵前,自取了一束香,焚香道:“司马真人,生人之中,本座只向一人屈膝,亡者之中,你便是第一个让本座低头的,从此,这剑界更加寂寞了。”
1第七章 盖棺定论(三)()
越苍穹和司马承祯皆是天道派门魁首人物,过往虽打过交道,却也不曾听闻与有何深厚交情,上清派之人此时见越苍穹这般吊祭,心中也不禁起了疑窦。
而孙长机神魂犹被黄金剑芒惊慑,此时回转过来,才觉短短片刻,已在鬼门关前两来回,又羞又恼道:“现在倒是恭谨,不过方才在我师尊灵前拔剑,惊扰我师仙灵,未免过分了。”
越苍穹瞥他一眼,反问道:“那你自尽当场,血溅此地,就不是惊扰司马真人亡魂了吗?”孙长机当场哑然,若有所思,不知如何回应。良久才道:“我自幼便侍奉师尊,后有归入他门下,受其教诲,如今师尊仙逝,我自当随侍而去,以报其大恩,料想师尊也不会怪罪。”
越苍穹冷道:“你便只偿恩,不报仇么?看你眉宇间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应是有旧仇在身,你若死了,岂不是让仇人逍遥于世?还是司马承祯教的徒弟,皆是心胸宽广,以德报怨之人?”
越苍穹此话一说,孙长机眼前一亮,孙长机自然不是什么宽慈之人,他昔日被黑教之人擒获,受尽折辱,以致心性大变,凡事必走极端。后司马承祯将他救出,怜他悲惨际遇,破例将他收之为徒。
自那之后,便对司马承祯敬若天人,前几日为了维护司马承祯声誉屡走极端,甚至不惜担上杀师恶名,也不愿辩解一句,一则是为了替司马承祯遮掩,二则也是他已心如死灰,萌生死志,可经越苍穹这般一提点,反而又有了生存意念。
“是了,折辱我的那些人虽死,但黑教仍未灭尽,昔年因随侍师尊未能寻黑教报仇,如今师尊已仙逝,我若不能铲除黑教之人,岂不枉费师尊传授的修为?”一个念头想通,孙长机豁然开朗,向越苍穹道:“剑皇前辈指教的是,贫道还尽恩仇,此身得自由后,再追随师尊而去不迟。”孙长机性情乖张,能称越苍穹一声前辈,已足见心中感激,随后解下身上道袍,道:“恩师已死,孙长机自此与上清派再无关系,在场诸位若仍有孙某旧仇,也万莫寻错了地方。”说罢,袍子一甩,人则转身而去。
李含光面上却是带出一丝苦色,剑皇话语虽打消孙长机的死志,却是让恨意成了他生命支柱,此后孙长机性情怕是会更加极端,只怕是福也是祸。
心中担忧之际,却见枯明大师走出,道:“西域路远,孙道长若是不嫌弃,贫僧愿意与你结个伴,同行一遭。”
孙长机停步冷眼道:“老和尚是要阻我?”
枯明道:“贫僧是要渡你,也渡黑教之人,人生不是只有恩仇,道长懂得放下,此身才能真得自由。”
“哼,老秃满口佛理,真是令人不耐。”孙长机足下一点,身形凭空消失。
枯明大师双掌合十,道:“孙道长,慢行,且等等老衲。”说罢稳步前行,空间在他足下竟似失去意义,每步不过尺许,却是缩地成寸般转眼远去。
眼见枯明大师紧随其后,李含光方才忧虑之色才稍稍衰减,只盼枯明大师佛法精深,此次西域一行,能早日化消孙长机心中戾气。
待二人身影已消失在山雾深处,李含光才对越苍穹道:“剑皇前辈亲来吊祭,师尊在天之灵定是亦感欣慰,还请前辈先入座。”
李含光欲将越苍穹引入席间,越苍穹却道:“莫急,本座还写了副挽联,聊表哀思之情,且容我奉上。”
越苍穹说着,拍了拍手,便有一个身着金袍的弟子捧着一黑木托盘上前,托盘上还叠放了两条长纸。而越苍穹袖袍一挥,两条纸联如长蛇一般腾身而起,飞纵而出,竟是自行贴到两侧房柱之上。
“好手段!”在场不乏高手,见此情景登时数声叫好声响起,人群中应飞扬也看出门道,暗自震惊。那纸联背后并无涂上浆糊,能丝丝切合的紧贴在房柱上,是因为这两联纸将房柱压得微微凹陷,借以嵌在房柱上。
应飞扬心中道:“以我功力,将纸立起,以纸的边缘嵌入柱子之上或许能做到,但这剑皇竟能轻描淡写间,将平铺开来的纸压入柱子中,这难了何止百倍,剑皇之名,果非寻常得来。”
此时又见众人对着挽联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皆流露莫名之意,应飞扬也随之看去,轻声念道:“写经典,传正法,立言立德,百年步履合乎道;谪红尘,超碧落,忘情忘我,一生功名归于……”念到最后,却是嘎然而止,挽联长短不一,下联中分明少了最后一字。
“一生功名归于剑。”越苍穹补充道:“本座本打算这么写,但写到最后一字,却是心生寂寥之情,无心落笔,不知在场可有人,能替本座将这所欠的一字补齐。”
司马承祯在文坛也颇有盛名,在场自然也少不得文人骚客,便见一文士率先而出,道:“这有何难,论笔法,你的字刚劲有余,柔转不足,比司马真人的金剪刀书差之甚远……”越苍穹自进入以来,便一口一个“本座”,方才与枯明大师对招,散逸的劲风还吹到了一批凡人,这文士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这文士自然不识得什么“剑皇”,方才斯文扫地,此时自然要好好评判一番,挽回颜面,正要提笔上前,忽然,应飞扬喊了一声小心,一把将那文士按住。
一股无形无质的剑气自字中迸射而出,这射向那文士,好在应飞扬快了一步,将那文士的头压下才让他幸免于难,只是文士帽和半边头发都已被削去,惊得那人两股战战,面如土色。
“无知腐儒,也敢评判本座?”剑皇眼神睥睨道。
应飞扬继续保持着按着那文士脑袋的动作,眼神却被那挽联吸引。
剑皇手书,自然非比寻常,字字银钩铁画,如剑如刃,锋芒逼人,一股睥睨天下、傲然当世的剑意呼之欲出。
更难得的是,自第一字起始,剑意就是一字一个攀升,每一字都是凌厉至极,但下一字却又将前一字比下去,到却在最后一字时又突兀的停止。便如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削壁干仞,以为已到极点,及至翻到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做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层层拔高。
但当你已熟悉这节节攀升的节奏,一步一步迈上顶峰时,却又突然发现头上一空,上头的山峰竟然整个飞走了!其中憋闷之感简直令人呕血。
在场亦有许多高手,此时目光齐刷刷的盯着字,或目露狂热,或拧眉苦思,或默默摇头,却没有一个上前将字补足。应飞扬亦看出了门道,字上剑意层层拔高,但缺了最后一字,便如耸立摩天的峻岭,从山腰拦腰折断,若要将字补足,最后一字的剑意必须高过前面所有的字。
可剑皇号称人间极剑,对他而言的“山腰”,换在他人眼中却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顶峰。虽只是未走尽的剑意,想要盖过它,天下间也无多少人能做到。
一旁,杜如诲向李含光问道:“师兄,你可能补得上?”
李含光道:“或可勉力一试,却无把握。”
杜如诲道:“越苍穹此番前来,动机不明,看来是有试探之意,师兄且莫急着动手,等他人来试试虚实。”
此时,一名似道非道,似俗非俗,看目光有些年岁积淀,面貌却如青年的修士站出,道:“在下鱼伯约,愿意一试,剑皇可否给个机会?”
越苍穹横眼打量他一下,道:“你是蓬莱仙境飞云岛的?嗯,不过四十,流霞神功就练到第三层青霞之境也算不错,不过既然没到第四重的紫霞之境,劝你不必自取其辱呢。”此语一出,鱼伯约当即面色一变,越苍穹不过轻扫一眼,便道出了他的来厉,年岁,所修功法和境界,这份见识,委实让他心惊。但对方言辞轻蔑,却是令他暗恼。不用呛道:“剑皇既然有心出题考较,又何妨让我一试呢?”
越苍穹道:“你想自取其辱我自然不会拦你,,但流霞神功颇有独到之处,你若今日在联上留不下一个墨点,怕以后便无法再修炼此功了,便将流霞神功秘籍留下交我赠予他人吧。”
鱼伯约面色一变,道:“我这流霞神功,竟也入得剑皇法眼,不过剑皇这般说讨就讨,未免太过轻易。”
越苍穹不屑道:“本座何许人也,岂会费心算计你,自然是与你对赌,你若能在联上留下一个墨点,我便拿此书与你换。”
越苍穹说着,掏出一本古卷仍与案上,众人心想剑皇随身带着的书册定非凡品,皆伸长脖子瞅去,但看到书卷上的名字时,一双双眼睛皆是冒出了火,激动的面红耳尺。
造型古朴的白玉书简上,赫然题着遒劲凝重的四字小篆——
《黄金剑芒》!
第八章 盖棺定论(四)()
若问天下最为高深精妙的剑法是什么,答案可能是众说纷纭,不尽相同,但若问天下最锐利,最恢宏,最所向披靡的剑法是什么,但凡有些见识之人,必是如出一辙的答道:“黄金剑芒!”
传闻黄金剑芒的功法是黄帝亲创,刻印在轩辕剑之上,剑芒一出,金光璀璨,剑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