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江湖录-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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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便引众人到了西侧的客房,口中宣了佛号,说道:“贵客远来困顿,暂请歇息一番,晚间再请各位一尝本寺斋菜。”楼明月忙道:“入乡随俗即可,今来叨扰已是心中有愧,岂敢过多劳烦。”一递眼色,杨霞捧着一个两尺多高,四尺来长的箱子过来,她又接着道:“远来无以为敬,今有我朝著名匠师所制四天王像以奉贵寺,还望大师收下,不以粗鄙见笑。霞儿,还不将四天王像献于大师。”
杨霞闻言,将箱子捧给本多法师。本多法师见她一个画中龙女一般的小小女孩,捧着这么大一个箱子举重若轻,还道箱子不重。双手接过,箱子陡然一沉,怕不有数十斤重,登时对这个小小女孩充满好奇。他一手平平伸出,轻托箱子,另一手竖在胸前施了一礼,道:“贫僧谢过施主。”李岩见他托着几十斤重的东西轻若无物,心道此人武功也是不弱。
本多法师本待将箱子递与身后弟子,藤原纪平忽道:“大师何不打开一观,不然又成了寺中藏品,只怕我又要明年才能有缘得见,这不是要我数月不安么?”本来当着客人的面打开礼物颇为唐突,既然藤原纪平开口,本多法师也笑道:“好,顺带让你看上一看。”轻轻将箱子放在案上,打开箱盖,却有很多填充之物,显是害怕远来颠簸有所损伤。待去了填充物,又揭开包裹着的一层绸缎,露出四尊瓷像时,除了楼明月一行,其他人都惊呼了起来。
四天王身披铠甲,各持法器,面目栩栩如生,自有震慑邪魔的气势。四尊天王像罕见地没有上其他色彩,通体白色,但众人完全被内里所含神韵所摄,丝毫没有苍白之感。此时日头偏西,落日光芒透过西面窗户落在天王像上,更如同披上了金色铠甲一般,熠熠生辉。本多法师修持多年,早已不为外物所动,此刻见了四天王像,双手合十过顶,弯腰施礼,高宣佛号。两名跟在他身后的弟子本已震惊得行礼都忘记了,此刻赶忙跟上。
本多嘴里兀自念叨:“东方持国天,南方增长天,西方广目天,北方多闻天,四天王随其方面,各当坐位,守护正法,不使魔挠。”最后又向楼明月深施一礼,口中道:“施主所行可谓大善,此当为天王寺传世之佛宝。”又对两名弟子道:“你们去将四天王像供于佛塔前三日,供信者瞻仰,三日后请入佛阁,待新建天王殿之后再行供奉。”
这一下藤原纪平也有些懵了,他只是知晓大唐瓷器精美,但此世能见到的已经不多,只是凭空猜测。此时见了四天王像,才知道终究还是低估了。一会儿本多法师告辞,自去为众人准备斋菜。
待本多法师走远,藤原纪平说道:“想不到贵客如此大手笔,我从未见过本多法师如此失态过。”语气中难免有些酸溜溜的。楼明月笑而不语。
过不多时,藤原纪平也回去沐浴更衣。李岩道:“姑姑,老和尚固然和善,咱们也没必要送他这么珍贵的佛像。莫说跨海运来,便是在中原也能卖个好价钱吧。”楼明月道:“确实不错。只是这么一来,难波京人尽皆知大唐商船前来贩售瓷器。难波京虽不如都城平安京繁华,但胜在道路港口四通八达,咱们的瓷器还愁卖么?藤原氏若是还想低价购入,莫说咱们不愿,只怕闻得风声的都会鄙弃他们。这么一来,这一船货物少说价钱能多卖出一半。”李岩却不知商业中白送还能获益,此番真是受教了。
杨霞笑道:“我看那个藤原公子看到天王像的时候,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后来走得时候还不情不愿的,好似埋怨城主没有送他东西一般。”楼明月却道:“送是要送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火候到了,咱们这一船货物的价值还要再往上翻一番。”李岩虽不明所以,但见她成竹在胸,也不多言。之后各自回屋沐浴更衣。
待清洁完毕,不由得精神一振,重聚在楼明月房中时,终于领略到为何寺院将客房设在西侧的缘由。天王寺西侧未有民居,似是一个花园,建有各种亭台楼阁,联合各种奇花异木在夕阳映照下美不胜收,如同仙境一般。一阵歌声传来,歌声美妙,却是用的当地语言发音,几人都听不明白。
歌声反复传来,似是重复唱了三遍方止。过了一会儿,藤原纪平也来了,直接问道:“贵客可有听到什么声音?”李岩见他神色有些奇特,便道:“也没什么,就是听到似是有人在西门外唱歌,还很是好听。”
藤原纪平点点头,与大伙儿继续说笑,一会儿找了个借口又走了。李岩很是奇怪,向楼明月道:“藤原纪平装着对歌声不太在意,但我觉得他心里很是忌惮,却不知是何缘故。”楼明月当然也看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听候使唤的小沙弥过来送水,李岩叫住他,问道:“你方才在院中可曾听到歌声?”小沙弥道:“有啊,那有什么稀奇的,咱们天王寺周边各种文人雅士都有,兴致来了,有不少会吟唱的。不过确实有些怪异,王仁大师的望江南还是很少有人在这个时节吟唱的。你们听不懂吧,这是和歌,我翻给你们听。‘难波里,羞赧雪中梅,冬处淡香云水静,昨今春满渡津围,簇簇此花回。’这首和歌冬来盼春,或春来怀冬,都是很好的,却很少有人现在唱起。”
李岩点点头,让他先下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本多法师亲来请他们赴宴,说道藤原公子已先去了,只等各位。于是几人收拾了同往膳堂,李岩在路上似是不经意间说道:“我对贵国的和歌很是感兴趣,只是所知不多,在路上正好听到一首,旋律很是优美,可惜不知曲中含义,还请本多法师多多指点,让我一开眼界。”说着示意杨霞唱来。
李岩于音乐一道的天赋惨不忍睹,杨霞却是另类的天才,只是听了三遍,便已经记了下来,此时张口就唱了出来。本多法师本来言笑盈盈,只听杨霞唱了两句,神色大变,不由得让李岩腹诽这哪里有得道高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本多法师不待杨霞唱完,连忙打断,也不往前走了,站在原地正色向李岩道:“贵客是在哪里听到此曲的?”李岩装作若无其事:“我们自打来到难波津就听到了啊,我觉得很好听啊,怎么很少人唱么?”本多法师沉思了一下,又问道:“还请施主告诉贫僧,是不是在此间听到有人唱的?”李岩看他神色郑重之极,知道不能再胡言乱语,便道:“不错,就法师来之前不久,我们听到了有人唱曲,一连唱了三遍。当时只是觉得好听,我这个小徒儿又有天赋,便学了来。”
本多法师又问道:“是女子声音还是男子声音?”楼明月心知只怕事情牵连不小,忙道:“是女子声音,我也听到了。”本多法师宣了声佛号,神色中竟有些愁苦。只是转眼即逝,已然恢复平和,说道:“方才是贫僧失态了,还请几位贵客见谅。斋菜炮制不易,莫等凉了,几位请随我来。”于此事上竟不再说。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八十四章 诡异清歌()
到了膳堂门口,本多法师站在门侧请贵客先走,口中却低声道:“此事莫再说起,与各位无关,否则恐将惹祸上身,切记切记。”这几句话说得甚是严肃,面上却满是笑意,像是怕被别人注意到一样。
楼明月面不改色,带了李岩、九娘母女入室。此时大唐摆宴方式已经变化多端,合坐一桌的情形越来越多,此间却仍是一人一桌的布局。坐在上首的藤原纪平见他们来了,也起身相迎,四人在知客的引领下各自坐下,连杨霞也分到一张桌子。本多法师也入座,见客人到齐,双掌一击,命人上菜。之后一道道斋菜端了出来,每人桌上布了一道,都是三菇六耳烹制而成,外加各类豆制品。藤原纪平原本来到此处必然要吃,此刻只觉得跟九娘的手艺无疑天上差到地下。总体来说,在倭国也算是了不得的美味了。
每上一道菜,本多法师就问“如何”,楼明月便赞上几句。本多法师笑道:“说起此间斋菜,那可是一绝,任是京都的寺院都做不出来。这还是百年前惠真法皇从大唐带来的手艺,入我门来才能习得此艺。”
楼明月微微点头,说道:“莫不是当年在大慈恩寺挂单的惠真法师么?怪不得呢,我说这斋菜有大慈恩寺的味道。”此言无异于极大的赞赏,本多法师兴致起来了,连连问起自己知晓的一些大唐寺庙,只是他所知也都是百年前的信息。楼明月神色有些黯然:“可惜,惠真法师学法的大慈恩寺已不存在了,连广安城也已在五十年前的战火中化为灰烬。此后大唐都城迁往天都,那座名为西京的大城连同内里的繁华风流,在当前也只是一座废墟而已。”
这些消息倭国却是没有得到过,本多法师听了,面向西方合十施礼,脸上也是惋惜之色。在惠真法皇的笔记中,大唐物华天宝,作为京师的广安城简直就是神仙都城,倭国的京都便是仿广安城而建。
藤原纪平笑道:“此时不说扫兴之事。我让人给大家表演个戏法看。”说着微一示意,身后一个身着狩衣、头戴立乌的青年转了出来,手中持着一支折扇,对着大伙儿躬身一礼说道:“在下僧闻,前来献技,以博一笑。献丑了!”待抬起头来,都见他面貌很是俊朗,只是表情很是奇特,一笑起来如沐春风,不笑时犹如万载玄冰一般。
在大伙儿注视中,僧闻也不紧张,将折扇往腰间一插,从袖中摸出一张白纸,手指虚悬,似是道士化符一般。之后巧施妙手,瞬间折成一只纸鹤,嘴里念念有词,手一扬,将纸鹤抛在空中。纸鹤原本缩在翅中的脑袋探了出来,双翅也渐渐展开,竟在庭内飞了起来,引起一片惊呼。杨霞小孩心性,更是看得目不转睛。
李岩仔细端详,从武功层面确实怎么都解释不了僧闻是怎么做到的,好在可以捕捉到纸鹤飞行轨迹,不虞如暗器一般伤到人。
大家正看得入神,僧闻轻叱一声,纸鹤忽然不见。李岩有些惊讶,干脆闭上眼睛,默运神功,将神思伸展出去,渐渐又捕捉到了纸鹤轨迹,却见缓缓落在本多法师座下。睁目看时,却又看不到,但神思和内力却又能感受到。看来近日的苦练没有白费,内力虽没见精深多少,只是更加气随意动,如臂使指而已。
僧闻忽然脸色一变,又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这次画符时间更长,完了咬破中指,将一滴血滴在纸上,又瞬间折成一只纸鹤,血迹正好在鹤首。他再次将纸鹤放飞出去,这次却不见纸鹤消失,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落在本多法师桌上。同一时间,本多法师座下竟发出一声鹤唳,原本消失不见的纸鹤现出身来。
僧闻沉默一会儿,收了双鹤在手,手指一弹,一股火焰升起,将双鹤化为灰烬。看来表演已完,大伙儿都鼓起掌来。僧闻脸色却有些不太好,回去本位,在藤原纪平耳边说了几句,藤原纪平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本多法师似有所悟,笑道:“内府殿,贵属是阴阳师吧?”藤原纪平的职务是内大臣,是以以“内府殿”称之。藤原纪平闻言道:“还是法师见多识广。”其实倭国阴阳师早就有,盖因阴阳术传自中土战国时阴阳家一脉,又兼纳道家各种经典,包含阴阳谶纬、天文历法、医理咒术等,太过于博大精深,实是一等一的易学难通,是以颇少人习得此道。不知为何,近年东瀛出了几个实力强横的阴阳师,来又渐渐起势了,只是整体上还是稀有、神秘的派系。
藤原纪平道:“不错,僧闻正是道虹法皇座下弟子。”道虹是倭国有名的阴阳师大家,为倭皇的座上宾,本多法师自然知晓,接着问道:“听闻阴阳师精通阴阳,方才我见僧闻法师面呈异色,莫非发现了什么?”
藤原纪平皱皱眉,转首对僧闻说道:“你说与本多法师听吧。法师是有大智慧**力之人,想必不会介意。”僧闻“嗨”了一声,才向本多法师说道:“实不相瞒,方才我见席间有小孩子,便想用阴阳术演变一个戏法,实则所用法术是我阴阳家的式神之术。式神可用来攻击,也可以用来防御,还可以用来探寻阴霾死气。比如附近若是有阴谋害人之物,式神会自动寻找,因此阴阳师一脉才能近侍天皇。”
本多法师点了点头:“莫非方才式神在此间寻觅到了死气不成?”
僧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只是没那么简单。原本只是一个游戏,中途式神突然失控消失,之后我又用秘术才找到消失的式神,上面已布满了死气,完全断绝了与我本身的联系。因此”神色黯了下来。
本多法师笑道:“方外之人看破生死,法师直说便是。”僧闻道:“式神状态已表明,近日法师将有大难,恐是不解之祸,请法师提前准备后事。”本多法师面色如常,只是道了声:“南无大悲毗卢遮那佛。
法师的师弟正惠住持大声道:“师兄修持精深,得佛祖庇佑,岂是汝等可以妄断生死!”僧闻却道:“佛家笃信因果,当知有其果则必有因。外事则不是我辈能明了的。”说完闭目不再多言。本多法师也示意正惠莫要多说,正色说道:“早年贫僧曾在平安京见过道虹法皇一面,当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想来僧闻法师也必得真传,才能陪伴內府殿身边。法师所言不差,有因必有果,昔年之因,今日之果,正是如此。”
说完之后仍是言笑不禁。为了缓和莫名得紧张气氛,李岩也让杨霞下场展露了一趟拳脚剑法。座中人首次得见中土武学,演练者又是一个眉目如画的小小女童,登时赢得采声雷动,气氛也活跃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