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江湖志-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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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裒益眉目一凝,又瞬时松开,叹了口气道:“某这个表弟自幼便被宠溺过分,还请严兄,储兄担待。”
严世藩和储成殷闻言对视一眼,交换了眼中的疑色--这乔家和程家如前所述当为对手,而储成殷更是知晓两家曾经因为争夺工匠发生过流血械斗,怎么突然两家的话事人
居然牵扯上了表兄弟关系。
而乔裒益这句话蕴含的不只是这些,一万两白银约合大米一万两千石,不知是多少中室之家的收入合计,若是拿来购买贴着肥膘的四五百斤的活猪,能购得上千头;甚至足以在江浙置办一座五六进的大宅院。而乔裒益的语言中的暗示似乎有些回绝的意思,必然不会是从生意开价的角度上考虑的。
“无碍无碍,程小公子生性活泼,储某对这样的赤子之心向往得紧。”储成殷连忙出言止住乔裒益似乎想要顾左右而言他的话头。
严世藩很配合地接着询问道:“方才严某的开价,子奇满意否?”
乔裒益朝身后回了一下头,伫立的两名侍从立刻心领神会,闪身出了雅间,合上门,守卫在两侧。
乔裒益待侍从一番动作完成之后,方才徐徐开口:“非是东楼兄的备价某有什么不满,实是近日东楼兄的今月楼在这京城的小圈子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接名者单之事向来是我家家祖老爷子拍板才能通行,现下家祖外出云游,我乔家对除工部外的所有工程均不接受。还请东楼兄体谅一二。”
严世藩听得这两个理由愣了愣神,仍然不甘心地问道:“敢问贵家祖何时得归?”
程松廷“抢先”叹了一口气:“唉,这个就说不得准了,乔家老爷子飘飘若仙,一般出游没有一季不得归。”
瞥了瞥面色不改的乔裒益,程松廷接着说道:“还是按我的说法,我老程家的匠人也是一顶一,而且三千两保证搞定!”
几人无语地看了看一脸兴奋的程松廷。
乔裒益为自己满斟一杯,又为严世藩满斟一杯,抱歉的说道:“其实以裒益的想法,东楼兄的这桩生意是要应下的,只是除了家祖未在京中外,还有一事乃是家伯所忧。”
“何事?”严世藩和储成殷同时开口问道。
乔裒益从酒杯撒了些酒水在桌面,指尖轻点,写下了一个“言”字。
第七回 议河治夏言出手 谈修葺世蕃求人(6)()
严世蕃深深地看了一眼乔裒益,并没有言语。储成殷倒是开口问道:“乔公对如今内阁也会有所顾忌?”
乔裒益点了点头,沉声道:“如今首揆起复,依照之前与首揆打交道的经验,对于我等这样与官府争利的商者其必然会行抑制之策,此刻家伯实是忧心成为那出头鸟被有心者盯上。”
程松廷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拍大腿道:“是了是了,严公子,这个事情我表兄说的有几番道理。严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严世蕃对程松廷这突然的态度转折有些吃惊,略带疑惑地看向储成殷,储成殷无奈地摇了摇头,出声解释道:“之前程小公子曾经与储某提起,他家与武定侯有旧。”
严世蕃这才恍然大悟,武定侯可追溯到追随大明太祖朱洪武开国的大将郭英,一直是勋贵圈里备受器重的家族。只是这一代武定侯郭勋曾经针对夏言行那构陷之事,后被嘉靖查出,夏言自然是官复原职,而郭勋则被下到锦衣卫诏狱,关押一年后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狱中。所以勋贵圈对于下夏言一直是避之不及,程松廷是属于“见事迟”,将将想起了家中大人的叮嘱。
严世蕃思索一翻不禁面色有些阴沉,此番修葺今月楼诚如严嵩所说你是一个再度打响招牌、挽回颜面的契机,同时也是严嵩对自己的考验,以严嵩在京中的影响力不会不知晓这两家筑商的态度,但还是将自己引向了这个方向,必然有其意义。
乔裒益看到严世蕃面色转冷,出言劝慰道:“东楼兄不必担忧,此事其实还有回转的余地,如果家祖近日能够回还京师,裒益定会为东楼兄引荐,虽然不敢保证事能必成,但是有家祖坐镇,内阁施压也会有人扛着。”
严世蕃出声表示感谢,但也没有在这个话题再做深究,岔言到这酒楼的菜色和近日的陈酿酒上,与乔裒益论起品酒之道,倒也是谈得颇为投机。程松廷和储成殷都是不时插话简单聊几句,但是更多还都是在专心吃菜。
就在一副似乎宾主尽欢的画面呈现时,雅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何人?止步!”
“你们这些家奴,给本公子滚一边去!”
门外守候的是乔裒益的侍从,乔裒益听到有人对自己的侍从出言不逊,自然恼怒,出声道:“不知何方的朋友,可敢进来咱们分说分说?”
“有何不敢?”随声而入的是位一副跋扈模样的中年大汉,两鬓都有些白霜的痕迹,显然是个有些“为老不尊”的人。
程松廷再次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个闪身便躲到了乔裒益身后。
“堂弟?你莫要躲在后面,哥哥我还要好好感谢你,为哥哥介绍来这么好的生意。这位就是严公子,久闻大名啊!严公子的今月楼经过前日争斗必然是想进行修葺吧?没有问题,我程家最顶尖的工匠,随时待命,听候拆迁,你只管开价便成。”这位似乎是程松廷堂兄的男子倒是浑然不客气,走入屋内就是大喇喇地一坐,随手抄起不知是谁的酒杯就自顾自地满饮了一杯。
程松廷正想出言反击,但是被乔裒益按住了,心头想想,便也不再出声。
严世蕃心中泛起了一丝恶感,但是也没有发作,只是言语中有些带刺地说道:“这位朋友不知从何处来,突然闯入我这朋友酒宴,意欲何为?”
“某是程松赢,是那边那个小屁孩的堂兄。是程家的候任话事人,也是个能拿主意的。某是个粗人,此来只是为了与严公子结个善缘。”大汉仍然不客气地说道。
严世蕃作揖道:“程公子,此处酒宴只是世蕃招待朋友所设私宴,无关什么生意不生意,想必程公子的消息有误吧?”
程松赢怒眼横了一下程松廷,瓮声瓮气地说道:“某知晓了,严公子是看不上我这等粗鄙之人,也罢,他人拂面不可再笑面相迎。某便走了!”
严世蕃道:“好走不送。”
程松赢冷声对程松廷威胁道:“某回家再和你叙说!”
说罢,程松赢又想他出现时那样突兀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从雅间、从酒楼消失了。只留下雅间内的几人和雅间门口的两名侍从与酒楼掌柜面面相觑。
储成殷出声打破沉默道:“莫要被这不知所谓的人搅了兴致。我等继续,掌柜,来把桌上的餐具全换掉。”
一番安排妥当,几人再度入席,程松廷首先发言道:“严公子,松廷决定了,此次修葺之事我程家应下了!便是家父不同意,松廷也会召集最优秀的匠人为严公子将今月楼修葺完善!”
严世蕃闻言一喜,举杯道:“既如此,严某便多谢程小公子了!”
大事已定,排除了干扰,宴席自然继续进行,令人眼花缭乱的菜式流水般而上,那坛陈酿的竹叶青也很快见了底,在场几人都有了些微醺的醉意。
严世蕃与乔裒益和程松廷也是一番互相抬捧,但也拿捏有度,看到程松廷的嘴巴已经有些不利索了,便朝储成殷使了个眼神,储成殷立刻会意,托词下午官衙还有些事项要经办,表示宴席应要结束了。
又是一番告辞寒暄,乔裒益搀着程松廷走出了酒楼,两人虽然有些醉,但是脚步却是不慢,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正阳门的茫茫人潮中。
乔裒益回眸瞥了一眼酒楼,语气古怪地对程松廷道:“表弟这人情卖的好,严世蕃便是察觉也会不得不认,表弟对严家真是有信心。”
程松廷此刻面上已经不复方才的稚嫩,露出一副老成谋国的深沉模样,道:“对于这一点,你家老爷子不是更清楚吗?不准备管管奸佞,放任自流?”
乔裒益苦笑一声:“如果我家老爷子对政坛感兴趣,这内阁哪儿轮得着这几位坐庄。老爷子对夏、严两家态度不明,不然愚兄早已应下了这今月楼修葺之事,哪儿轮得着你。”
程松廷自负地抬了抬眉毛:“那是,该下注的时候要果断。这夏言起复直接提议河套事项,皇上折中准他对河道动手,以他的性格必然会力缴贪腐,到时候打击面扩大,众官造势皇上哪还会为夏言说话,所谓法不责众,夏言似乎还没有领悟这个道理。”
乔裒益轻轻地拍了一下程松廷的后脑:“就你想得多。等会儿我和你去京西吧,好久没见舅舅了。”
就在乔裒益等人远去的时候,还站立在酒楼三层雅间凭栏愿望的严世蕃一脸玩味地对储成殷说道:“这个程家的小公子有些意思。”
储成殷闻言有些不解,但是看自己今天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便不想在做什么过多的纠缠,也就保持了沉默。
严世蕃瞥了一眼身后的储成殷,微微地摇了摇头,似乎是对储成殷的态度仍然有些不满意。
第八回 过泰州贼寇惊现 战如皋奇兵逐倭(1)()
且说楚伯颐一众人等南出京城,一路快马加鞭,不过旬日便已经过了淮安府(盐城),来到了扬州府境内,行到了泰州境内。
此处已然临近长江,众人一路奔波虽然没有日夜兼程,但也已是人困马乏,便商不再取道扬州府城,入泰州城稍作休整,然后直接从城南五十里的永安洲渡过长江。
入城后寻得一处客栈,楚伯颐几人将马匹交与弟子去和店家打交道,赶紧吩咐备些不错的酒菜,解解赶路的乏困。
饮下几杯刚刚从地窖启出的藏酒,丝丝凉意顺着咽喉下肚,众人纷纷大呼畅快,感觉几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举觞酣饮,酒量一般的李成梁的面上已经浮起了些许醉意,和牧战开始三五六七地走着行酒令。
谢怀远并不贪杯,虽然也称赞道凉酒的酣畅,但也只是浅尝辄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牧战一轮划拳又输了,满饮一大碗酒,不满地朝谢怀远道:“老谢,这几日你和你那丐帮弟子来来回回多少勾连通信,却也没有探出个什么。不过是知晓了严世蕃在京城设宴招待了什么筑商,开始修缮那被打烂了的今月楼,与我等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倒是我南草阁弟子,从云滇带来了杨大才子的新作。初闻真是觉得平淡无奇,但是今天这借着酒味一品,果然是惊世之作!”
谢怀远并不与有些醉意的牧战一般见识,显然是见怪已多,处变不惊了。不过沉吟片刻,也出言道:“不错,杨先生的这首品秦汉真是意味深长。”
白墨生点头道:“杨先生身处穷山恶水,仍不堕青云之志,当真是吾辈楷模啊。”
李成梁一听到提及那杨先生的诗词便很兴奋,抢先说道:“我按着当初没见到师父之前在私塾借读时候先生教的抑扬顿挫的法子为各位念念,品一品~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楚伯颐笑骂道:“你这小子,摇头晃脑学那腐儒吟诗,落了下乘。杨先生要知晓他的诗词被你念弄成了这番模样,必然要拔剑追杀咯!”
此处各位看官或许有所疑惑这杨先生,杨大才子是谁?他乃是大明名臣,杨廷和之子。杨廷和历经三朝不倒,在正德(朱厚照)朝时可以说是独撑朝政,据传当朝天子嘉靖便是他从诸多藩王中选择而出,才得登临大宝。而嘉靖即位后要为其生父立庙建祠,与杨廷和矛盾重重,一番权斗后杨廷和致仕(退休),杨慎也因为参与上疏反对嘉靖而被处以廷仗,贬谪到云滇卫戍。但是杨慎在云滇仍然修身事书,学识之名海内皆闻,而牧战的南草阁就在云滇,与杨慎打过多次交道,故而有了方才的事。
且还说回酒席上,李成梁被楚伯颐这一番打趣弄得有些自觉失面,闷头落座专心吃菜去了,不理会众人善意的嘲笑。
就在此时,一名丐帮弟子匆匆跑入,在谢怀远身旁低声耳语几句。
“什么?!!!!!”谢怀远惊呼而起。
楚伯颐问道:“谢兄,发生何事?”
谢怀远朝身旁的弟子一挥手:“为诸位讲来。”
弟子拱手领命道:“丐帮弟子消息,昨夜有五百余倭寇在如东登陆,现在已经烧杀入境数十里,离此泰州城也不过百余里,估计今晚便会兵临城下。沿途官军望风披靡,被倭寇杀伤无算。”
“什么?!!!!”众人闻言也都纷纷站立,微醉的三分酒意霎时消散。
楚伯颐首先追问道:“此些倭寇可有掺杂,还是都为东瀛倭人?”
丐帮弟子答道:“主要为东瀛倭人,皆持浪人倭刀,越有数十佛郎机人(葡萄牙人)和数十汉人持火器利刃掺杂其中。”
宋驰一锤桌面:“怎么突然冒出如此大一股倭寇,还是倭人为主,此等众的战力与平日的混杂贼寇不可同日而语,这些持浪人倭刀的都是武艺高超之辈,一人可当官军十人。”
“汪家和何家那边有什么消息?如此精锐的倭寇众不都是与这两家有勾连的吗?”李成梁问了一个在他认知范围内的问题,按照之前白墨生的教导,大股的倭寇一般都会与这两家有所勾连,里应外合。
白墨生冷哼一声:“那两家去年倭寇大肆入侵后也知晓惹了众怒,主家撤出祖宅隐于山林,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些旁支子弟行走,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讯息。”
谢怀远点头道:“不错,如果那两家现在有什么大动静,逃不过众派的监视,毕竟都经历过去年那次教训了。眼下之急是在于如何协助官军抵御住这股倭寇,不然这些贼寇在我大明肆掠。”
楚伯颐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件精致的小玉符,说道:“我墨阁在扬州府城分舵还有百余青墨袍弟子,此处随行数十墨青袍弟子,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