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宫里的八十一个女人-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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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秦州大明湖也算不得什么胜迹,说到底也不过几十亩方池,只是历朝官客豪绅多住秦州,凭兴留些镌刻,便有了不少捐银修膳。因此便有了假山、曲径、画舸、垂柳。文人墨士也多是轻狂之辈,题诗作画于粉墙。更有些歌ji、酒肆老扳设亭招揽生意,大明湖便算是个游人去处了。
房玄龄从扬家院子出来,进了秦州城沿大街小巷走了半里之遥,再曲折向东,过一座拱桥,便来到了大明湖。
原来这大明湖与柳河沟通,大明湖水涨落清浊,都随柳河变化。如今正是枯水季节,水位下降仍可泛舟,却清澈见底,碧波宜人,便有秋水与长天一sè的韵味。
房玄龄是个读书人,入了园门,便先寻那些文人墨士题诗作画去处。过一曲栏石桥,骤见一亭,抬头见那楹联骈句写道:
莫轻他秦地燕支看画艇初来江南儿女生颜sè;尽消受历朝金粉只青山无恙chun时桃李又芳菲。
房玄龄看这骈句倒也写得工整,有些才情颜sè,也不多留意,走上亭来又见得粉墙一首题诗道:
一生风流不得志,闲寻粉黛折柳枝;把酒当歌邀明月,聊伴嫦娥罢舞迟
。
房玄龄看了这诗,见这诗虽写得工整,却涉嫌风流,竞笑那书生是个寻花问柳的落魂货sè。
却想到自己虽未折志如此,亦也入落魂之流,便有些惭愧。遂走出亭来不愿再看那些题诗。沿着湖边独自踱步,看那水光潋滟,柳叶丝丝,画舸山廓却全无兴致。想自己经略文章、兵法玄书无所不通,却年近而立,一事无成,不禁有悲时恨世之感。
正戚戚悲怀,却听假山那边传来丝乐之声,有女子唱曲道:
……他得志笑闲人,他失脚闲人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房玄龄细听这曲子也是看破世情调儿,便觉有意味相投之感。
遂转过假山去看个究竟,却见一座廊亭,一位公子打扮的青年人坐于亭中,一杯杯的喝酒,席前一女子手挽琵琶,想是刚才唱曲的女子,远远有几名军士执刀而立。
房玄龄见此光景,顿时驻步而立,正想转身走开,却听那公子说话,不禁又止住了脚步。
“他得志笑闲人,他失脚闲人笑。唱得好,唱得好,我不仿也出一段来,你再给我唱唱如何?”那公子又斟满一杯酒仰勃喝了,看有了些醉态,却沉吟一会站了吟道:
“紫阙阁中鸟夜啼,金樽玉带宫娥衣。枉是豪族皇宗室,谁信帝家亲情稀。昔怜焚萁煮寒豆,今恨炼桐燃桐枝。得志失脚争何苦,相残手足奈何悲。
房玄龄一听,不禁惊诧,吟此诗者莫非皇室宗族?
细看觉得那公子好生面熟,再细看,不禁大吃一惊,“此人不正是秦王李世民么?”
遂想起自己几次京师考试,曾目睹秦王征剿凯旋而归的威武仪态和壮观场面,也听得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与李世民有隙,传闻些宫庭内鸡啄狗斗事情。听秦王吟这诗,知是宫庭内哄已剑拔弩张,遂不假思索,慢声也吟道:
“你虽然是得天,得天地资助,却不是草蛇,草蛇惊走,生巧龙鳞应求雌凤成配偶!想当初你斩蛟筑巢,成天家气候,置江山难,奈何争斗?金樽玉液,满望你斟得了无倾倒,再把天下苦处识了,因何失落秦州,生愁苦独自消受?”
房玄龄吟罢,却见几名执刀军士跑过来喝道:“何处狂徒,敢在此撒泼!”便把房玄龄连拽带拖,扯到李世民跟前来。
李世民见军士执着房玄龄,笑吟吟的摆手道:“放了他。”
军士便放了房玄龄。那房玄龄整了整衣冠,感到手臂有些麻木。
正眼细看那李世民,只见他戴着黄金片缘双层织玉冠,身穿石青sè四团五爪行龙袍,外罩着黄金片缘紫莽风衣。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高七尺,生得凤眼龙眉,面如满月。看似潇洒倜傥,却俊雅间藏凛凛英气。
房玄龄笑道:“何故让手下人为难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布衣下士呢?”
李世民也笑道:“方才我也不留意约束手下人,这抓了不也放了,恕望不恭
。”说着抱拳道谦,房玄龄也还了礼,李世民让座。
便听李世民问道:“听你吟那曲词,看也是位读了许多书之人,能否讨教尊姓大名?”
房玄龄听了忖道:“这秦王谦和礼让,竟没有点皇家贵族架子。”遂口中朗笑道:“在下不过一布衣罢了,姓房,名玄龄,浙江绍兴人氏。”
李世民听罢,略沉思,望了房玄龄道:“莫不是绍兴才子房玄龄?”
房玄龄微微一楞,想李世民如何识得他?便淡淡一笑说:“小人不才,难为夸奖了。”
李世民接着话说道:“为何不参加今年的秋举?”
房玄龄又笑道:“连年秋举,屡落孙山,说什么绍兴才子,全是笑话。”
李世民不禁思忖:“这绍兴才子,十年前文章就誉满京华,看此人飘逸潇洒,英风四溢,应是有大用之才,想着不禁大起怜爱敬慕之心。”
遂又转想,这等人才为何屡考不中?平素也听说考场有贿考鬻闱之事,却未有真凭实据,况且太子理政,自己也不好干预,如今看来,连房玄龄这样有名的才子也屡考不中,科举弊端遂是明了。
国家积弊如此,贤才不举,政事不通,百姓因战事频繁而不堪重负,况且灾荒连绵,哀鸿遍地,酷吏横行,再不整饬,恐怕难免人心背向。
转想这房玄龄,既是济世才,国不能用,我何不用呢?
李世民这么想,便吩咐再设酒肉,与房玄龄共饮。
饮酒间又朝房玄龄试探道:“多年前我便拜读过老兄文章,其中一篇《勤政利民疏》道:外和羌戎,内修国政;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使廉吏,使民之食有余……这可算是有佐国策,利国利民之良言呀!玄龄兄,你看看当今该如何治世方为上策呢?”
房玄龄听李世民一番言语先是一惊,后心里一热,心想我七年前写的文章,他竟记得如此清楚,若不是勤于政理,断不会留意布衣文章。
若此人能袭皇位,必能举贤治国,富民强邦,成一代名君。又看他向我讨教治国方略,虽是试探,却也看得出有礼贤下士之恢宏。
想着不禁笑道:“交谈良久不知尊姓大名,不知如何称呼?”
房玄龄也装作不知李世民,故意试探以察颜观sè。
李世民听了,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瞳仁闪着光泽道:“就叫我秦州剑客罢。”
房玄龄一听不禁暗暗好笑,忖道:“好个统率三军的秦州剑客,不敢向我道明身份也罢了,杜撰个称呼也不伦不类,岂有让人直呼你秦州剑客之理?既然不道明身份,我也索xing装聋作哑说个通透,看你李世民是如何颜sè。
想着便说道:“从时局看,这外和羌戎,内修国政却属次之,更谈不上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使廉吏,使民之衣食有余。”
李世民一听,不禁皱了眉头,问道:“如何见得,又如何治理方好呢?”
房玄龄直直盯着秦王,只说了两个字:“宫治。”
第五章 祸由此生()
李世民听罢,吃惊不小,紧蹙粗眉,幽黑瞳仁闪闪发光,直视着房玄龄忖道:
“他如何懂得宫里情况?他说的宫治我连想也不敢想,自从父皇晋阳起兵,大大小小的战事都与我谋算,自创立大唐基业以来,大小战事数以百计,我身先卒,和众位弟兄攻关夺城,为大唐立下无数战功。”
李世民又想:太子建成xing虽宽厚,但喜酒sè游乐,颓费政务,无功可侍,齐王元吉骄纵不驯,又佞谗有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世民转又想:父皇心里曾看重我,密召至垂拱殿,抚我肩说,“天下事成独你功劳最大,太子庸碌无能,元吉骄纵败事,看来大唐江山百年遗托,也只有寄托于你了。朝内大臣及外守将领,多有保奏荐你为太子,你意为如何?〃
那时李世民不愿与长兄夺嫡,一不愿陷兄弟于仇目,二不愿让世人指责猜忌,便极力推辞。
至于建成、元吉曲意事妃嫔,与张捷妤、伊德妃于宫禁深闱猥亵嬉狎之事,偏为偏为李世民目睹,他装着不知,为的是不伤兄弟和气。
可张捷妤倚父皇多宠,明知李世民封淮安王神通数十倾地,却媚上敕赐其父。与淮安王争地不成,却诬告李世民左右陵暴其家,致使李渊怒斥李世“视其嫔妃如草荠,何况草民乎?”
当时李世民虽深自辨析,但李渊始终不信,这又让他奈之如何呢?
“兄弟相残,非我所愿,可建成、元吉竟追杀我到秦州郊庙,皇天可鉴,难道真要陷我李世民于不仁不义!”
李世民想着,便摒退左右,目光如两道利剑,盯住房玄龄许久才道:“你就说说如何宫治吧。”
李世民声音倒是平和,可那两道目光咄咄逼人,房玄龄心里一抖瑟,心想,这正言中了他的要害了,遂脸sè回转平和,显得泰然自若,侃侃说道:
“高祖皇帝自晋阳起兵至诛暴帝隋炀,建都长安立唐代基业,成谋于次子李世民。高祖奠基已成,按历朝贯例立世子建成为太子,世民亦封为秦王,四子元吉为齐王,殊不知萧墙之祸由此而生。”
李世民目光幽暗,心里疑惑不解,遂端酒与房玄龄对饮了一杯道:“你慢慢说。”
“莫不知汉高祖成汉大业,怀yin侯死于何因?”
房玄龄看李世民神sè,更侃侃而言,“功高盖主,必死无疑,这便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
房玄龄说着又道:“自然秦王不是韩信,唐高祖也不是汉高祖,皇子功高是皇上大幸,但建成以长子居太子位,功微不足震摄朝野,秦王功名i盛,又手握重兵权,太子i忧其位不稳。至于齐王元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失宠于上,但狡黠异常,况且自少与秦王不和,必与太子结党而攻秦王,倘若秦王有所不测,太子本不足成大事,必受诛于jiān诈元吉之手。此三皇子鼎足如三国之鼎立, 必有两伤,此为其一。”
房玄龄停顿一下接说道:“秦王手握重兵,太子既不相容,秦王手下皆骁勇之士,必不甘当太子刀俎之鱼肉,必举天下之大义,拥秦王而攻之,如此一来,秦王可当天下圣主,却不免数年战祸,那时社稷动荡,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此为其二。”
房玄龄说着朝李世民看了一眼,观其神sè惊诧,又接道:“高祖皇帝曾有废长立幼之心,可建成元吉曲意事嫔妃,谄媚贿赂无所不至,以求取信于皇上,皇上听嫔妃谗言,疑秦王拥兵自傲,歧视皇则,假若废建成而立世民,百年之后,诸嫔妃则如寒枝落叶而不禁寒心,假如高祖圣心不蒙,断然废建成而立世民为太子,则天下太平有望,奈何情形如此,高祖废立之事无望。此为其三。”
房玄龄说至此,嘎然而止。目视李世民久久不语。
那李世民脸sè渐暗,仿佛有一股怒气在心底生起,脸上愠sè,骤明骤暗,却又听房玄龄朗朗一笑,李世民问道:“你笑何为?”
房玄龄止住笑,望着李世民,显得温文而雅,说道:“我笑壮士为秦王着急。”
李世民听着,忽觉自己失态,掩饰说:“我与秦王毫不相干,何急之有呢?”遂脸露笑意,却显得有些尴尬。
房玄龄笑了说:“我说的宫治,是指秦王必须把握时机,当机立断,为天下苍生举大义而诛建成、元吉!”
李世民瞬间脸sè骤变。
正在这时,天边忽然一声霹雳,仿佛半山崩塌,“轰”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李世民吃了一惊,猛然从座上站起。
看天边黑压压的,滚滚乌云如千军万马向秦州袭来。骤然间又狂风大作,大明湖顿时波涛涌起,沿岸柳树青竹仿佛不堪揉躏似的随风弯折,狂风吹起的尘埃落叶扑面而来。
又一阵闪电如长蛇划破厚重云层,惨白的光耀伴随滚滚狂雷瞬息而灭,紧随着豆大的雨珠便铺天盖地地斜刺而下。
约半个时辰,雨顿时止住,狂风骤止,乌云散尽,天空遂转现一片清朗,回首见那席上杯盘沾泥带叶,一片狼籍,那房玄龄仍泰然坐着,坦然含笑。
“此乃天有不测风云也。”房玄龄站起来微笑着向李世民作揖道:“壮士,小人告辞了。”说完转身便走。
李世民急忙止住道:“房先生留步,请问长居何处?”
房玄龄回头一笑说:“倘与壮士有缘,明i请到城西杨家庄一聚。”说完竟径直去了。
李世民正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打住,直望房玄龄潇洒不羁背影怅然自语道:“此人非等闲书生也!”
第六章 飘飘天外之感()
房玄龄已于两个月前把绍兴老父母接来,杨员外作了安置,两家择了吉i在城西杨家庄给房玄龄和翠娥成婚。自大明湖别了李世民,第三天便是成婚之i。
婚礼前后办了三i,杨员外是庄上望族,又是个善人,庄上人多都得他的恩惠,或少租减息,或扶贫济寡,多行善事很得庄上人敬重。
婚礼第一i,庄上几百户人家,有送米的,有送鱼肉鸡鸭鹅禽的,也有手头拮据,啥也没送,就来了人帮厨洗碗碟搬台搬凳的。杨员外自是吩咐下人杀猪宰羊,张灯结彩,布置婚礼场面。
第三i是正婚之i,杨员外也请了不少豪绅、客商和官吏贵人。从正午开始,杨员外便在庄园大门迎候着断断续续来的客人,听着管家高唱礼单,直到下午五点左右客人才到齐。
那时,员外正想回厅里张罗拜堂之事,以便开宴让客人畅饮,却听见庄前一阵官锣响来,抬起头瞥见一队衙吏,领一四人大骄朝杨家庄来。
杨员外看那架势是州府的大官员,可杨员外与州府官员没啥往来,也未曾请了啥大官,心正纳闷着。
直待那大轿到庄门前停下,便见拂帘下来一位官样打扮的人。
杨员外不禁惊诧,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