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6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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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平脸色缓和下来,对种世衡道:“通判,你的眼睛不能只盯着那一两千个质子,而是要多想一想那一处管他们的营地。为了编练这些质子,让他们读书识字,学习华俗,我们在那营地里连官吏带将校、士卒,也布置了近千人。在编练这些质子的过程中,这些人也总结出了章程,学习到了经验,以后再做这种事,就驾轻就熟,容易许多了。”
种世衡一惊:“难道那处营地不是临时设置的,节帅想一直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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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看看进入六月,就连地处西北的秦州麦子都已经收获,内地更是早早收割完成了。从徐平到三司,便就开始集中各路的余粮到预定好的起运点,到现在积攒了几年,数量已经颇为可观。川峡四路预定是供应秦凤路的地方,此时已经开始起运往集中地点。
川峡四路基本相当于徐平前世的四川、重庆和陕南汉中一带,这也是四川这个名字的由来。益州路主体在成都平原,梓州路川东,夔州路主体在重庆,利州路则包括川北和汉中。起运的粮食物资应该集中到兴元府和兴州,兴元府即为徐平前世的汉中,兴州则是他前世的略阳。兴元府对应的是凤翔府,兴州则同时为凤翔府和秦州所需物资的起运地。
此时利州路的转运使司和提刑司同在利州,即徐平前世的广元。为了方便物资的运输管理,新设了四路都转运使,由庞籍担任,驻在兴元府。
这一日徐平正在帅府里处理杂务,李璋拿了一封公文进来,对徐平道:“节帅,兴元府四路漕司移文,说川峡四路今年自入夏以来便就干旱少雨,秋粮难以下种。庞漕使的意思是,要不要留一些粮食在各路,以防秋后成灾。”
徐平拿了公文过来,看过之后道:“川峡四路供应秦凤路,运的是余粮,这一点一定要搞清楚。往常常平仓用来备灾的粮,并不在发运之列。你把这文给王拱辰送过去,让他拟一封回文,让庞籍备好秋后救灾的粮,剩余的才起运。文拟好之后,拿到这里我看了之后用印。——对了,告诉王拱辰,川峡四路的粮来得少了,让他注意保证秦凤路用度无缺。”
李璋应诺,拿着公文出去找王拱辰了。
自到秦州之后,王拱辰便就在周边处理营田事务,安排土地耕整,粮食下种,最近才忙得差不多了,回到秦州常驻。他在帅司里也有衙门,处理事务方便。
今年是秦凤路开拓的第一年,因为前几年不管是陕西路还是川峡四路,都攒了几年的粮食物资,川峡来得少了一些并没有大的影响。当然,如果连续数年成灾,那徐平这里就支撑不住了。只是一年灾荒,还不致于让秦凤路捉襟见肘。
让李璋出去,徐平拿了最近鲁芳带来的桥道司人员绘制的秦州附近地图观看,特别是从清水县到陇州的道路,徐平吩咐他们勘查得特别仔细。
汉唐都关中,陇右对关中居高临下,对朝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联络两地的关陇大道便就具有特殊的战略价值。在这条大道上发生了不知多少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历史大事,诸葛亮的北伐只是在后世的名气大而已,影响力还排不上号。李贺曾有诗云:“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所谓关山,就是关陇大道上的一片高山草原,称为关山牧场,是汉唐以来朝廷重要的牧马地,位于陇州境内,此时已经荒废了。
秦州的周围就是牧马地,河湟、河西更是唐朝的马监所在,青唐出好马,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唐马的优秀种群都留在了这里。朝廷在秦州西边的永宁寨设场买马,自与党项开战以后,河东路的买马场全废,现在剩下惟一的买马来源就是秦州。与历史上不同的是现在朝廷的手里茶绢不缺,但能买到的马的数量总是有极限,一年一万多匹而已。
禁军缺马,徐平在秦凤路虽然掌控惟一的战马来源,却不能把马扣下来,朝廷所定的份额内的必须如数交上去。秦州一样要更多的骑兵,徐平只能别想办法。
此时秦凤路的兵力,宣威军和归明神武军有五分之一是骑兵,战马还是到了秦州之后慢慢想办法配齐的,摆脱了在京城时数人一马的窘境。其他的驻泊禁军,神虎、保捷和清边弩手等番号都是步军,骑兵只有广锐一军,还只有一指挥。骑兵主要是靠蕃兵,他们的军号为蕃落,秦州共有十七指挥,约七千多人,全部都是有马的骑兵。当然蕃兵的主体同样是步兵,一共约有三万多人,是秦州以前的主要军事力量。
蕃兵能战,那仅是对防守而言,一旦要向外打,什么结果可就难说了。边将帅臣们信誓旦旦地要求朝廷扩大军队中驻泊禁军和蕃兵的比例,并尽量招当地人,像夏竦还列出了一二三四五各种理由,都是基于防守作战,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打出去。
徐平要开拓,就不能按照那些人的想法来。特别是要改变周边蕃落的政治制度,对他们移风易俗,蕃兵的震慑力是靠不住的,搞得不好,反戈一击也不是不可能。现在军事上徐平最迫切要做的,一是扩大禁军的比例,再一个对蕃兵进行整合,实现正规化。只有完成了军事准备,大的政治变革才会开始。军事是政治的延续,也同样要为政治动作保驾护航,没有军事威慑,徐平想出再好的政策,在周边蕃落头人的眼里也只是个笑话。
那一天种世衡问得对,培训质子的营地并不是临时性的,不但会延续下去,还会大大地扩大规模。利用这些营地,培训出合格的种子,与帅府对蕃落的政治改革一起撒到周边的蕃羌族账里去。这是徐平一定要做的事情,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阻挡这一进程的都会被碾碎,扔到历史的垃圾堆里去。而保障这一切的,就是强大的军事力量。
看着桌子上的地图,徐平的手按到了小陇山两侧两条河谷的交汇住,那里就是关山草原。秦州的军事力量,即将在那里接受一次检验。
自到秦州,徐平完全按兵不动,对周边蕃落一切都按旧制,没有任何动作。相反其他几路,特别是鄜延路的范雍,却鼓动手下的将校,不断侵犯蚕食周边的蕃落,弄得那里人心惶惶。在徐平眼里,不是不可以开拓,设沿边经略,就是要做这种事的。但是对外开拓必须有明确的政治路线,必须有强大的军事保障,不能跟小孩子打架一样,这里一下那里一下没有章法。你这里没有章法,就会被敌人抓住破绽,惹出大祸来。
在这按兵不动的日子里,徐平做了三件事。一是了解了周围蕃落的地理人情,并尽最大可能绘制了详细的地图,找出了所有可能的行军路线,所有可能发生大战的战场。禁军是客军,地理不熟,先把这个劣势弥补了。二是对属下禁军的整训。除了蕃兵不动,所有的禁军,不管是京城来的禁军,还是这里的驻泊禁军,全部都重新整编、集训,并补入相应的僚佐官员,确保帅府对他们的完全掌控。第三就是以秦州的质子为对象进行实验,探寻对蕃落变夷为夏的合适政策,以及具体的规章制度和做法。
现在,这三件事都初步有了眉目,徐平就等一个变化的节点。这个节点不难找,便就是刘涣和鲁芳等人从青唐出使归来,带回河湟蕃情的时候。
那时,徐平将在关山草原举行一次禁军的演习,正式启动河湟的经略行动。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徐平要收回的,首先就是这河湟数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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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牧草换豆
到了六月,雨水就多了起来。秦州周围山川破碎,东边南边的大山草木葱翠,但西边北边却是漫天黄土,暴雨一来,裹挟泥沙的洪流不知就从什么地方流了出来。这个季节周边对地理不熟的外来人相当危险,就连鲁芳带的桥道厢军也停止了四周的地形勘测,仅在成纪、陇城和清水几个县城周围活动。
手里钱物人力不缺,种世衡提出修筑秦州外城,扩大城池规模,被徐平否决了。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整修周边的道路,在关键的地方架设桥梁,在土地平旷的地方建立引水灌溉设施,把秦州周围建设成为向西开拓的粮草供应基地。建造城池是防守,徐平现在不需要在秦州防守,要建城也要向西建。以现在秦州掌握的军事力量,周围蕃落没有太大威胁。
蕃羌族账聚集起多少万甚至数十万军队是当不得真的,数万人里可能连一千披甲的战兵都没有,行军作战没有纪律,顺风时呼啦啦一拥而上,战事不利便跑得漫山遍野都是。
单纯军事实力,现在秦凤路足够了,更多的兵不是为了对付蕃羌,而是对准党项的。
这一日暴雨倾盆,徐平和王拱辰站在屋檐下看雨,商量着今年的收成。
一切草创,需要的人手也还没有到齐,营田务今年就是圈地,大致整修一下田地的基础设施,粮食种植还谈不上。种在地里的,几乎全是苜蓿和高粱。苜蓿用来养马、驴、骡等役畜,高粱则用来养牛和羊,同时用来酿酒。
秦州牲畜不缺,但以前汉人很少圈养,需要了便就向周边的蕃落购买,还算方便。朝廷从秦州买马,最大的花费不是买马的本钱,而是从秦州赶到京城的花费。到京城每匹马的路费就达数十贯,再加上路途的损耗,比起来买马的钱反而不值一提。
或许是徐平的执念,他认为买马是靠不住的,太过于不稳定,要想获得可靠的战马来源,还是要靠朝廷自己养马。秦州周边适合养马的地方不少,主要在西边小陇山的缓坡和山顶高地,还有南侧的秦岭余脉,天然草场众多。不过那些多是夏季牧场,还缺一处用来繁育马匹的低地牧场,徐平还没有决定设在哪里。
看着飘泼大雨倾泻到地上,徐平对王拱辰道:“今年营田务在秦州周边括地不少,特别是占了不少蕃落的地,有没有引起他们的不安?”
王拱辰笑着摇头:“有什么不安的?我们大把的钱撒出去,茶绢可是花费不少。蕃羌重财轻土,对土地不甚看重,只要给他们财物,他们欢天喜地就把田土献来了。”
“蕃羌族人也要吃喝拉撒,没了田土,他们以何为生?没有节制,终究会惹出祸来。”
王拱辰道:“蕃人多是游牧,逐水草而居,这里的地没了,他们换个地方放牧就是。虽然也有人学着汉人种田,但过于粗放,大多还是靠放牧牛羊。——不过,这些蕃人卖地卖得爽利,却不怎么重信守诺,帅府要留意一些。”
徐平奇怪地问道:“怎么个不重信守诺法?按照旧的法例,蕃人不许与汉人交易,天圣年间才松驰了一些,也只允许在城里买卖,而且必须有牙人作保。他们就是想反悔,也无处找交易的人,难道还能去找牙人的麻烦?当秦州不敢打他们板子吗?”
王拱辰连连摇头:“经略,你这些日子多是在帅府里,把这些人想得过于善良了。我在城里曾经听到一首歌谣,便是说买蕃人的土地,你要不要听一听?”
徐平示意王拱辰尽管说来听听,王拱辰便学着唱道:“蕃兵入市争卖田,汉人要田蕃无钱。有田卖尽走蕃去,却引生羌来寇边。——经略,自前朝起,这些蕃羌便就喜欢把田卖给附近的汉人。田卖了之后得到钱手里阔绰,便就日日饮酒,等到把钱用光了,就到周边的山里,引那些未附朝廷的生羌出来抢掠。战事一起,多了许多无主之田,他们便又去占住,或者跟生羌作战有立了功的,一样授田。之后再把田卖掉,如此循环往复,本就是他们一些人的生财之道。所以今年我们向蕃落买田没有任何阻碍,但接下来的一两年里,秦州就要防着他们到周边去引生羌前来作乱了。”
徐平沉默了一会,才沉声道:“放心,我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了。不过,这些人把田卖了衣食无着,秦州也不能放任不管。等到秋后吧,此事跟其他事情一起解决。”
蕃落不一定都是游牧民族,还有大量的蕃化汉人,垦田耕种的也有不少。但既然已经蕃化了,生活习俗便也就类同蕃羌,即使种地,也多是半牧半耕。对于牧民来说,最重要的是水草,而不是土地。这些游牧和半耕半牧的,都不把土地当一回事,不管是汉民,还是官府,说是要用钱或者财物买他们的,他们欢天喜地就卖了。这里的地没了,便就游牧到其他地方去,很多部族间的冲突,便就是由此而起。
当然最恶劣的,便就是把地卖了,把钱花了,借着同族的便利,去引周边山里的生羌出来抢掠。他们做向导,先捞一笔,朝廷平定叛乱,他们从中再捞一笔。
正是因为虽然蕃人卖地是心甘情愿的,但由此引起的后患无穷,前几任知州上奏,朝廷禁止了汉人向蕃落买地。徐平到这里是来开拓的,上奏朝廷把这禁令废除了,让营田务除了周围闲田,还可以买蕃落的土地。本来以为只是蕃人卖了地之后衣食无着,可以想办法给他们找能养家糊口的工作,万没想到徐平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些。
雨下个不停,徐平转过话题,问王拱辰道:“今年川峡大旱,从那里运到秦州的粮食可能不多。我看你给庞漕使的回文里说秦凤路能够支持,有没有具体的安排?”
“无非还是靠陕西路的存粮先撑一年。除了分配给我们的份额,我还向陕西路转运使司商量,秦州能不能用牧草换他们的粮食。即使粮食不愿换给我们,也可以换陕西其他几路的马料。我已经问过了,储存的马料多是菽豆,可以用苜蓿代替一部分。我们得了菽豆之后可以用来榨油,豆粕仍然可以作为饲料。有了油,军中就可以省下不少粮食。”
徐平笑着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个办法,其他几路军中吃饭,都是靠发米给将士,让他自己做了吃。我们这里军中是有专门做饭的伙夫,用油可以控制住。人啊,肚子一旦有了油水,饭量一下子就小了下来。不只是换菽豆,其实秦州周边的牲畜也可以利用,牛、羊的油一样也是可以用的。用牧草换菽豆,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