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4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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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从张士逊以下,都傻眼了。
一个有进取心的国家,那么她下属的机构,不管是官方的还是非官方的,都必然会有一种进取心,万事操之在我,而不是只看着别人的脸色应对。
大宋发展到现在,已经是暮气沉沉,没有一丝一毫的进取心了。对于党项,不但不想着让他更好的臣服,而只是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只求不给自己惹麻烦而已。这样的态度,不是摆明了让人家来欺负你吗!不然怎么好意思?
徐平心里暗暗摇头,这不是哪一个官员的问题,而是整个系统的问题。这种事情解决起来非常麻烦,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自己也只是能推一把就推一把。
三司其实也有同样的问题,不过一是因为那是丁谓经营多年的衙门,丁谓倒台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传统势力被削弱。再一个,刘太公闹出那一场事牵扯太大,实际上是把办事的公吏换了一遍,徐平做起事情来才比较顺利。
喝罢茶汤,等了没有多久,吕夷简和王曾带着宋绶赶了进来,章得象留在政事堂当值,蔡齐依然在徐平中牟的庄园里。
行礼如仪,赐了座,吕夷简和王曾坐下之后,看了一眼殿中的气氛,心情都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他们已经听说了杨景宗和乔大头的事情,知道会找自己,一直等在政事堂里。现在进了殿,看起来比自己想的还严重。
赵祯让张士逊把事情叙述了一遍,问吕夷简:“中书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吕夷简与王曾对视一眼,捧笏道:“禀陛下,此事必须要小心谨慎。如果处理得重了,难免引起党项元昊猜疑,西北不稳。如果过轻,又不足以让党项谨守臣礼。”
赵祯听了头大,这话还不等于没说吗?追问一句:“那到底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还是快马把党项使节追回京城,当面问清,薄责即可。当面询问,是让他们知道朝廷态度,薄责以示朝廷恩德,不欲与党项一般见识。”
听了这话,赵祯有些心动,又问王曾:“沂国公以为如何?”
王曾捧笏说道:“吕相公所说为老成谋国之言,还有,要向党项使节讲清,此事可一不可再。否则,再有下次,朝廷必将施以严惩!”
这样处理是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也是遵照以前的处理习惯,赵祯心里已经基本同意了,又问张士逊:“枢密院觉得这样如何?”
张士逊捧笏:“以两位相公所言为是!”
眼看着事情又回到了惯常的轨道上来,刘平在一边再也忍不住,起身叉手,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党项番胡遗种,狼子野心,不可以平常事理忖度。朝廷的宽宏大度,只怕在他们眼里就是软弱可欺,以后更加得寸进尺!臣愿以管军大将,提兵马屯驻西北,以镇慑其不臣之心!”
赵祯神和善地对刘平道:“卿进士出身,是诗书之将,朕即将大用,怎么可以到西北边鄙之地?此事从长计议。且坐下说话。”
刘平不坐,转身看着徐平,希望他能帮一帮自己。
赵祯见徐平面色沉重,紧闭着嘴,一句话不说,对他道:“徐平,当今满朝文武之中,只有你曾经在边陲,以一州之地,平灭治下谋乱之蛮族,攻灭不臣之交趾。此次党项细作,你又从头到尾都在,不妨说一说你的意见。”
徐平捧笏道:“陛下,本朝与党项虽然说是两国,但更加是君臣。礼记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所谓礼节,有来有往才是有礼有节。党项派细作入本朝,甚至还到了边疆重地,已经是不臣之举。那么,党项使节必须立即召回,派大臣当面严责!此其一。其二,令枢密院,一样派出细作去,了解清楚现在党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元昊不臣,到底是在哪些事情上不臣。如果有必要的话,甚至要查清楚党项现在的军力布署,并作出针锋相对的布置。这才是有来有往!知己知彼,本朝以上国之尊,万事操之在我。党项不反,依然是臣子,以臣礼相待。如果他真的要反,则早已做好万全准备,派上将提大军,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其国,执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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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能战方能和
“永宁侯所言极是!本朝天朝上国,怎么能够让一个番邦小丑予取予夺!这次敢派细作到本朝查探山川地理,下次就敢纵兵攻打州县,劫掠百姓!”
看刘平精神大振,徐平淡淡地道:“纵兵攻本朝州县,掠夺百姓,党项赵元昊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他认错,朝廷薄责而已!”
吕夷简咳嗽了一声,看了看另一边坐着的张士逊。
张士逊心领神会,对徐平道:“你终究还是年轻,只想着意气用事,刚才两位相公所言才是老成谋国!契丹在北,常年数十万大军压境,岂可再在西北轻启战端?所需兵马,所需钱粮,朝廷如何支应?为今之计,只有稳住党项,徐徐图之。不然,契丹必然会乘机勒索,那时候怎么办?”
徐平不得不又叹了一口气:“枢使,你说的并没有错,稳住党项,徐徐图之。但是,现在只看见了稳住党项,甚至不惜姑息纵容,任由元昊打朝廷的嘴巴,那徐徐图之四字又在哪里?讲实话,只有后面的徐徐图之能够坐实,前面这稳住党项才是老成谋国!没有徐徐图之的事情做出来,稳重党项又是为什么?”
张士逊勃然变色:“朝廷大计,你不过一个三司副使,又知道什么!本朝以上国之尊,对党项施以恩义,他们必然会感恩戴德,又岂会纵兵谋反!”
徐平不由摇头冷笑:“如果元昊不感恩戴德呢?那怎么办?自他继位已来,边境上入境抄掠的事情一天多似一天,一次比一次严重。在党项,重订番胡官制,大肆扩民为军,甚至连本朝的年号都不用了!我虽然只是个三司副使,这些都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也还是听说过的。视而不见,掩耳盗铃,将来一旦元昊反了,如何应对?”
想起在前世,也有像党项这么一个小势力,这边天天打枪打炮的时候,他们偏偏就知道心向祖国了。你把脸凑上去,想着用恩泽感化他们的时候,老大的耳刮子便就一个接一个地打上来。很简单,打你你就忍着,越打我越有好处,我为什么不打?
万事操之在我,雷霆雨露,无非君恩,不让他们明白这一点,你去凑什么热乎?
徐平心里知道,事情不能怪张士逊这个人,他是枢密使,必须站在枢密院的立场上说话。徐平说的,难道他真地不明白?不是不明白,做不到而已。对党项施以恩泽稳住容易,徐徐图之难,现在的枢密院,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超出自己的能力,就是心里明白张士逊也得装傻。
整个官僚系统,到了这个时候已经牢不可破,就像一张蜘蛛网一样,进来的官员就得老老实实在网上趴着。这样的系统,习惯性的都会把遇到的每一件事情都做成签个字讲句话的日常事务,而要突破常规的事情,他们会本能地排斥。
而对党项徐徐图之,显然是不可能按常规来做的。所以,宰执相公定出来的方略听起来没问题,但到了具体执行上,便就被具体办事的吃了一半,吐出来一半。
张士逊被徐平气得满脸通红,但偏偏又没有话来反驳。实际上,按照官僚们的习惯,也不需要反驳。我做事既不需要你的同意,也不在乎你的反对,为什么要反驳?
徐平没有什么表情,实际上他自己都有点麻木。面对顽固至极的官僚系统,他自己也做得举步维艰,三司哪怕就是经过了大规模的人员更换,做事也还是不容易。
你对办事的公吏说,这件事情应该这么办,公吏马上告诉你,按照惯例是怎么样的,哪一年哪一月,朝廷哪道诏书,哪道敕令,或者是哪位长官,定下来了这种事情应该这么办。如果你说,不要管那些惯例,按照我说的办。好,公吏绝对不会跟你回嘴争论,转身就按你说的办了。但是,后边遇到的事情,你不指示,他就不做,因为你说了不要管以往的惯例了。然后就是大量的事情卡在这个衙门,公文堆积如山。
任你聪明绝顶,初到这种衙门,都要头大如斗。
强势的官员,上任后经常会重新编修条例,如丁谓重修的《三司条例》和《景德农田敕》。没有这些条例,衙门就会瘫痪。
徐平现在的问题,是重修条例就引起反弹,有人认为他是第二个丁谓。不重新编修条例,做事情就像在泥田里跋涉,一步难似一步。
不管是张士逊,还是李咨,都不是那种愚蠢无能的官员,但把他们一起塞进枢密院里,枢密院就还是那个无能至极的衙门。
范仲淹顶着巨大的压力,要掀翻吕夷简,认为吕夷简奸邪固然是一方面,但也跟他认为吕夷简是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有关。
赵祯一再提高台谏言官的地位,也跟他对这种局面既不满又无奈有关。
大家都没有办法的事情,徐平回京才不过一年,又能有什么妙计?
见局面尴尬,王曾道:“徐平在邕州,面对交趾,以一州之力扬朝廷国威,武功前所未有,如今锐气尚在,此是朝廷之福。当年西南之交趾,又何尝不是今日西北之党项?徐徐图之,枢密院没有具体的应对,也是实情。但是,到底该怎么做,枢密院做起来也难,分寸他们难以拿捏。不如这样,此事过后,由各大臣集议如何?”
吕夷简道:“王相公说得有理,还是留待日后集议,今天先讲党项细作如何处置。”
有了争论怎么办?开会呗。开会有了决议,按照决议执行,徐平对这流程已经极熟。千年之后,这不还是大家习惯遵守的处理方式吗?
赵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默默点了点头。
太宗时候,一切都是出于圣意,宰执大臣们不过领圣旨而已。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了,让赵祯做决定,他也做不了。宋太宗的勤政,在整个中国古代史上都可以排在前列,几乎是从天不亮一直到深夜都在处理政务,天天如此,怎么可能每个皇帝都跟着他学?再者说了,太宗那样是因为得位不正,当时天下传言极多,他又多疑猜忌,对谁都不放心,必须把整个国家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赵祯既学不了,也没有必要。他有宰执,有侍从,有台谏,何必自己事事费心?
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便也就无从去做决定,赵祯的脑子还是清楚。
张士逊沉着脸坐下来,依然气愤难消。自己知道自己衙门的毛病是一回事,被人当众指出来又是一回事,这个徐平,不是第一次给自己难堪了。
处理党项细作,到底是该严责还是薄责?这可是关系到朝廷对党项态度的大问题,别看是一个语气问题,半点也马虎不了。
张士逊道:“如今党项的反迹未显,只需要向使节点出话中意思,让他们明白就好。若是真派大臣切责,岂不是撕破了脸皮?以后两国使节往来,多有不便。”
刘平在一边看着,见徐平在宰执大臣们面前,坚持自己的意见,也并没有受到什么指责,胆气不由也壮了起来,叉手道:“枢使,末将以为,只是薄责,还是触不到党项的痛处,反会助长他们的威风。事情到了这一步,必须是要严责!”
“两国使节往来不断,还远不到交兵的地步,三衙将领莫多言!”
张士逊已经被徐平气得不轻,见刘平又插进来,当下话里就不客气。
军队不能干政,这是国策,张士逊的话一出,刘平只好闭上了嘴巴。
王曾和吕夷简不说话,跟赵祯一起,都看着徐平。
徐平缓缓道:“派细作窥探边疆地理,讲得严重一点,可以视同敌国,当党项已经不臣欲反,怎么可以只是薄责?不派大臣也可以,陛下只需派一内侍小黄门,持手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其知道,此次已经触犯天颜,不可等闲视之!”
赵祯看了看几位宰执,道:“还是派大臣,不好以朕的身份去做这事。如果元昊此次幡然醒悟,朕还可以从中斡旋。”
徐平捧笏道:“陛下圣明,宅心仁厚,总想着给党项赵元昊留一条退路。如果他知道陛下这一番苦心,定当悬崖勒马,不再肆意妄为!”
吕夷简也道:“前去斥责的大臣,定当把陛下的心意也说给党项听。”
这话一出,基本就是同意了徐平的意见,张士逊再不好说什么。
徐平又道:“枢密院如果派细作到党项一时不方便,那就以后再说。但是,此次的事情也不能如此轻易地算了。陛下最好下一道手诏,命使节带给赵元昊,让他解释清楚此次事情,为什么要派细作来。自继位以来,到底做了哪些事情,朝中内外,都说党项要反,他如何解释。不得已,只好立一个誓来。”
徐平说完,看了看殿中的人,见没有一个人说话。显然,在他们心里,觉得这样做过了,太折赵元昊的面子,担心一不小心真逼反了怎么办。
徐平暗暗叹了口气,你们越是怕他反,他越是会反,这道理真地很难理解吗?
最后,徐平捧笏,看了看刘平,对赵祯道:“臣赞同刘太尉所说,派大军到西北边境,镇慑党项。至于统军将领,可以容后再议。还是那句话,万事操之在我,能战方能和。赵德明难道就是真心臣服了?观其一生,不断开疆拓土,也是暗藏反心。只是他是暗反,积蓄力量而已。赵元昊以后是会明反,还是暗反,还是要看朝廷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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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夜对
吹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还平白让人感到一阵烦躁。
徐平跟着小黄门走在宫里的路上,想着心事,都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白天最终的结果,还是尊重宰执们的意见,把党项的使节立即快马追回,进京城之后由枢密院出面,派一位副使当面切责,并收缴一切文字纸张。这位出面的枢密副使,当场也定了下来,是王德用。他是武将,算是亮给党项的一个态度。
至于徐平说的派细作入党项,以及查探党项的军力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