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4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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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一两年之后,三司生产出来的棉布堆满了码头,由三司的铺子销售到中原的各地,从农民手里收织物作贡赋再也无利可图,这些人才会真地明白这作物到底代表了什么样的价值。
而一旦不把织物作为贡赋,就会带动整个财政制度的变革。到了那个时候,钱帛并行的政策就再也继续不下去,各种商品的货币化不可避免。到了那一天,也就到了三司购物券向钱币转化的时候,银行之类的组织将随之出现,
棉布重要的不是能够赚来多少钱,重要的是将会把耕织中的织变成商品,从而摧垮小农经济。一旦织物彻底地变成商品,农村的生产便就会发生重大转变。
至于这些棉布织造得精美不精美,好看不好看,很重要吗?一点也不重要。想要精美的织物,尽管买棉纱找能工巧匠织造好了。
历史上为什么棉布没有成为真正的商品?那时候的棉花品种不适合于大规模的机器纺织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因为中国完善的自然经济制度。官府只是把棉布作为丝绸和麻布的替代品,作为贡赋征收。能从农民手里免费征收,官府为什么要组织人力自己制造?而私人资本从事纺织业,不管发展得多么红火,规模都远远不能与官府手里征收上来的数量相比,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官府凭借手里巨额的织物数量,可以轻易地摧毁任何私人纺织业。有这一座大山在上面,纺织业无论如何也发展不起来。再高效率的工厂,也比不上官僚随随便便用点手段从农民手里征收上来的规模,价格战、规模战各种市场手段完全没有用的余地。
有棉花这种具有商品潜力的作物,还要有三司这样一个怪物。只有三司,才可以让资本把棉花变成商品,官府的一切阻力在这里都不存在。
在地方,三司就代表着政权,棉布的生产和销售可以畅通无阻。三司可以用行政手段,直接消除阻力,甚至可以直接消灭竞争对手。
如果三司把丝麻的贡赋取消,代之以其他的物品,丝绸和麻布的竞争力将很快消失,棉布将飞快地占领市场。那个时候,就知道棉花的威力了。
现在,三司还是徐平说了算。寇谏厦娑プ⊙沽Γ褪钦绿靡睬嵋撞宀唤掷矗炱皆谙旅婢】梢园凑兆约旱南敕ㄐ惺隆�
丁谓刚刚倒台的时候,就连一个没有任何差遣的馆阁官员也可以骂寇恰吧ゼ夜贰保踔列词史泶趟阄ァO衷谒垢艺饷醋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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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平最少有一件事情是感激丁谓的,在他手里,三司的独立性强了许多。虽然还是政事堂的下属部门,宰执还是可以直接插手三司的人事安排,但是日常事务已经能够自己作主。对徐平来说,这就够了。
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宰执官员理解最好,不理解也没有关系。终有一天,事实会让那些不理解自己的官员,不得不去理解。
把一切看完,到了院子里。庄客早已经摆好桌椅,上了茶点。
没有中午饭,为了保证下午的精力,总是要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以前习惯上是一些果子,配以茶汤。徐平都是喝散茶,只有在汤上下功夫,不再是平常的桂圆银耳之类的,而换成了鸡蛋、肉圆之类,更加饱腹。
下午就是采摘棉花,明天整套机器都会动起来,那才是重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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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机器作业
看着地里一排一排工人像波浪一样向前缓缓移动,蔡齐对李咨道:“不得了,这些人动得这样慢,一天才能摘多少?”
李咨问身边的徐平:“徐待制,采摘棉花可是费人工不少。不知一人一天可以摘几亩?你庄里这几千亩棉花,我看还大多都没有采摘,不是要收到秋后去?”
“哪里能够摘几亩,一个人一天也就能采摘一亩两亩田罢了。好在棉花在地里不会腐坏,只要天气晴好,可以摘上一两个月,并不急着在几天摘完。”
蔡齐和李咨点了点头,可以在很长日子里慢慢采摘,这还差不多。都曾亲历过州县,知道地方到了农忙的时节,抢收抢种如同救火。如果像稻麦一样,必须在几天内收完,这个收获速度可受不了,什么地方也没有这么多人力。
看着地里的人采了棉花,一筐一筐地过称,刚开始还有点兴趣,时间一长,便就觉得无聊得很。一些年轻官员,便就借着到地里观看的借口,三三两两地在棉花田里东转西转,只当到这里看风景放松心情了。
李咨年纪大了,在地头站久了两腿发酸。虽然旁边有徐平吩咐庄客摆的交椅,但蔡齐不坐,他也不好做。枢密院终究是比中书门下低一头,枢密使才是跟参知政事同级,排在所有参知政事的前头,副使就比参知政事差上一级了。
天气又热,两腿发麻,李咨实在有些站不住,对徐平道:“徐待制早说摘棉花要这么多人力,我从附近几个县调些厢军来,一两天也就摘得完了。”
徐平道:“相公好意,下官只好心领。这终究是我庄里的棉田,调厢军来,凭白惹出口舌,到时候不知道有人要编排什么。”
“哪个敢胡乱说?你庄里的棉花卖给三司,不计价钱,只是卖布后分成,是一心为朝廷做事!就这么定了,李相公,你明天调几百厢军来,两三天把这地里的棉花都收完。早点收完,我们看得仔细,这也是朝廷的意思!”
蔡齐也同样早不耐烦,只是不好说出来罢了。李咨一提,他当场就定下。京师重地,徐平的庄子又位于惠民河与金水河之间,离着汴河也不远,光巡河的厢军就不知道有多少,再加上其他各种名目,两位宰执作主,一两千人也随随便便调得来。
徐平也落个顺水人情,不过心里也在思量,这事情一定要宣扬出去是蔡齐和李咨两人作主,不要过一段时间屎盆子扣到自己的头上来。
定了让厢军来帮着采棉花,蔡齐和李咨两人也就不再在地里傻站,早早带着人回去。只等明后两天,人都到齐了之后,再到地里观看。
两位宰执与晏殊和李淑两位词臣回转去休息,其他人见徐平不走,却不好就此散了,只好继续在棉花地里瞎转。
徐平是真不能走,厢军来采棉花,那群人说又说不得,到时候不知道会把话做成什么样子。吕松已经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些人来,当然是能用一天是天。
见一众官员三三两两越散越开,完全成了出来郊游。徐平让人把孙七郎找来,让他带着几个庄客,牵了猎犬,干脆就陪着这些人玩去。
那几个人一回,这里就是徐平的地位最高。即使徐平开口,这些人也没有几个就真地会离开,还不如就这样,只当让他们来庄里散心了。
直到太阳西垂,徐平见一直没有什么异常,才招呼一众官员返回。
刘沆和曾公亮两个人笑嘻嘻地走在一起,到了徐平的身边,把藏在后面的手举起来,晃着手里的一对野鸡,说道:“好运气,今晚炖个鸡汤!”
徐平笑道:“你们只管跟庄里的人吩咐,自己开小灶好了!”
这个季节田地里的野鸡野兔已经开始多了起来,等到了秋后,田野里就遍地都是。
动物也一样要在秋天准备过冬,而且都摸清了人的脾性,知道秋天的时候种田的人忙得没白天没晚上的,它们自可以大摇大摆地在田地里找食物。哪怕就是跟着人的脚后跟跑,也没有人顾得上理会它们。
晚上照例饮酒,一夜无话。
第二天,李咨派了自己的随从,拿着自己的手帖,到周边的中牟和尉氏两县去调派厢军过来。枢密副使要调人使用,地方官哪个敢不从?包括河渠都大提举司,和两个县衙,连厢军带差役一起派过来,一天就到了近五百人。
徐平的庄上杀猪宰羊,好酒好肉把这些人招待饱了,第二天便就下地采棉。
都是生手,效率自然不高,但架不住人多,一天的功夫,场院里头的棉花就堆得像小山一样,看着蔚为壮观。
第三天,又来了一批,加上徐平庄里原来雇的人手,加起来近一千人了。
徐平不再等,决定开始加工棉花。
蔡齐和李咨两人与徐平走在前头,再一次走进了加工棉花的场院。
看着面前如同大山一样的棉花堆,洁白如雪,蔡齐不由惊叹道:“这不过才两天功夫,不想就有这么多棉花在这里!先前听徐待制说一夫一天不过采一亩,还觉得收起来有些太慢,看来是想得差了!这棉花不比蚕桑,一亩当可织好多布!”
徐平点头:“相公说得不错,若以一亩栽的桑树和草棉来算,棉布的产量比丝绸多几十倍不止。就是比麻布,也要多上好几倍。”
“好东西,好东西!这棉花甚是节省土地啊!”
蔡齐一边说着,一边与李咨一起,随着徐平,进了旁边放机器的厢房。
李咨带上老花镜,与蔡齐一起围着轧棉机看了又看,问徐平:“徐待制,这机具是要怎么使用?是手摇还是脚踏?怎么不见人用力的地方?”
“相公,这些机器不用人力,都是用的驴和骡。我庄上半耕半牧,大牲畜应有尽有,能用畜力的地方,都不用人力。”
听了这话,李淑左看右看,奇怪地问徐平:“驴骡在哪里?还没牵进来吗?不过也没有见驴骡用力的绞轮。”
徐平指着轧机连着的几根粗大链条道:“舍人,驴骡都在墙外,他们带的绞盘用这几根铁链,带动机具。这里是作业的地方,要求清洁,牲口到底不通人性,它们在这里不免会把地方弄得又脏又乱,所以用墙隔了起来。”
众人觉得稀奇,纷纷围上来观看。没想到徐平还有这种心思,专门把作动力的牲口放到外面,还想出用铁链把动力传进来。
徐平前世日常生活中,用到的链条大多都是要求高速精密,一般都是滚子链,或者是齿形链。但在他最熟悉的农机中,还经常使用一些粗糙的链条,比如现在用的环形链。环形链基本类似平常见到的铁链,一个铁环套着一个铁环,跟日常人们熟悉的链条大不一样。环形链不精密,但传递的动力远,而且负载也大。
这一套的纺织机械,靠的是作业机具的连动,除了最后的精纺和织布,并不要求动力多么稳定。而牲畜作动力,也稳定不了,刚好适用环形链传递动力。
见人都已经到了地方,徐平问蔡齐:“相公,准备就绪,不知可否开始?”
“好,开始!”蔡齐转身对其他官员,“都好好看着,不要白来一趟!”
徐平吩咐一声守在旁边的孙七郎,让他招呼人手,正式开始。
孙七郎应诺,招呼在这里作业的人员到位,走到墙边,伸手拉了拉一个细绳。
只听“叮零零”清脆的声音响起。原来这绳上连着铃铛,是给墙外人的信号。
只听外面传来呵斥牲口的声音,不大一会,地上的大铁链猛地一挣,繃紧了,随后便就慢慢动了起来。
随着铁链的动力,轧棉机也开始缓缓转动。
孙七郎在一边仔细地看着,看机器转得平稳,猛地一挥手:“开始!”
守在机器旁边的庄客,得了指令,把取到旁边的棉花,连续不断地喂到轧棉机里。
轧棉是把籽棉里的棉籽分离出来,同时分离出散碎的短绒棉花,形成用来梳理的皮棉。徐平按照前世自己的理解,使用了带刺辊子剥离,外加刷子清理。这都是农机里面常用的结构,没有什么稀奇,恰好也与实际上的轧棉机原理大致相同。
看着这边喂一蓬一蓬的棉花进去,那边就出来相对整齐的棉花纤维,人只要不断向里面添料就可以,两位宰执和一众官员看得啧啧称奇。
分离出来的皮棉,都被取到一边,到了一定数量之后,便就放到一个带大螺杆的压机上面,被压成一捆一捆地紧密大棉捆。
蔡齐看着奇怪,忍不住问徐平:“为何把那些去籽的棉花压起来,有什么用处?”
“回相公,这些棉花被这样轧了之后,就可以送到纺纱的地方,纺成纱线。我这里也纺不了多少纱,织不了多少布,将来还是要送到三司场务去。压成捆之后,好搬好运,省了许多功夫。”
蔡齐点了点关,原来跟徐平庄里把牧草压捆是一个意思。
螺杆真要制作起来非常麻烦,徐平是先让人精心打磨了一套钢制的出来,然后直接在黄铜棒上套制。有这一套钢制螺母螺杆,再制这些东西就简单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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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乔大头进京
轧出皮棉,徐平这里省掉了弹棉花的过程,直接使用机器梳理,然后纺纱。粗纺之后是精纺,棉纱越来越细。
徐平的前世是用支来表示棉纱的细度,虽然有公制单位,习惯上用的是英制。徐平对那些完全不懂,自己另创了一套,用一两棉纱有多少尺来表示。这个数字相当庞大,用起来相当不便,只能等后续重量衡制精确了再想办法。
纺纱对动力的要求高了许多,不好再使用畜力,还是靠着人脚蹬。依然是一个人在一边像骑自行车一样,脚蹬带动绞盘,利用齿轮传动带运纺车。
看着纺车上同时运转的近二十个纺锤,蔡齐和一众官员的眼睛都瞪了起来。可以这样纺棉纱,也可以这样纺丝麻啊,这个效率可比手摇的纺车高得多了。
以前的纺车只能单人操作的原因,是一些动作需要人手工作业。徐平这里用机械把这些动作连动了起来,速度一下子就上去了。如果有稳定的动力,比如水力,这些纺机可以做得非常巨大,效率会非常惊人。
看了一会,蔡齐忍不住,问徐平:“这种纺机,不知可否用来织丝麻?”
“可以是可以,只是去哪里收丝麻来纺?乡村里的农妇,闲时就靠着纺纱织布赚点钱财,完朝廷的税赋,又有多少能够卖出来?”
蔡齐点点着,又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