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25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赵祯从位子上一下又站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徐平。
徐平道:“没有粮食入陕西,粮草自然是从陕西来。陕西军费每年一千五百万贯,一路所收税赋约占一半,七百多万贯,另外七八百万的缺口,便是沿边入中所需。而陕西税赋低于北方各路,比河东路还略低,只相当于河北路一半而已。所谓陕西入中,无非是加征税赋本该由经由官府,入中之后就转交给了商贾豪强。各大臣只言行入中法后,民不加赋而边用自足,初看起来是这样,但实际上商贾的粮难道不上从陕西百姓盘剥而来?”
赵祯听了缓缓坐回位子上,过了好一会才沉声道:“话是如此说,可入中法后陕西沿边所需粮草,终究是官府花钱买来的。”
徐平也是沉默了好一会,入中法所牵扯到的问题之复杂,他现在只是有个粗略的概念,还不能把整个问题理清楚。
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徐平已经看清,之所以到了北宋才出现这个问题,尤其是真宗朝之后愈演愈烈,茶法不管怎么改,都是初看有成效,施行不到十年就弊端从生,不得不再次更改,核心的矛盾是三司完成了对天下财政的集权,而这个时代的管理手段又不足以支撑这种集权。这矛盾在茶法上集中表现出来,自然是因为茶这种商品的特点。
见赵祯看着自己,徐平只好明说:“不错,粮草是官府花钱买来的,但这钱按入中法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出粮的百姓手里。行入中法的本意,是从其他各路调粮草入陕西,不对陕西盘剥过重。但官府只管用钱用茶换粮,不管粮来自哪里,商人重利,自然是从陕西本地盘剥来得最省,获利最多,谁会远距离运粮。”
刘太后当政,赵祯已经当了十年见习皇帝,这过程中虽然拿不了主意,各种奏章却都是仔细看的,不是毫无经验的年轻冲动帝王。不用徐平说,他自己心里就清楚,发出去的钱哪怕有一成到了百姓手里,经手的官员中就能提拔出几个能吏出来。
但这可能吗?只怕出粮百姓不但不能得利,还得再被剥削一次。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凝重起来,作为帝王,对施政的细节赵祯所知有限,执政大臣报上来改革茶法,他也只能从所列的各种数据中作大致的判断。而徐平所讲的,不管哪个臣僚上奏章,数据里都是断然不会列的。大多数的官员是真地不清楚,也不向这个方面想,有的官员有意避过,而只捡能表现政绩的数据讲。
“雍熙北伐,大军两次进抵涿州,都因军中乏粮而不得不退。当时粮草纲运难达,京中陈茶又多,才在沿边行入中法,以商贾帮大军运粮草,到现在快五十年了。”
赵祯看着前方,喃喃自语,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五十年间,茶法不数年就变更一次,每次积弊未消,新弊又起,改来改去。——不如就废了茶法榷卖吧!”
说到这里,转头看着徐平。
徐平愣了一下,没想到赵祯思维这么发散,一下子就想到废茶法上去,小心道:“此事牵涉极广,还是要从长计议。”
不能解决沿边的粮草问题,提出废茶法是没有意义的。为什么必须在西北用茶?因为这是西北地区必需的物资,算是硬通货,可以引诱那边的商人做这生意。而其他的专卖品,比如盐就没有这个作用,因为盐池就在陕西路,加上党项的青白盐倾销,陕西路自己还要向外卖盐呢。
不用茶和盐及香料这些实物,那就只能用现钱。那又面临另一个问题,因为此时的财政高度集中在中央朝廷,每年京师需要向外发出大量现钱,以铜钱的流通速度,一旦在沿边用现钱买粮草,就会导致京师缺钱。另一方面,沿边积累大量铜钱,除了会外流到党项和契丹,更会造成当地物价暴涨,经济形势恶化。
徐平之所以不敢轻易开口谈这件事,就是因为要彻底解决,就牵扯到茶法、盐法、钱法及交通运输和仓储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几乎整个财政系统要全部重整一遍。
这样的工作量,徐平不觉得自己一个盐铁副使能够完成,哪怕就是加上三司使寇χС肿约阂膊恍小�
门外传来小黄门的咳嗽声,想来是园里的几位词臣见赵祯和徐平两人在屋里呆了这么久,开始催促了。
赵祯从重思中清醒过来,对徐平道:“既然一时说不清楚,那你便年后上个实封奏状上来,先说大概。对了,何事为先你心里可有数?”
徐平道:“陕西没有外路粮草运入,官吏贪渎商人侵利还是小事,最可虑的是党项元昊狼子野心,一旦反叛,西北再起战事,急切间怎么运粮进去?所以最重要的是,必须是开向陕西的运粮道理,次之则是重整钱法,不然困局终究难解。”
“好,年后上个奏状来。”
赵祯说着,站起身来,当先向门外走去。
徐平跟在后边,心里想着应该怎么把事情说清楚。钱法不得不改,这个年代行用铜钱和铁钱,运输成本太高,实际上除了官方大规模地向各地搬运,铜钱铁钱流通的范围都很狭小。别说这个年代,就是在徐平的前世,硬币的流通也是在铸币厂周围的一两个省特别广泛,离得远一点就大量使用纸币。而铜钱的流通成本太高,这时官府的很多经济事项又依赖商人,经济活动便不好开展,这也是沿边难筹粮草的一个原因。
至于运粮开路,徐平在邕州那么艰难的地理环境都做了,到陕西应该容易很多。
这么复杂的问题,徐平从心里是很不想插手的。当年在邕州,他是一方主官,手握军政大权,做事可以没有顾忌。如今到了京城,一举一动都牵扯极多,沿边入中的困境又撤底改掉,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一个茶法,现在所行的是丁谓当权时林特所改,而要改成的现钱法,自李迪提出雏形,李咨完善实行,当年主持的就有吕夷简、张士逊,参与的还有刘筠、王瑧、周文质、鲁宗道等人,后面四人虽然去世,但其门生故吏却满天下,更不要说活着的四人现在正是当政的实力派。除了现任的枢密使王曾,当政的大臣几乎全部参与其中。
徐平要把茶法废罢,那就把朝中大臣几乎得罪遍了。
………………………………
第85章 孙七郎的差事
后园里面到处都是绫罗绸缎,几个词臣就在这中间,对着暖棚里的绿色和游廊里的牡丹吟诗作词,悠闲无比。
这处处显示出来的富贵气象,让从屋里子出来的徐平一下猝不及防,好像这里突然变得陌生起来。虽然自己刚刚从这里进入屋子,再出来却像到了另一个地方。
经过了在暖阁中的交谈,赵祯没有在永宁侯府里晚宴,在后园里游览一番,便带着随从回了城内皇宫。公开的借口是徐平新府第在城外,为了防止晚上城门开启不便而早早回去。实际的原因,徐平自然是心知肚明。
皇上的仪仗离开,父亲徐正和母亲张三娘急急从内院出来,问徐平:“大郎,家里不是准备了晚宴,怎么皇上也不喝一口酒,急匆匆地就回去了?”
徐平道:“冬日天短,城门关得也早,我们这里在城外,皇上当然要在城门关前回去。不然城门开开闭闭,惹人闲话。”
“这是什么话?皇上贵为天子,全天下他说了算,那城门还不是要开就开,要关就关!在乎什么,怕什么人闲话!”
看着张三娘一脸不信的样子,徐平笑道:“话不是这样说,最近皇后刚刚因为无子入道,朝里的台谏官员都受责罚,憋着一肚子气,皇上也得小心着。”
张三娘就嘟囔:“当个皇上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有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问徐平:“对了,说起皇后无子,我也想起来,你都回京城半年了,素娘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徐平一时没明白过来,问道:“什么动静?”
“当然是生儿子的动静!”张三娘有些着急,“这都半年了,也该有动静了。当初有盼盼的时候,可比这日子短。”
徐平这才明白张三娘的意思,不过这种情林素娘不说,自己又怎么知道?只好对张三娘道:“这种事情还是问素娘自己,我哪里知道?”
话是这么说,不过最近林素娘虽然还是与徐平同房,晚上却不让近她的身子,徐平也有些疑惑,莫不是真地又有了?
徐正夫妇虽然把盼盼当心肝宝贝一样呵护,心里却一样千思万想能够有个孙子承继香火家业。自徐平回京,老两口虽然不好意思催问,私下里却是急得不行。
一会林素娘出来,张三娘拉住媳妇,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只见林素娘满面娇羞,微微点了点头。张三娘脸上一下子就像忽然春天来了,拉着林素娘回了屋里。
徐正和徐平父子对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女人就是这样神神道道的,有什么话一家人面前不能明说?偏偏要背着人去唠叨。
告别父亲,徐平又回到了后园里,看着徐昌和孙七郎带着下人收拾残局。
孙七郎见到徐平过来,忙走近了道:“官人,刚刚走的内侍说,让我到玉津园里兼个差事,这样的暖棚在园里建几十个,种点瓜果蔬菜冬天宫里吃。”
“那你答应没答应?”
见徐平满脸笑容看着自己,孙七郎摇了摇头:“我没一口应承下来,还要问问官人怎么看。官家的差使不好当,上次给我个什么三班借职的官,一个月才七百文钱,还不是全给实钱,折来折去,算算到手还不足六百文。这样的差事,干着有什么意思?”
官府算账,除了特殊情况,都是用的足文,所谓省陌,那是在市场交易的时候各行业的行规。孙七郎被扣钱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三司府库积压了各种收上来的物品,在发官员俸禄的时候强行摊派出去,叫作折支。在京官员,发俸禄一向只发六成现钱,其他四成就折成各种积压的货物。这样一折,再加上经手官吏动手脚,官俸肯是打折了。只有待制以上的高官才发实钱,其他官员要有特旨才享受这个待遇。
最近孙七郎刚刚成家,正是缺钱的时候,没少在徐平这里抱怨他给宫里干活给的钱太少,不大愿意去。徐平只好宽慰他,每次他都能实实在在地从宫里领钱出来,人家还是看了自己的面子。不信出去打听,有多少工匠在宫里干完了活,工钱拖着不给的。
见孙七郎一脸不高兴,徐平笑道:“玉津园里的职事可是京里少有的肥差,不知多少高官贵戚甚至宗室子弟都托人想谋这样一个差事,你还挑三拣四!”
孙七郎满不信:“玉津园里一半地种着麦子,那里当差,跟在庄里面种地有什么分别?发的工钱还比庄里少得多,哪个会谋那样的差事!”
“唉,这话可不能明说。你在庄里种地,一分一毫都是庄里的,你要是敢偷偷拿着自己出去卖了,看看能不能瞒过夫的眼睛。玉津园里吗……”
孙七郎眼睛一亮:“原来是那园里的差事有猫腻!”
徐平面容一整:“最近不少臣僚上奏,京城的几处皇家园林管理松散,常有看园官吏偷卖里面的林木花卉,导致税课减少,正要整治。你要是到里面当差,记得不要胡闹,被抓住了不但是你自己受苦,还连累了我家里的名声!”
孙七郎嘻嘻一笑:“我自然省得,官人安心,我绝不会闹出事情来!”
当年在邕州,徐平管得可比京城的官吏严得多,孙七郎和黄天彪两个依然没停下吃香的喝辣的,手段早已炉火纯青,怎么会给人留下把柄?只要有门道他就能玩出花来。
京城东西南北四家皇家园林,南门外玉津园大半是麦地,每年夏季皇帝观割麦就是在这里。除此之外,还养着各种珍禽异兽,是个动物园。西门外琼林苑,则是春天与金明池一起开放供京城百姓游览的地方,也是赐宴新进士的地方,是个大公园。北门外的瑞圣园则以种的竹子见长,另外还种有大片水稻,是皇上观割稻的地方。东门外的宜春苑,则种四时各种花卉,供给皇宫使用,是个花圃。
这四家园林,都有官吏提点,而且都有税额,里面的每株树都在三司有登记,卖出去是要有收入的,而且种的稻麦还有税额。不过制度是这样,钻空子的还是无数,不知有多少人靠着这四座园林发财,京城贵人子弟荫官之后最热门的职事之一就是那里。
正在孙七郎低头盘算自己怎么从这园林里捞点实惠的时候,徐昌走过来,对徐平道:“七郎说起收入,我也有一件事要与大郎说。前两天有几个城里的贵家干人来找我,说是要一起合做什么生意,我也正琢磨合不合适呢。”
………………………………
第86章 徐昌的生意
徐平听了好奇,问徐昌:“哦,什么生意?说来听听,如果合适,做了给你添补家用也不错。你刚有第二个孩子,也得为子女打算。”
像徐昌这种,虽然在徐家算是仆人身份,但也没有什么明确的主奴关系,自己一样可以在外面开店设场。有钱了一样可以居高第,再招奴婢使唤。这种帮着主家照管生意自己又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一般称为干人,有的甚至富比王侯。
说来说去,这个年代的人身依附关系不强,只是金钱雇佣关系。
徐昌道:“是说要开什么交引铺,这生意我只是听人说过,非是权要之家做不了,内中行情却一无所知,也不敢随便答应。”
“什么?交引铺?这生意万万不能做!”徐平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若是要钱使用,我们家里还有好几条路子。等到年后,我跟石阁长会替官家开间玻璃场起来,这方法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到时我便把场里的碎玻璃废料要下来,作为条件。你领着在京里开间卖玻璃制品的铺子,就用这些碎玻璃制些玩意,也能得利不少。”
徐昌见了徐平的表情,知道交引铺的生意只怕不简单,便道:“他们来找我,我也不知道交引铺到底是干什么的,才没一口回绝。既然大郎说不做,那就不做,我在家里领的工钱也足够我们一家衣食无忧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