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状元-第7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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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升是负责具体执行之人,而出谋划策则是内阁、司礼监和弘治皇帝朱祐樘,如今马文升跳过皇帝直接问询一名内阁大学士关于接下来天子的安排,大有僭越之嫌。
谢迁却没顾忌这些,直接回道:“沈溪小儿领兵出征后,陛下已有多日未曾过问西北战事,仿若此战暂且先如此。到目前为止,西北之地虽然不断有鞑靼骑兵出现的消息,之前几日甚至在居庸关外出现,但并未有新的战报传来,似乎鞑靼人已化整为零,以劫掠为主。据我所知,如今沈溪驻兵居庸关,暂时未曾有何变动!”
马文升皱起了眉头:“从京师出发,三日便可抵居庸关,如今已过去十日,仍旧驻兵居庸关不前,若陛下知晓,恐怕不好交待吧?”
谢迁听马文升有责难的意思,马上替沈溪说话,道:“马尚书曾在军旅,自然清楚那些京营将领的脾性,前日内阁就得到消息,京营将领自重要挟,想令沈溪先发犒赏再行军,如此行径,怎能怪沈溪小儿统兵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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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七章 西北无战事()
谢迁口中将沈溪称为“小儿”,但他一点儿都不觉得沈溪幼稚,相反认为沈溪很明智,那就是稳扎稳打。
沈溪如果急着出居庸关,六千兵马就算遇到七八百规模的鞑靼骑兵,基本也会遭遇灭顶之灾。
沈溪率领的不是相对精锐的边军,也不是地方卫所军队,而是京营兵马。
京营兵马平日耀武扬威,自以为是京畿戍卫的精英,可到打起仗来连缩头乌龟都不当,而是直接当兔子,比比谁当逃兵跑得更快。
当谢迁得知沈溪屯兵居庸关时,嘴上骂沈溪胆小怯懦,但其实心中已在想办法帮沈溪向朝廷找各种理由开脱,因为谢迁是支持沈溪驻兵居庸关的。
就在此时,沈溪配合地什么都没提,反倒是张永这个监军,发加急战报前往京城,告知皇帝和朝廷,原来不是沈溪不想出兵,而是京营那些将领挟兵自重,而且张永还特别点出,沈溪并不想利用张永来向朝廷诉苦,而是在想办法解决矛盾,尽量安抚军中将士……
张永对沈溪的恭维,恰到好处,不但解决沈溪面临的危机,令朝廷对沈溪信任依然,连沈溪驻兵居庸关超过十天这件事似乎也没谁追究。
沈溪这个奉命紧急驰援西北的最主要一支兵马,居然一出兵就龟缩不前,说出去都会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马文升想追究沈溪的责任,但首先要过谢迁这一关,怎么说沈溪都是谢迁的孙女婿,又是几人联合保举,马文升要打自己的脸,其实也不太好下得起手,毕竟现在沈溪在前线除了畏缩不前外,并没有犯什么大错。
但就是这个“畏缩不前”,已让马文升觉得是最大的错误,非要及时纠正不可。
“于乔,你别太着急,沈溪驻守居庸关,到底是情有可原,还是退缩畏战,之后自有分晓,但近来西北战报鲜有传到京城者,即便传来也都是不痛不痒的消息,对此你如何看待?”马文升将心头最大的疑虑说了出来。
沈溪出兵前,西北战局基本是多点开花,各处都在汇报有鞑靼大军的踪影,以大同镇为中轴,其中宣府和三边地区汇报的鞑靼劫掠和攻打的频率最高。
可当沈溪出征后,鞑靼人突然消停了,各城塞的奏报都变成不痛不痒的日常回报:“我们城池和要塞一切安好,尽管有小股鞑靼骑兵袭扰,但威胁不大,请祖国人民放心!”大概就是这么个节奏。
谢迁对此根本不了解,他道:“莫不是北寇听闻我朝出兵,以为我朝兵马锐不可当,所以先行撤兵?”
马文升道:“于乔是否太乐观了一些?”
在这个长者面前,谢迁更像是一个固执的倔驴,他之前就认准鞑靼人是强弩之末,一定会在战事爆发后即选择撤兵,甚至还以此向朱祐樘打包票,结果被鞑靼人接下来的军事动向打脸。
到了现在,谢迁还是觉得鞑靼人没能力对大明疆土持续性进行进攻,在战事发展到一定的阶段之后,尤其是在朝廷派出往援兵马后,会选择撤兵。
在前线没有更多战报传来的情况下,各城塞的兵马缺少呼应,基本都是守在城塞中等候外界的消息,或者是将自己城塞的消息汇报给京城。
现在鞑靼人的中军主力在何处,或者说鞑靼人是否撤兵,或者是鞑靼人是否在酝酿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就只能从战报中的蛛丝马迹中来找寻,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内长城一线的紫荆关和居庸关安然无恙,偶尔出现的些微鞑靼哨探不足为惧。
鞑靼人暂且只是在内长城和外长城之间的腹地活动,战火一时间烧不到京城来。
当下最好的结果,就是鞑靼人在听闻大明朝廷派出援军之后,选择撤兵的方式来避开大明兵马锋锐,这样沈溪就能顺利领兵收回榆林卫,完成朝廷交托的任务,沈溪能成为功臣,大明朝廷的颜面能保住,唯一遗憾的是朱祐樘用军事行动来威慑鞑靼人的目的无法达到。
谢迁反问:“马尚书以为我太乐观,那马尚书自己观点又如何?”
马文升道:“西北战事尚未休止,北寇破我三边重镇榆林,仅仅依靠片面的情报便推断鞑靼人会退兵是否太过草率?”
“之前隆庆卫奏报居庸关涉险,北寇中军或有往居庸关靠近之意,而今沈溪驻兵居庸关内,北寇又暂且失去动向,或许鞑靼想趁我大明不备,一举攻破居庸关,或者从古北口、紫荆关一线向南直逼京畿防备?”
两个人议论鞑靼兵马动向,谢迁对军事涉猎不多,但他深信鞑靼人在之前几年的内斗中折损严重,所以他所持观点,与马文升并不相同。
谢迁道:“马尚书是否过于忧虑北夷战略?北夷内患多年,牛马羊缺损严重,将士疲惫,趁我朝不防能夺取榆林卫城,确实让人惊叹,但若说北夷能趁机东进进犯我京畿要地,我如何都不会相信……”
“莫忘了当初入土木堡剧变时,瓦剌拥精兵十数万,最后在京畿之地同样折戟沉沙,那时内长城一线全线告急,仍旧可转危为安,北夷有何凭仗,敢在我大明国泰民安、兵锋锐气难当之时,犯我京畿?”
马文升虽然抱有谨慎的态度,但当谢迁类比几十年前的土木堡之变后,马文升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关键在于,鞑靼只是攻破榆林卫,大明朝虽然遭遇兵败折损不少兵马,但也只是西段长城的榆林卫城失守,鞑靼人想从榆林卫进犯京师,就得破掉外三关,然后再从内三关入寇京畿。在目前外长城一线尚未被攻破的情况下,如此纯属“轻兵冒进”。
鞑靼人虽然看似凶悍没有头脑,但在之前几次战争中,鞑靼人表现出来的战斗素养还是不错的,在外三关和大同、宣府段外长城各线尚未告失守的情况下,鞑靼人进犯京畿的可能性相对较低。
念及这一层,马文升点了点头,赞同谢迁的说法。
二人再就西北战事作出一些意见上的交换,谢迁仍旧显得很固执,他相信西北战事已经发展到末段,鞑靼人现在已经开始酝酿撤兵,所以西北战事就等着沈溪出居庸关之后扫尾就行了。
正交谈间,谢府仆人进来奏禀:“老爷,宫里来人,说是请您进宫,商谈西北用兵事宜。宫里来人还说,请马尚书一同进宫。”
谢迁心想,难道马文升来我府上,提前知道皇帝要传召?
打量马文升一眼,只见马文升脸上也同样带着疑惑,谢迁猜想大概是巧合,当下道:“马尚书,一同进宫?”
“正有此意。”
马文升在拜访谢迁这件事上不想故作遮拦,问心无愧,倒是不怕被人说他和谢迁“结党营私”。
谢迁让家仆准备车驾,与马文升一同乘车往紫禁城去,等到皇宫后,二人才大致知道皇帝邀请的人有谁。
三位内阁大学士、五部尚书、兵部左右侍郎、左都御史、通政使、英国公、寿宁侯等人,说起来这是一次朝廷掌兵勋爵和高级文官的一次照会。
一行抵达乾清宫外,皇帝并不在乾清宫正殿接见,而是在寝宫,已有多日未曾有皇帝病况照会的文官勋贵,都想知道如今皇帝身体如何。
到了寝殿外,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恭敬迎候,但是却阻止了一干重臣继续往里走,为难地说道:“陛下躬体有恙,诸位大人等候片刻,等陛下稍事休息再入内!”
谢迁心想:“陛下之前身体尚可,但得知西北战事出人意料被鞑靼抢了先手,情况危殆,病情便急转直下。如今皇后又诞下公主,陛下身心岂能欢悦得起来?”
“希望沈溪小儿能在西北打一场胜仗,振作陛下精神,或者追击一下鞑靼人的骑兵,做做样子,为朝廷和陛下找回些颜面,这小子也能衣锦还乡。”
“就怕这小子在西北乱来,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赔进去,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谁都帮不上忙!”
众大臣在外等了许久,皇帝身体终于好了一些,这才传召众臣入内见驾,朱祐樘斜躺在床上,捂着嘴依然咳嗽不止,众人行礼,俱不敢大声说话,免得吵到圣驾。
“咳咳。”
朱祐樘一抬手,示意众臣不必多礼,道,“朕有多日未曾得知西北战况,可是诸位卿家体谅朕的身体,未曾奏报?”
众人都在想,皇帝毕竟不是昏君,就算身在病榻之上也是睿智无比,这会儿还能想到有可能是旁人“报喜不报忧”。
众人不由打量萧敬一眼,萧敬面色间多有无奈,他应该跟皇帝解释过了,但没有得到皇帝的认同,觉得他可能隐瞒了。
刘健作为首辅大臣,率先上前行礼:“回陛下,近来西北之地,一切风平浪静,暂且无战事。”
“哦。”
朱祐樘满意点点头,又问,“那沈卿家,沈溪的兵马,如今到何处了?”
问题出口,事前没人会想到皇帝居然关心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外领兵的情况,好在此事在朝中并不是什么秘密,刘健禀报:“居庸关。”
“居庸关?咳咳!”
或者是这答案令皇帝不满,朱祐樘又剧烈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走了已经十一二天了,怎地还在居庸关,西北真的没有战事了吗?”
这问题刁钻,谁都不敢站出来说话,因为贸然回答非常容易被打脸,就好像谢迁当初说鞑靼人会仓惶北撤一样,如今鞑靼非但没有撤,还在西北四处出击、劫掠,甚至攻陷坚固的榆林卫城。
这会儿只有谢迁有胆量走出来,奏禀:“回陛下,西北暂且无事,躬体为重,陛下不宜操劳,一切事项交由臣等便可!”
第一〇六八章 平静的宫闱()
西北无战事,谢迁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因为他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当想到西北还有大批鞑靼兵马不知去向,谢迁心里有些打鼓,所以他未将话说满,只说“西北暂且无事”,如此就算回头有大的变故,他也能抽身事外,这是他在经历诸多意外后领悟到的。
同样的错,谢迁不想再犯下去了。
有了谢迁的话引,别人比较容易接茬,既然西北无战事,京畿防备就可以轻省些,西北兵马可以逐步收回失地,甚至再过些日子,京师戒严都可以解除……
每个朝臣都把事情往好的一面想,自然也有马文升这样心思缜密之人,认为鞑靼人可能只是暂时休整,目前正在集结兵力。
但谢迁之前分析的情况马文升也赞同,鞑靼没有当初瓦剌人那般兵锋强横,所向披靡。大明虽然经历榆林卫之败,但中军并未受太大损耗,西北有刘大夏坐镇,沈溪援兵也驻扎于居庸关,鞑靼不太可能破内长城一线犯大明京师。
所以马文升没在这个时候提出让朱祐樘纠结的话,毕竟弘治皇帝病体违和,心情想必也好不了,谁出来犯龙颜,那需要胆量和勇气。
马文升作为老臣,早不复当初的血气之勇,只希望当一个能完成平稳过渡的吏部尚书。
连马文升都不说什么,张懋这样“老奸巨猾”的人更不会没事找事了,至于张鹤龄和一些在弘治皇帝心目中地位不高的官员,更不会在这个时候给皇帝添堵。
“西北无战事。”这句话似乎成为在场朝臣的共识,每个人讲述的内容都围绕这个观点进行。
……
……
乾清宫内正在议事,皇后所在的坤宁宫内,张皇后正在后殿的寝宫里照看才出生几天的小公主。
小公主非常健康,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显得聪明可爱,非常招人疼,但她的父母朱祐樘和张皇后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笑容。
朱祐樘夫妇其实最希望这胎生儿子,如此才能令皇嗣断绝的可能性大幅降低。
张皇后觉得自己肚子“不争气”,丈夫病情严重,原本应该用喜庆的事情冲冲喜,可是自己却没有为皇家添下一个男丁,倍感失望。平日张皇后板着脸,动辄发怒,即便是照顾小公主,张皇后也不用心,一切都交给乳娘照看。
小公主出生至今,朱祐樘已有多日未到坤宁宫,这中间既有朱祐樘病情反复的缘故,还有个原因就是朱祐樘对张皇后生女儿很不满。
有些事不用朱祐樘说,张皇后也能感受到,因为丈夫在她生下公主后就对她日益敷衍和冷淡,之后三边和大同、宣府紧迫,朱祐樘就借口要处理国事,迁回了乾清宫,未再到坤宁宫留宿。
之后张皇后打听清楚了,皇帝在乾清宫养病,不再多过问西北战事,这会儿连批阅奏本都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在负责。
萧敬从来不会跟人急眼,这样的老好人很少忤逆几位阁臣的意见,所以内阁大学士的票拟,大多数都是直接变成朱批,只有极少数事关重大的才会呈递朱祐樘亲自批阅,但也只是在朱批上稍作更改。
三位内阁大学士权力日益变重,但这却改变不了刘健和李东阳经常请假的现实,就算在西北局势日趋紧张时,内阁很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