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状元-第3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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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铎拿起笔来,想都不想,便将他对沈溪的寄望写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笔法刚劲有力,字如其人,一笔一划间带着桀骜的文人风骨。
沈溪看过谢铎的题字,恭敬行礼:“学生谨记。”
谢铎连连点头,显得很满意,他跟沈溪只是见过两次面,却有种伯乐看到千里马的欣喜,加上沈溪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文魁天下,对这位小友又多了几分厚望,希望沈溪能为国为民,做一个好官。
身为一个教书育人的先生,谢铎知道自己无心官场,但他却希望弟子和后辈能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沈溪没有再提给谢铎“润笔”,不过还是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送上去,却是他从京城特意带回的书籍。
谢铎对于这礼物倒是很满意,看过沈溪给他的书,虽然家里大多数都有,可到底是沈溪的心意,等他见到沈溪编撰的《阅微草堂笔记》时,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待看过几篇后,惊讶变成惊喜。
“这是何著作,为何我之前从未见过?”谢铎脸色带着难以置信看向沈溪。
《阅微草堂笔记》属于笔记体的短篇志怪小说,其故事性和文学性造诣都非常高,属于纪昀晚年集大成之作,谢铎一看就喜欢上了。
沈溪面带惭愧之色:“是学生偶有所感,于太学读书期间写出来的,后来又陆陆续续写了些,集结成文,让谢师见笑了。”
谢铎满脸震惊:“沈溪啊沈溪,若非我在你尚是稚子时便见过,真不信这世上竟有你这般奇才,可惜当时没将你收在名下,不过如此也好,你有名师教导才有今日之成就,老朽没耽误你……”
突然间,谢铎脸上露出几分沧桑之色,轻轻一叹,好似骤然年老十岁。
沈溪道:“谢师过谦了,学生其实也为不能拜到您老名下而感觉遗憾……”
谢铎笑着摆摆手,显然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做沈溪的先生。
对于一个致力于教书育人几十年的老学究来说,有这种想法其实很正常,有沈溪这样一个好学生,是天下间所有先生的宏愿,可又知道自己没能力培养出这样的全才,为此感觉遗憾和自愧不如。
谢铎并不问沈溪的恩师是谁,自知不如人家,这么问有些自取其辱。
沈溪未料到因为他送《阅微草堂笔记》给谢铎,会让谢铎觉得无地自容,早知如此的话,他宁可说这是前人著作,只是被他偶然间寻到。
正说话间,宁儿端着茶水进来,为沈溪和谢铎分别放下茶碗,恭敬地道:“老先生、老爷,请喝茶。”
在谢铎面前,宁儿显得如同大家小姐一般,举手投足彬彬有礼,她望向谢铎的目光中,满是钦佩和敬仰。
沈溪皱了皱眉,宁儿不会是见一个喜欢一个,喜欢一个就想勾搭一个吧?
大姐,要勾搭你也找年轻的去啊,在谢老先生面前抛媚眼,你这是在亵渎他老人家吗?
“这里没你的事情,下去吧。”沈溪见宁儿双手持着茶托侍立旁边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不由出言提醒。
宁儿脸上满是失望,行礼道:“是,老爷。”这才恭敬退下。
谢铎却压根没留意宁儿。
……
……
送走谢铎,沈溪到了住的院子,就见宁儿蹲在角落,一边洗涤袜子、手帕等小玩意儿,一边哭泣。
因为一行在南京只停留一天,大件的衣服没法洗,但一些小物件儿还是要洗干净,朱山和秀儿早前随谢韵儿回汀州,林黛又是小姐兼未来的少夫人,不会动手,这些浣洗的事只能由宁儿来做。
“宁儿,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恨我先前叫你出门?”沈溪心中一软,问道。
宁儿擦擦眼泪:“老爷训斥的对,是奴婢在客人面前失礼了……不过奴婢小的时候,那时还没被卖出去,就听闻谢老先生许多故事,对他好生敬佩,奴婢只是想近距离多看他几眼而已。”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市侩和轻佻的宁儿,也有她的偶像,而这个偶像就是年老体迈的谢铎。
沈溪想了想,要说谢铎妻子早丧,身边虽然有人照顾,但都是男子,这些人到底没有女人来得细心。
若把宁儿送给谢铎,倒也算是一件美事。
谢铎有人照顾不说,宁儿也能伴着自己的偶像,最重要的是能让她接受谢铎这样志向高洁之人的熏陶,去掉她身上那些坏毛病。
可此事到底有些荒唐,以什么名义把宁儿送过去?
续弦?
妾侍?
侍婢?
老妈子?
他想送,人家谢铎还不愿意收呢!
宁儿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大龄女青年,可到底才二十出头,放到前世那就是如花的年岁!
谢铎如今六十有五,足够当宁儿的祖父,再者宁儿容貌不俗,把这么个大好年华的姑娘家留在身边算怎么?
瓜田李下,就算谢铎没想法,可宁儿毕竟是贴身照顾,传出去可不怎么好!
沈溪问道:“那你是想继续留在我身边,还是想照顾谢老先生?”
宁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多少有些羞赧,突然跪倒在沈溪面前,磕头道:“若老爷肯赐奴婢留下,奴婢一定细心照顾好谢老先生。”
别人这么诚恳,沈溪或许相信,可这位是谁……从他才七岁就试图勾引他这个小主子就足以看出,宁儿是个有心机的丫鬟!
我真把你送到谢铎那里,你说是要好好照顾谢铎,别等回头就跟谢家的门子、仆人勾搭上,或者跟外面的人有什么来往,让谢铎声名扫地,如此那我就不是好心找人照顾谢铎,而是当罪人!
沈溪道:“你是孙姨买回来的,名义上我是你老爷,但其实你我之间并无干系,对于你的将来,我无权做主。”
这话显然不是沈溪的真实想法,连宁儿也知道,沈溪对她的人生完全做得了主,且比惠娘还有资格。
沈溪说把她嫁给谁,或者是送给谁,惠娘不但不会反对,而且会举双手赞成,那还是沈溪没有任何功名的时候,现在沈溪在朝为官,要处置她这个丫鬟,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求老爷成全。”
宁儿跟沈溪死赖上了,跪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来。
沈溪道:“你愿意跪,便跪着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
说完沈溪不再理会宁儿,直接进到房间里,沈溪就想看看,宁儿对此事到底有几分真诚?
林黛本来在房里等宁儿帮她洗亵衣和手帕,半晌后发觉没动静,不由跑出来看,就见宁儿跪在院子冰冷的泥地上不起来,不由好奇打量沈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用管她!”
沈溪故意显得很气愤,其实是想让宁儿听到,“自家养的丫鬟,不思报主,成天想着嫁人,忘了当初谁连口饭都没得吃,要不是我们施舍她一口,大灾之后,她能活到今天?”
林黛听到这话,小脸顿时皱成一团,显得很委屈……沈溪虽然是在骂宁儿,但她听着就好像在骂她一样。
她也是沈家“施舍一口”养出来的。
“哼!”
林黛小脸满是不悦,本来这一路上她就对沈溪对她关怀不够而生气,现在沈溪又“指桑骂槐”,更令她羞愤交加,直接转身回屋里去了。
沈溪没追上去劝说,以前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林黛闹点儿小情绪,只要回头一哄就好,关键是宁儿这边。
其实沈溪也觉得,以宁儿如今的心态,想再留下她有些勉为其难了,与其让宁儿整天琢磨如何飞黄腾达勾搭别人,真不如让她跟着谢铎,让谢铎逐渐熏陶感化她。
这也算沈溪对自家丫鬟的一种责任,虽然让宁儿在谢铎身边,未必是一件好事。
到了晚上,宁儿依然跪在院子里,她不吃饭也不说话,似乎要死扛到底。
因为第二天就要出发,沈溪装作发怒的样子,看到没看宁儿一眼直接便进房了,不过在入睡之前,他还是先把林黛哄得破涕为笑才算安心。
第二天早晨起来,宁儿居然不依不饶跪在院子里,沈溪认识宁儿七八年了,从来没见过她有这般倔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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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九章 至福州(第六更,求月票)()
正月十八这天,沈溪带着宁儿去了谢府。
谢铎昨天便知道沈溪不是弘治皇帝派来的说客,不用再躲,听说是沈溪前来,便让他进了府邸,可当沈溪把来意说明后,谢铎不由摇头苦笑,问道:“沈溪啊,老朽怎么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
看你老人家孤单寂寞,身边又无人照顾,我现在把你的粉丝送来陪你,除了能照顾你,还能跟你说说话,俗话说得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无论你当她是丫鬟也好,将来纳她为妾也罢,或者将她送出去嫁人,都由你说了算。
谢铎不是听不懂,他心中嘹亮,只是故意强调“老朽”,就是想告诉沈溪,你这提议太荒唐了。
沈溪道:“谢师,学生也是无奈之请。学生有皇命在身,往泉州办的是公差,身边带着女眷多有不便,学生又无从将她寄于别处,只能留在谢师这里……当是学生尽一份晚辈的孝心,让她代学生照顾谢师。”
沈溪知道,用正常的方法,谢铎肯定不会同意,只好把皇差搬出来说事,但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其实他这一行中尚有女眷的事实……不但有眼前的宁儿,还有林黛,更有玉娘和她的两个“女儿”。
谢铎面有难色:“不是老朽不想帮你,实在此事……老朽无能为力,这院子没有女眷,她留下多有不便。”
宁儿侍立门口,闻言“噗通”一声跪下,哭诉道:“老先生,奴婢小时候就非常仰慕你,你的许多传奇故事奴婢都耳熟能详,亲戚邻里也都以讲你的故事为荣。只要您留奴婢在身边,奴婢一定尽心伺候。”
或许是谢铎见不得女人哭,见到宁儿这般模样,他很为难,答应下来是人情,不答应也有道理。
沈溪道:“谢师,您要不答应,我们干脆商量一下您老去京城履任国子监祭酒的事情吧……”
谢铎哭笑不得:“沈溪啊,你瞎胡闹什么?”
一句话,就让本来尴尬和紧张的气氛得到缓解。沈溪笑道:“谢师,不是学生非要给您出难题,这丫鬟是江南人士,年幼时被人卖去岭南,辗转到我沈家做事,她这些年勤勤恳恳,只盼有一日能回到故乡。”
“如今她得偿所愿,自然不想跟学生四处颠沛,不妨如此,您将她留在身边,若她照顾得不好,或者不得您心意,您只管将她嫁出去便可……回头她还可以帮府里做事。”
沈溪的意思是,我把人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老牛啃嫩草,是想尽到做晚辈的心意,找个人照顾你。
你就算把人给嫁出去,她依然可以为您服务,不过那时就不是以府中丫鬟的身份,而是老妈子了。
谢铎想了想,最后长叹了一口气:“既如此,让她留下来吧,过几年,我找机会将她嫁出去!”
“谢谢老先生。”宁儿哭着给谢铎磕头。
沈溪总算松了口气,谢铎好歹答应下来了。
沈溪心想:“宁儿啊宁儿,我能帮你的也就到这儿了,至于以后你是留在谢铎身边陪他终老,还是嫁出去为人妇,就看你的造化。我们这些年的相处,你对我多有照顾,我也算对得起你。”
作为故主,沈溪仍旧不忘提醒宁儿两句:“宁儿,将你留在谢师身边,是让你好好照顾谢师起居,切不可有所僭越,更不能玷污谢府的清名,你可明白?”
“奴婢谨记老爷的话。”宁儿不停给沈溪磕头。
沈溪点了点头,其实他对留宁儿在谢铎身边这件事,多少有些支持,不管她在此事上有没有心机,至少有了女人悉心照顾,谢铎说不一定能多活几年。另外,跟在一位鸿儒身边,同时还是儿时的偶像,对宁儿的性格多少有影响,或许能让她改掉以前那些坏毛病。
沈溪起身要走,顺带说了回头将卖身契给谢铎送来。
谢铎对此却不怎么在意,因为他留下宁儿,全当是成全沈溪的心意,同时让这么一个敬仰他的女孩子将来有机会嫁个好人家。
……
……
等沈溪回到官驿,马车已经等了些时候。
刘瑾等着沈溪,有些不耐烦地道:“沈中允,你好大的架子,让我们这些人等你一个?你可知如今办的是皇差,耽误了时候,担待得起吗?”
对于此,没一个人出言支持刘瑾。因为沈溪才是正使,什么事都应该是沈溪说了算。
沈溪笑了笑,道:“刘公公不用太过担心,这江南之地还算太平,加上冬季不用担心山洪暴发,期限前必会抵达。”
刘瑾愤然甩袖,爬上马车,因为车夫从来不给他搬马凳,小拧子又笨手笨脚,刘瑾已经习惯这种爬车的动作,以他的年岁和身手,连上车都有些困难,每次上车都显得特别滑稽,让米闾等人看了不由偷笑。
沈溪上马车前,林黛奇怪地问道:“宁儿呢?”
沈溪道:“我将她暂且留在南京,待我们回京城时再来接她便是。”
“哦。”
林黛没再问什么,却蹙眉嘀咕,“那回头洗衣服的事,只有我自己来了。”
沈溪勾了下她挺拔的瑶鼻,笑道:“小懒货,以后自己洗便是,别说洗自己的东西都懒得动手,这样的妻子娶回家何用?”
林黛对于沈溪的亲昵有些羞喜,不过听到后面的话,她不由皱皱鼻子:“谁说要嫁给你了,不害臊!”
却美滋滋踩着马凳上马车去了。
少了宁儿跟她挤,马车里空间大了些,回头还能让沈溪过来陪她,想想都觉得开心,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