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状元-第13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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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厚,你正好在这里……”
沈溪刚跟王守仁迎出院子,谢迁已不请自到,一碰面就急匆匆地道,“既然碰到再好不过,你快派人去刘府知会一声,将你手下亲卫和御林军撤去,由户部衙门接管……”
谢迁上来便以命令的口吻跟沈溪说话,王守仁本要上前行礼,一听语气不善,只能远远地拱手,当作见礼。
沈溪皱起了眉头:“谢阁老是想让户部的人搬走刘府赃款?”
“否则呢?”
谢迁打量沈溪,板着脸道,“你不会是想把这些金银都送进内库吧?刘逆祸国殃民,贪赃枉法,收受贿赂无数。这几年朝廷各衙门都入不敷出,户部仓库都可以跑马了,现在总算将贼逆府宅查抄,正好可贴府库之不足……”
沈溪断然摇头:“请恕在下不能听从谢阁老吩咐。”
若不是有外人在场,谢迁必然要对沈溪责骂一通,不过即便如此,他也瞪着眼睛怒视沈溪,目光好似要杀人。
沈溪回过头:“伯安兄,这件事你暂且回避一下。”
王守仁看出沈溪要跟谢迁商谈大事,一个是内阁首辅,一个是皇帝指定的代表,事关重大,绝非他能参与,当即行礼告退。
王守仁离开后,谢迁黑着脸喝问:“真是胡闹,刘瑾刚倒台,你就想接他的班当权臣,是吗?”
沈溪叹道:“谢阁老说要挽回府库损失,这点在下认同,但问题是刘府有多少财货,陛下亲眼见过,户部就这么把财货搬走,陛下岂能轻易罢休?”
谢迁不悦道:“怎么,你还真要把所有金银珠宝都送到皇宫大内,供陛下花销不成?”
沈溪摇头:“这件事我实在做不了主,相信谢阁老也无法做主,一切都要听从陛下安排……如今刘府以及阉党头目张彩等人府宅,已悉数被查抄,金银玉器均登记在册,这些东西都要等候陛下发落,若谢阁老实在认为这些东西送入内库不合适,那就当面跟陛下提出为好!”
谢迁着恼:“若老夫能跟陛下商议,还来跟你说什么?”
沈溪毫不客气地回道:“既然谢阁老也知道陛下不会答应把这些财货送到户部,那我让你把东西带走,最后陛下怨责之人岂非是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谢阁老连这道理都不懂吗?”
谢迁很生气,指着沈溪气呼呼地道:“你啊你,一心媚上,一点儿担当都没有,你可别忘了你文臣的身份!”
沈溪一听不乐意了,拱手道:“谢阁老,学生还有要事办理,就不陪你闲话了。告辞!”说完,转身出了兵部大门,留下谢迁在那里吹胡子瞪眼。
……
……
当日京师内吵吵闹闹,比过年还要热闹。
刘瑾被判凌迟处死,京师内大街小巷,市井百姓奔走相告,当日西市法场上有数万百姓围观,每从刘瑾身上割下一片肉,都引来一阵叫好声。
行刑官乃是刑部侍郎张子麟,沈溪和谢迁都没有到法场。
京师内虽然轰动,但在皇宫内朱厚照却睡得无比踏实,一直到下午黄昏时分,朱厚照才睡醒。
朱厚照睁开眼便叫“口渴”,昨夜一番折腾让他身心俱疲,小拧子端着茶壶站在龙榻前,朱厚照接过茶壶便“咕咚咕咚”把水全都喝干净,随即朱厚照抹了抹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拧子道:“陛下,这会儿已过了申时,外面天快黑了。”
朱厚照皱眉:“申时?唉,朕居然睡了一整天……对了,刘瑾人呢?”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陛下,您不是判了刘公公死罪么?听说今日刑部那边已按照陛下的意思,对刘公公行刑,且是凌迟处死……奴婢没出宫去,不知具体是个什么状况,是否要帮陛下打听一下?”
听到刘瑾死去的消息,尽管朱厚照已有心理准备,神色间依然有些迷惘,他一抬手,示意小拧子不要再继续说下去,半晌后喟叹:“杀了,还是杀了!朕只是判了他死罪,可没说今日便要行刑……”
小拧子不敢说什么,其实他这会儿心中满是窃喜,因为刘瑾不死的话始终是个祸患,以他对朱厚照性格的了解,这位皇帝性格反复无常,且有妇人之仁,到头来很可能刘瑾会被赦免。
想到这里,小拧子暗自为沈溪行事果决叫好。
朱厚照抬起头问道:“沈先生人呢?”
小拧子道:“沈大人未入宫,这会儿应该还在宫外清查谋逆案。”
朱厚照再问:“那现在京城局势还算安稳吧?”
小拧子心想,陛下到底是怎么了?之前睡得那么踏实,好像什么事情跟他没关系一样,怎么醒来后却事事都那么关心?
虽腹诽不断,小拧子嘴上却老老实实回话:“陛下,京城一片安稳,之前城西方向传来震天的叫好声,似乎民众都聚到西市围观刘公公受刑。对了,晌午过后寿宁侯曾到乾清宫请见,被奴婢拒之门外。”
朱厚照生气地道:“国舅愈发不像话了,朕没传他入宫,他怎么进的宫门?以后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许进宫门一步!”
或许是刘瑾谋反的事情给了朱厚照不小的打击,令他对身边人产生怀疑,决心改变松散的门禁制度,尤其是勋贵和大臣不得传见便可入宫这条。
朱厚照简单整理了衣冠,走下龙榻,身形歪歪倒倒,竟然有些站不稳。
“陛下。”
小拧子赶紧上前搀扶。
朱厚照一把推开小拧子,嘴上吩咐道:“派人去传沈先生和谢阁老入宫觐见,朕给他们的期限只有一天,现在该明确朝中谁是阉党了……朕要马上恢复朝堂稳定,再这么下去,谁为朕卖命?”
“是,陛下。”
小拧子很识趣,不该说的话坚决不说,恭敬地退了下去,然后出宫传话。
朱厚照则坐在桌前,对着铜镜发呆,许久后他突然懊恼地低下头,似乎是对刘瑾之死还抱有一丝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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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六五章 新人事,新气象()
沈溪当天异常忙碌,既为公事,也为私事,目的是尽快掌握朝野动向,为下一步工作做好准备。
一直等到宫里传话出来说皇帝召见,沈溪才收拾心情准备入宫。
马车停到大明门外,沈溪刚拉开车帘,便见谢迁带着都察院和六科的官员到了近前,之前帮沈溪处置刘瑾谋逆案的左都御史洪钟赫然在列。
沈溪知道,这次阉党厘定中,都察院和六科都是重灾区,刘瑾为了避免自己被弹劾,对御史言官展开无情打压,甚至连洪钟也不能完全抽身事外,只是因洪钟跟谢迁关系不错,再加上谢迁需要洪钟帮忙做事,才没被列入阉党行列。
这种情况大致出现在朝廷其他衙门,不是说朝廷无阉党,而是人人皆为阉党。
“之厚,陛下召见入宫,对于圈定阉党之事你不必发表评论!”等沈溪下车后,谢迁上来便给他打了一剂预防针。
因为谢迁、杨廷和一起跟以洪钟为代表的御史言官把阉党具体名单定了下来,谢迁不希望有外在声音干扰,更希望朝廷走向能如他心意,所以对沈溪抱有一定敌意。
沈溪当着洪钟等外人的面,没有多言,只是微微拱手便当是应了。
一行往皇宫而去,沿途戒备重重,张永、张苑回宫后,调动侍卫上直军和三千营,加强了宫禁,此时俨然一副大战在即的状态。
谢迁一直在跟洪钟说话,未理会沈溪。
一直快到乾清门时,谢迁才单独过来沈溪道:“希望你能理解,很多朝官即便跟刘瑾有染,也未被划入阉党,主要是保证朝廷平稳过渡。”
沈溪不想说什么,因为这件事牵涉太广,稍有不慎便可能在朝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动摇大明的统治根基。另外便是他不想手伸得太长,跟谢迁发生矛盾,于是道:“阁老的意思,在下明白。”
“你明白就好。”谢迁道,“陛下想提拔新人充任六部,但以老夫之意,留下老臣较为稳妥,这些人多为先帝栽培,乃大明柱梁,不可轻废!老夫还会跟陛下提请,让刘太傅和李少保出山……”
沈溪眯眼打量谢迁,不理解老头子为何如此执着。刘健和李东阳已成为历史,就算二人老而弥坚,也不可能再出山执掌朝政,朱厚照根本就容不下二人,他不明白为何谢迁会没有这种觉悟。
沈溪道:“谢阁老认为有此必要吗?陛下根本不会请两位大佬出山,当初他们致仕不单纯是阉党打压,也是因陛下跟他们发生激烈冲突。”
谢迁黑着脸道:“老夫不是跟你讨论,只是通知一声,稍后陛下问你意见,最好随着老夫的意思说,这既是对朝廷负责,也是让天下人知道我等文臣上下一心。”
听到这里,沈溪非常无奈。
谢迁又拿出长辈的态度欺负人,之前谢迁饱受阉党打压,日子得过且过,态度无比消极。但现在随着刘瑾倒台,谢迁觉得首辅该站出来全面执掌朝政,而在他心目中,自然是弘治中后期的内阁铁三角才是大明根基所在。
所以就算谢迁要把首辅位置拱手相让,也在所不惜。
……
……
沈溪没有反对。
他知道反对也是徒劳,以谢迁的顽固,说再多都无益,沈溪暂时需要谢迁这个政治盟友稳定朝局,没必要在这种注定不会成功的事情上唱反调。
一行终于抵达乾清宫门外,值守在这里的太监连忙入内传告,没过多久小拧子便出来传话让几人进去觐见。
沈溪跟在谢迁身后跨入乾清宫正殿大门,见朱厚照高坐龙椅上,耷拉着脑袋,眼睛微眯,显得无精打采。
“参见陛下。”
几名大臣站成一排,恭敬行礼。
朱厚照一抬手,没有说话,小拧子赶紧道:“诸位大人免礼。”
几名大臣直起身子,谢迁上前一步进言:“陛下,逆贼刘瑾今日已伏诛!”
朱厚照冷冷地看着谢迁:“朕有让今日杀他吗?”
谢迁没想那么多,至于是朱厚照说要杀还是沈溪说要杀,他不是很清楚,但现在却是他进言,朱厚照提出问题只能由他来作答,当下硬着头皮道:“陛下已勾决此贼,刑部行刑并无不妥,同时也是为避免夜长梦多。”
“哼哼,好一个夜长梦多,一个阉人已失去权势,且身在天牢,能造成什么威胁?”朱厚照似乎不想跟谢迁多废话,郁闷地道,“这件事暂且不提,朕临睡前让你们拟定阉党名单,可有结果?”
谢迁马上拿出一份奏疏:“请陛下御览。”
小拧子接过奏疏,转呈朱厚照跟前,朱厚照打开后才瞟了一眼,立即惊讶地问道:“这么多人?”
这话让谢迁非常意外,本来以他的想法,自己呈列之人已比现实少了很多,目的是为了保持朝堂安稳,谁知道朱厚照见到名单还是觉得人太多了。
谢迁解释道:“这些人平时都跟刘贼关系密切,结党营私,恣意打压朝中忠义之士,理应革职。”
“好吧!”朱厚照似乎不想求证,看着沈溪问道,“沈尚书看过这份名单吧?是否有问题?”
这句话足以证明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
因在场除谢迁、沈溪、杨廷和、洪钟和少数御史言官外再无他人,沈溪就算没看过那份名单,也只能微微行礼:“臣无异议!”
“那就照此处理吧!”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这些人不思皇恩,早就该杀,不过朕听从沈尚书意见,一切以朝廷安稳为重,暂时让这些人卸职回乡,从此再不叙用便是。哦对了,六部空缺,可有安排妥当?”
谢迁道:“一切听凭陛下吩咐。”
朱厚照本已把阉党名录丢在一边,忽然想到什么,又拿了起来,略微看了一下,道:“张彩……乃阉党中人,朕早就知晓,此人一年内连升数级,刘瑾一个劲儿在朕跟前夸赞其能力,朕早就觉得有问题。”
“张彩担任吏部尚书期间,帮刘瑾敛了多少财货,务必要查清楚。旁人可不予追究,此人必须一查到底……立即将其下狱,查一下他到底做了多少坏事!”
“陛下!”
谢迁马上提出异议,在他看来,要法外开恩就一视同仁,不能把张彩单独拉出来问罪。
朱厚照一抬手:“谢阁老不必说了,朕自有决断……至于吏部尚书的空缺,就由沈尚书担任吧,以朕看来,朝中没有谁比沈尚书更适合这位子!”
朱厚照不想跟人争执,干脆直接指定由沈溪出任吏部尚书。
从道理上来讲,沈溪的确适合,毕竟弘治朝部堂级老人已基本离开朝廷,沈溪作为兵部尚书,查办刘瑾谋逆案中立下大功,照理说论功行赏,也该让沈溪接替,弘治朝马文升和本朝的刘宇都是以兵部尚书晋吏部尚书位,照章施行便可。
谢迁急了,连忙出言阻止:“陛下,万万不可。”
不管怎样,谢迁都不能让沈溪担任吏部尚书,问题的关键在于吏部尚书是部堂之首,通常情况下跟首辅平起平坐,首辅的权力需要通过吏部尚书之手才能施展,甚至在人事任免上吏部尚书更有话语权,这让谢迁觉得不可接受。
毕竟沈溪是“后辈”,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这在谢迁看来太过儿戏。
朱厚照道:“那……谢阁老可有更好人选?”
谢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这次厘定阉党,吏部衙门可说是全军覆没。
从尚书张彩,到侍郎柴升、李瀚,全都被圈定在阉党之列,因为吏部掌管天下官员的任免,刘瑾需要以吏部考核敛财,因此安排过去的全都是“自己人”,这些人不但名义上是阉党,实际上也帮刘瑾做了不少贪赃枉法欺压良善的龌蹉事,就算谢迁再通融,依然把吏部一锅端了。
不过这样一来就出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吏部尚书空缺没人顶,纵观朝堂,连谢迁都觉得沈溪来担任这个职位再合适不过。
但无论如何,谢迁都不甘心,当下强词夺理:“陛下,沈尚书年轻气盛,掌管兵部尚且不足,若是执领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