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史并不如烟-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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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谋反。三人成虎,现在已经有三个人说李建成谋反了,莫非是真的?
长于谋略的李渊并没有乱方寸,而是找了个理由召唤太子建成从长安前来晋见。兵法上这叫“投石问路”,试试李建成的深浅。如果李建成真想谋反,那么就让你仓促起兵,首尾不顾;如果不想谋反,那么爷俩就当面把话说清楚,爷俩彼此交换一下底牌。
接到李渊召唤的李建成顿时大惊失色,他没有想到送铠甲的一路居然直接将铠甲送给了老爹,这等于直接让老爹看到了自己的底牌,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呢?是跟老爹死磕,还是跟老爹服软呢?
太子舍人徐师谟的意见是占据京城,父子死磕;詹事主簿赵弘智的意见则是放弃抵抗,父子和解。
究竟是死磕,还是和解呢?太子建成迅速在脑海中将双方进行了实力对比。颓然发现,自己实在没有跟老爹死磕的资本。自己唯一的资本就是太子身份,然而这个身份恰恰是老爹给予的。自己就是一个狐假虎威的风筝,而控制风筝的线却始终在老爹的手中。
当日,李建成出长安奔赴仁智宫,当面向老爹李渊请罪。距离仁智宫还有六十里,李建成将所有部属留在当地,自己只率十几个骑兵赶赴仁智宫,他要用这个姿态向老爹证明自己绝无反心。然而尽管李建成计划周密,他还是遗忘了一个关键的环节:庆州的杨文幹。
父子相见,相对眼红,李渊眼红是气火攻心气的,李建成眼红是装可怜哭的。高祖李渊大怒,建成叩头谢罪,用力过猛,几乎气绝身死(奋身自投于地,几至于绝)。即便这样,李渊还不准备饶恕李建成。当夜,将之软禁在帐幕之中,只提供粗麦饭以供充饥。指派殿中监陈福严密监视,同时派遣司农卿宇文颖前往庆州召唤杨文幹当面对质。
然而令李渊没有想到的是,司农卿宇文颖居然是个大嘴巴,原本宇文颖的任务只是征召杨文幹到仁智宫晋见,没想到一见到杨文幹,宇文颖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杨文幹。
于是难题一下子摆在了杨文幹面前,面对这个难题,杨文幹该怎么办呢?反还是不反呢?
事实证明,杨文幹是个彻头彻尾的粗人,此时如果不反,太子建成在李渊面前就不会落下太多把柄,顶多落一个结交外官,行为不检。而杨文幹一反,太子建成的罪名就坐实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跳到长江也洗不清了。
杨文幹反了,李世民的机会来了,对付这样的小角色,李世民一根小手指头就够了。然而对李世民而言,更关键的是,太子不可信任了,那么自己的机会就来了。
接到老爹的召唤,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赶到了老爹面前,李世民说:“杨文翰这个逆贼胆大妄为,应该派一名武将前去讨伐!”李渊说:“不行,这件事关系到李建成,我担心响应的人太多。你应该亲自前去,回来后我立你做太子。我虽然不能跟前隋文帝一样杀了自己的儿子,也应把建成封为蜀王。蜀兵战斗力不强,要是将来对你忠心耿耿,你就照顾好他们,要是图谋不轨,你收伏他们也很简单。”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世民期盼多年的变局终于在这次小规模的叛乱中发生了。只要擒下杨文幹,自己就是新太子。
李世民兴冲冲的出发了,在他的眼前,皇位已经在向他招手,只要灭掉杨文幹,平息太子建成引发的叛乱,那么他就是大唐的储君。
然而,世上的事总是充满了变数,在李世民出军之后,一场围绕着太子建成的救赎也随之展开。
齐王李元吉,宠妃尹德妃,张婕妤,这些受过建成好处的人开始在李渊面前为太子建成说情。与此同时,隋唐两朝的老油条,侍中封德彝也在政府中网络一干人等为太子建成说情。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说的人多了,李渊的耳朵里也听出了老茧,同时也听到了心软,毕竟建成已经当了七年的太子储君,除了这次疑点重重的疑似叛乱,建成的表现一直很好。再者前朝杨勇的悲剧就在自己眼前发生,难道自己也要步姨父的后尘吗?废错太子,可是要动摇国本的。
几天后,李渊的态度发生了逆转,不再提废太子的话题,反而解除建成的软禁,派遣回长安继续居守,就当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然而,发生的终究发生,这一切又怎么解释呢?李渊的解释是“兄弟不睦,相互指责”,本着凡事都有替罪羊的原则,这次事件李渊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是他们撺掇兄弟不和,三个人一起上路吧,流放帯荩鹜颂胬钤ǜ纱镏敬龊谩�
数天后,李世民出军进逼杨文幹据守的庆州,杨文幹全军抵挡不住,全线崩溃,杨文幹本人被部将刺杀,人头被送给李世民。这场小规模叛乱,刚开了头,就结了尾。
回军路上,李世民得知父亲变卦的消息,心中只能一声叹息:又白忙活一场!
其实,说到底,杨文幹谋反就是一件迷案,疑点重重。我们目前看到的材料来自《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这三种资料一致宣称杨文幹谋反。事实上,杨文幹的谋反动机又在哪里呢?难道是太子建成想提前登基?难道太子建成已经感受到来自李世民的压力?即使太子建成占据京城,外有杨文幹策应,然而这样的胜算有多大呢?只要李渊一纸诏书,建成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难道建成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吗?
从相关资料来看,当时建成的地位还比较稳固,亲眼目睹前朝废储的李渊在储君的问题上更加谨慎,因为前朝的悲剧历历在目。
然而从李渊最后对此事的处理来看,李渊的结论是“兄弟不睦”,这个结论值得玩味。而三个替罪羊也很有意思,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来自东宫,属于建成的部属。而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则来自秦王府,属于李世民的阵营。李渊如此处理,实际就是将李建成和李世民各打五十大板!
就此,从隐晦的史实中可以做出一个假设:杨文幹谋反其实是李世民的一个反向策划!
事实的真相很可能是这样的:
太子建成和杨文幹确有内外呼应的企图,但仅仅是企图,而洞悉这一切的李世民在送铠甲的尔朱焕和桥公山身上做了手脚,让这次原本普通的送铠甲事件升级成了谋反(除了杨玄感,谁会在谋反前连铠甲都凑不齐)。同时征召杨文幹到行宫对质的宇文颖也很有可能是李世民的一个棋子,这个人彻底点燃了杨文幹的谋反之火。
由于年代的久远,史实的隐晦,历史的真相已经永远的被掩盖在岁月的浮尘之下。我们只知道,“杨文幹谋反”的最大赢家原本是李世民,只不过到最后,李渊将两个皇子各打了五十大板,这场疑似叛乱中杨文幹被杀,宇文颖被斩,王珪、韦挺,杜淹被流放,太子建成和秦王李世民各自虚惊一场,仅此而已。
然而,兄弟相争,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随着第一回合的战平,第二回合接踵而至!
微妙的平衡
杨文幹谋反很快成为历史,李建成与李世民的争夺却还在继续。他们的争斗,有的时候很大,有的时候则是很小。然而在皇帝的家中,鸡毛蒜皮也没小事,一件小事或许就能左右皇位的最终归属。
先来说一件小事,这件小事其实也很小,有多小的呢?实际上就是个迁都的问题。
好好的怎么想起了迁都呢?这一切都是东突厥人惹得祸。
虽然晋阳起兵之初,李渊与东突厥结成了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然而伙伴关系随着李渊建都长安就演变成了摩擦关系。尽管还是伙伴,但是还是摩擦不断。没有办法,东突厥人不事生产,生活所需的日用品都生产不出来,再加上生产力水平远远低于李渊的唐朝,所以东突厥这个伙伴也就经常不打招呼到唐朝来借点东西,当然借的同时也没打算还。
一天两天还可以接受,时间长了,李渊也受不了,毕竟一睁眼就看见“伙伴”不打招呼就拿自己的东西,谁看了谁都不爽。
怎么办呢?
死磕?当然不行!唐朝刚刚从国内的硝烟中恢复一点元气,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怎么跟虎视眈眈早有准备的人斗呢?
继续花钱买和平?似乎也不行。钱越花越多,和平越来越贵,到什么时候才算一站呢?
那么该怎么办呢?
此时有人提了一个建议:火烧长安,远走他乡。惹不起咱躲得起!
这位天才接着说:“东突厥之所以屡屡侵犯边关,就是因为长安城十分富裕,关中土地肥沃。要是咱把长安城给烧了,那这些外族的人就不会再来进犯。”
令人感慨的是,李渊居然同意了这个天才的说法,随即派遣中书侍郎宇文士及逾南山至樊、邓,行可居之地,勘察可以迁都的地方。经过宇文士及的勘察,襄阳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对于迁都意见,大臣们分成了三派: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裴寂属于赞成派;萧瑀等一干大臣属于装聋作哑派;而秦王李世民则是旗帜鲜明的反对派。在李世民看来,迁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说白了是帝国的耻辱。
李世民说:“自古以来中原就有外族入侵的事情。但现在我们国力强盛,大治天下,却要因为胡人的威胁而迁都,这会让天下人耻笑的。”
显然李世民就是旗帜鲜明的死磕派。对东突厥求和不是办法,迁都也不是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求和的掩护下死磕。事实上,在贞观年间,正是李世民一手求和,一手死磕,最终将东突厥打的一败涂地,也用铁的事实验证了自己当年的誓言。
李世民的一席话深深打动了李渊,其实李渊又何尝愿意迁都?他对长安是有感情的,他生于斯长于斯,对长安的感情比杨广深的多,况且长安是他的福地,谁会轻易离开自己的福地呢?
李世民的话尽管打动了李渊,却没有打动太子李建成,在这个问题上,哥俩必定是要唱一出反调的。太子建成不动声色地看着李世民,“昔樊哙欲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秦王之言得无似之!”那意思是说,你李世民说话怎么跟樊哙一样没谱,西汉的樊哙号称以十万之众横扫匈奴是不自量力,你李世民说这大话岂不是更加不自量力。
面对太子的反调,李世民反唇相讥:“这匹马跑得很快,能一下子飞跃好几丈的山沟。世民你最会骑马了,试试骑上它。”
其实,太子建成和秦王李世民各有各的道理,建成说的是眼前,李世民说的是日后。两个人说的都不算错,只是两个人的话语无形之中昭示着两个人的眼光,相比之下,纵横天下多年的李世民要比养尊处优的太子眼光更加长远,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比太子走的路更多。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此言不虚。
经过当廷争论,“迁都”胎死腹中,李世民略胜一筹。
然而,李世民的胜利还是没有延续太久,虽然他的表态深得老爹李渊赏识,不过经过建成与妃嫔的添油加醋之后,李世民的表态就有了另外一种解释。
李建成联合嫔妃们对老爹说:“突厥居然屡次进犯,但是得到钱财就会退兵。李世民假借抵抗逆贼的名义,想要把兵权都揽在手中,只怕他想谋权夺位!”
同一件事情,往阳光处是一种理解,往阴暗处也是一种理解。李世民主张抵御东突厥可以理解为“为国分忧”,然而同时也可以理解为“假借御寇之名拥兵自重”。
向左,“为国分忧”,向右,“拥兵自重”,中国式的智慧实在太高深了。
同样的难题其实在中国的大历史中不断上演,比如南宋的岳飞,比如清朝的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同一件事情,两种解释,两种标准,作为当事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向左,还是向右,李渊同样也陷入了两难,不过善于搞平衡的他还是想到了一个办法,“限制使用”。
何谓“限制使用”呢?简单说来就是,平时限制,战时使用。平时就把李世民当大臣一样使用,不搞特殊,没有兵权,战时则假以兵权,命为统帅。说白了李世民就是他的合同制元帅,战争开始,合同签订:战争结束,合同自动终止。如此以来,兵权始终握在李渊自己的手中,毕竟只有刀把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最安全!
总体说来,“迁都”之争,李世民明胜暗负,表面上得到了老爹的赞许,实际上却受到了老爹的猜忌。这一回合,李世民负于李建成。
说完迁都的小事,再来说另一件小事,这件事也很小,小到这件事的主题只是一匹马。
武德七年的某一天,李渊同三个皇子一起到城南打猎。为了检查一下兄弟三人的功课,李渊命三个皇子比赛一下骑马射箭,看看哥仨谁的马上功课更好。
正当李世民准备翻身上马之时,太子建成牵过来一匹胡马。这匹马比中原马更加肥壮,不过有一个缺点是飞奔时脚步不稳,容易栽倒。这匹马在皇子中早已名声在外,只是因为马步不稳,没有人敢骑。现在太子建成不怀好意地将马牵到了李世民面前,顺势将了李世民一军,“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弟善骑,试乘之。”
此时李世民才知道,世间不仅有骑虎难下之说,同样也有骑马难下!
这匹马骑还是不骑呢?
李世民是一个脸面比命都重要的主,一个字,“骑”。
翻身上马,李世民跨着这匹胡马追逐射鹿。没有多久,胡马果然栽倒,李世民跃立于数步之外,马起,复乘之,如此反复了三次。旁边的人看着秦王如此折腾,不禁投去同情的目光,然而李世民却一脸轻松地回头跟宇文士及说:“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
解决了骑马难下的难题,李世民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了,然而事情还没有完,他随口说的那句话,居然成了自己的把柄!建成闻之,因令妃嫔谮之于上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秦王说了,我有天命,是要拥有天下的主,哪能随随便便死呢!)
有天命,什么意思?难道他要将老爹取而代之?这不是皇帝杨广的做派吗?难道就这么急着让李渊下去陪他姨父杨坚?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入殿,一盘问,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