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史并不如烟-第18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夕的事情。中国历史总是喜欢脸谱化,把历史上的人物贴上好人、坏人的标签,其实好人、坏人没有那么泾渭分明,好人身上也有坏人的因素,坏人身上也不乏好人的优点,人注定是复杂的,很难定义为纯粹的好人或者坏人。
具体到安禄山,史家习惯性地指责他是胡人,所以人面兽心,其实这是不公允的,安禄山是胡人不假,但胡人不等于人面兽心,即使安禄山最终叛乱,那也不等于安禄山从一开始就人面兽心。
事实上,安禄山的欲望是被李隆基一点一点勾起,他的胃口随着位置的提升而不断扩大:当安禄山刚刚升任平卢节度使时,他的内心之中,忠诚应该是主流;当他同时兼任范阳、平卢节度使时,忠诚或许还是主流,但内心已经开始膨胀;当他同时拥有范阳、平卢、河东时,他的所思所想,必定与初任节度使时有了很大不同。不断提升,不断受宠,安禄山的眼界越来越宽,胃口越来越大,直到某一天他赫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了叛乱的资本。很难说,从哪一天起,安禄山动了叛乱的心思,如果要划一个模糊的界限,或许就在他身兼三镇节度使之后。即便身兼三镇节度使,安禄山也未必真的会反,但接下来,多种因素交织到一起,安禄山的叛乱思想便抬头了。首先,他得罪过太子。当年为了表示对李隆基的绝对忠诚,安禄山装疯卖傻,见了太子李亨故意不参拜,此举令李隆基喜上眉梢,但同时也让太子李亨心中不悦。聪明人过招总是点到为止,李亨自然看得出安禄山的伎俩,这样安禄山取悦了皇帝,便得罪了太子。
不要小看“得罪太子”这几个字,这几个字足以让一个家族天翻地覆。最简单的例子是商鞅,在他推行改革时得罪过太子,等到太子登基,商鞅的悲剧就如约而至:五马分尸。
安禄山虽是胡人,但他同样知道一朝君子一朝臣的道理,这就注定,他很难在太子手下做一个忠臣。其次,中原与边境军事部署的本末倒置勾起了安禄山蠢蠢欲动的心。每次从范阳前往长安,安禄山都会见识到中原防守的松懈,李隆基将王朝的重兵都布置到边境上,中原腹地却空了。深谙军事的安禄山自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蠢蠢欲动的心便油然而生。这里面涉及一个犯罪门槛问题,当犯罪的难度过低时,犯罪率就会相应提升,因为犯罪太简单了。
打一个最简单的比方,如果ATM机的外壳是一敲即碎的玻璃,那么针对ATM机的犯罪恐怕要比现在多得多,因为诱惑摆在那里,而犯罪的难度又那么低。
再者,当安禄山拥有了与朝廷对抗资本时,他的周围也在不经意中多了一批想入非非的小人,即使安禄山想继续当忠臣良将,想入非非的小人也会给他营造叛乱的环境。
围绕在安禄山身边的小人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文书官、太仆丞严庄,一个是机要秘书、屯田员外郎高尚,正是这两个人的出现,把安禄山推进了遍布鳄鱼的鳄鱼池。
两人中,比较有故事的是高尚,这是一个不甘于平淡、一心想做大事的人。高尚是幽州人,原本不叫高尚,而叫高不危。高尚从小就怀揣远大理想,为了做大事,他离开家乡出外闯荡,他的母亲在家中无所依靠最后都到了靠乞讨度日的地步,而他依然不归,继续在外闯荡。连老母的死活都不顾的人,注定是危险的。高尚在前半生并不顺利,他虽有学问,同时不乏文采,但却迟迟没有获得机会。命运不济的他有时会跟熟人感叹:“我宁可举大事不成而赴死,也不愿意终日咬着草根苟活。”显然,这是一个极具投机心理敢做大事的人,如果活在现代,有一项职业会很适合他——风险投资。几番辗转,高尚来到安禄山身边,安禄山把他提拔为机要秘书。安禄山本人肥胖,瞌睡说来就来,经常与高尚说着话便打起了瞌睡。在安禄山打瞌睡的同时,高尚则低头忙自己的事,等安禄山醒来,一切有条不紊。久而久之,高尚得到了安禄山的信任,可以随时进入安禄山的卧室。后来,便出现了一道独特风景:安禄山呼呼大睡,鼾声四起,而高尚则在一旁从容不迫地办着公务,安禄山习以为常,高尚也习以为常。宋太祖赵匡胤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相比之下,他不如安禄山,人家安禄山,“卧榻之旁容许他人办公”。渐渐地,高尚开始慢慢影响安禄山,他想做大事的心理也慢慢传递给了安禄山。高尚知道,自己想做大事,可是没有资本,这没有关系,安禄山有,只要把自己跟安禄山捆绑在一起,自己就能做成大事。高尚很快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战友,这个人就是文书官严庄,他也想做大事。
两个想做大事的人就此萦绕在安禄山的身边,他们要跟安禄山一起,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不久,高尚和严庄给安禄山拿来一件东西:神秘预言。按照高尚和严庄的解释,安禄山与神秘预言非常符合,换言之,安禄山是有天命的人。安禄山被煽动得热血沸腾,他被高尚和严庄架上了高台,从此再也下不来了。从那以后,安禄山开始有计划地准备。首先,他从奚部落、同罗部落、契丹部落投降过来的士兵中挑选出八千人,他给这八千人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曳落河”。“曳落河”即胡语中的“壮士”。八千“曳落河”之外,安禄山还豢养了一百余名家童,这一百余人都有一个特点:骁勇善战,据说可以以一敌百。看这个描述,相当于现代的兰博。接着,安禄山储备了数万匹战马,无数件兵器。其次,安禄山还作了经济上的准备,他派出众多商人到全国各地经商,每年的经商所得都被他储存了起来,留着将来做大事。
人、财、物基本准备就绪,安禄山的干部梯队也基本就位,核心层以高尚、严庄、张通儒、孙孝哲等四人为主,紧挨核心层的是史思明、田承嗣这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将军。
历时数年,安禄山在范阳打造了一只威力巨大的火药桶,只要一点火星,这只火药桶就会轰然爆炸。从内心讲,安禄山并不想现在就让这只火药桶爆炸,因为他扪心自问,李隆基对他不薄。指责安禄山人面兽心的史家自然不会承认安禄山有感情,事实上,安禄山有心有肝,也有感情。他曾经的盟友吉温被杨国忠打落下马之后,他数次出手营救,最终没能营救成功,安禄山的内心非常不安。
后来吉温被整死在狱中,安禄山痛心不已,几经周折,他找到了吉温的儿子。吉温的儿子当时只有六七岁,安禄山却给他大量金银,并且安排他当官,给予必要的照顾。
从这一点看,安禄山也有感情,并不是完全的人面兽心,纯粹的冷血动物。
安禄山对李隆基便充满了复杂情感,他注定要背叛李隆基的王朝,但同时又想顾及李隆基的感受,因此,《资治通鉴》说安禄山本想等到李隆基驾崩后发动叛乱,我认为是相当可信的。
然而,现在安禄山却等不及了,因为杨国忠已经举起了火把,一步一步逼近了他的火药桶。剥离河东战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等到第三步完成,安禄山的火药桶谁也炸不了,只会炸了他自己。傻子才会等到第三步。不想当傻子的安禄山自认别无选择。既然别无选择,那就兵戎相见!
第四章 范阳鼓起
起兵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安禄山派往长安奏事的使节回到范阳,奏事使节的归来,让安禄山有了关键的道具——密旨。密旨名义上是使节从长安带回,实际上是安禄山自己加工的山寨货。安禄山拿出“密旨”对诸将说道:“奉圣上密旨,令我率兵入朝讨伐杨国忠,诸位将军跟我一同前往!”“密旨”一出,诸将面面相觑,众人都非常惊愕,但谁也不敢多问一句,因为安禄山的脸上已经有了杀气。
李隆基的兵制改革在此时成了一把双刃剑,他让军队彻底职业化,节度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军队成为对外战争的一把利剑,而现在,安禄山把利剑调转了方向。
十一月初九,安禄山集结所部兵马以及同罗、奚、契丹、室韦部落总计十五万人,对外号称二十万,正式在范阳起兵,安史之乱就此拉开了大幕。第二天,蓟城城南,盛大的阅兵式正在进行。阅兵式上,安禄山将杨国忠提升到与晁错一样的高度——此次出兵只为讨伐杨国忠!当年“七王之乱”以“诛晁错”为名,现在“安史之乱”以“诛杨国忠”为名,晁错与杨国忠,远隔数百年,同病相怜。
缘分!阅兵完毕,安禄山再出一条禁令:胆敢妄加议论,影响军心者,灭三族。这是一条愚民的禁令,目的是让士兵坚信:我们讨伐的就是杨国忠。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呗!一切准备就绪,安禄山兵锋一指,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向长安方向扑去。这一年是公元七五五年,距离大唐开国的公元六一八年已经过去了一百三十七年。
在这一百三十七年中,除了武德年间窦建德、刘黑闼曾经割据河北叛乱,其余大部分时间,全国一片安静祥和。唐太宗贞观年间开始,即便有战争也都是在边境,中原远离战火已经一百余年。
现在,好日子到头了,战火由范阳而起,烧到了中原。范阳兵变的消息很快在老百姓中口口相传,河北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老百姓惊慌失措,纷纷加入到逃难的行列,而河北的官员则开始做起了选择题:要么大开城门,热烈欢迎;要么脚底抹油,全家开溜;要么硬挺一下,等待处死。无论是哪个答案,都不容易选择。
应对
当范阳兵变的消息传到长安时,李隆基还在华清宫泡温泉。原本李隆基邀请安禄山一起去华清宫泡温泉,不想,安禄山爽约了。现在安禄山不请自来,而且不是一个人来,背后还跟着浩浩荡荡的十五万人。起初,李隆基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坚信安禄山没有造反,而只是安禄山的仇家在造谣。然而,告急奏疏累加到一起,李隆基终于相信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那个号称大肚子里只装着忠心的胡人还是造反了!在那一瞬间,李隆基一定被巨大的挫败感包围,他不得不承认,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自己的耳朵瘫痪了,眼睛也长瘸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心急火燎的李隆基赶紧召来宰相们商议。与会的宰相个个愁容满面,唯独一个人笑逐颜开,似乎打了鸡血外加各种兴奋剂。
亢奋的人正是杨国忠,别人还苦恼于如何消除国家祸患,而杨国忠则得意于自己有一双看到未来的眼睛:“看,我说得没错吧,我早说安禄山要反,你们还不信。”转过头,杨国忠斩钉截铁地对李隆基说:“现在一心想谋反的只有安禄山一个人,他手下的将士都不愿意。不出十天,安禄山的首级必然会被送到长安。”
无知者无畏,无耻者无敌。
倘若在李隆基兵制改革之前,杨国忠描述的前景或许可以期待,因为那时军队非职业化,统帅无法做到一呼百应,即便叛乱,挺不了多久就会分崩离析。
现在则不同了,安禄山统领这批职业军人已经十几年了,早已是铁板一块,想要指望他们起内讧,在短时间内根本不现实。然而,小混混出身的杨国忠并不明白这一点,而老眼昏花的李隆基同样不明白,他们都把安禄山想得太简单了。轻敌的情绪在长安上空蔓延,不久,一个人的到来更加剧了轻敌情绪。此人名叫封常清,时任安西节度使,范阳兵变发生时,他正好入朝汇报工作,于是便顺理成章地成为李隆基的一棵救命稻草。
封常清安慰李隆基说:“如今太平已久,所以百姓看着烽烟就被贼寇吓破了胆。然而事情有逆有顺,形势总有变化,臣恳请即日走马赴东都洛阳,打开府库,招募兵马,然后率军渡河,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取安禄山的首级回来呈献给陛下。”
还有比这更好的安眠药吗?
李隆基闻言大喜,好,好,好!
几天后,李隆基任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即日赴洛阳募兵迎敌。
李隆基这个任命非常值得玩味,这个任命恰恰验证了我之前的推测:起兵之前,安禄山已经被剥夺了河东节度使头衔。倘若没有剥夺,封常清的头衔会是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而不是现在的两镇。同时李隆基这个任命也非常有趣,这个任命相当于股票期权,是给封常清画的一张饼,只要你封常清灭了安禄山,那么他的地盘就是你的了!有点意思吧!
对于封常清而言,这是人生中难得的一次机遇,如果把握住这次机遇,那么迎来的将是仕途的飞越,然而,如果把握不住呢?或许结局便是,既闪了舌头,又闪了腰。
布局
中原乱了,李隆基的心情也乱了。他再也没有心情留在华清宫泡温泉,只好忧心忡忡地回到皇宫。回到皇宫,李隆基开始着手布局,他必须打起精神,应对那个叫做安禄山的叛贼。布局第一步,李隆基在两个人的名字上打了红叉。第一个被打红叉的是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几个月前他与皇族女儿荣义郡主成婚,便留在京城出任太仆卿,太仆卿只是他的马甲,他的真实身份是人质。现在父亲安禄山叛乱,儿子安庆宗便成了乱臣贼子,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斩!
第二个被打红叉的人其实很冤,这个人就是安庆宗的新婚妻子荣义郡主,她被勒令自尽。从始至终,荣义郡主都是被动的,她与安庆宗并非自由恋爱,而是由李隆基赐婚,如果说她嫁给安庆宗是一个错,那么作为赐婚人的李隆基该当何罪?糊涂皇帝一箩筐!把两个可怜的年轻人送上路,李隆基又发布了一系列任命: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安禄山的堂弟)调任户部尚书;安思顺之弟安元贞调任太仆卿;朔方右厢兵马使郭子仪出任朔方节度使;右羽林将军王承业出任太原尹;增设河南节度使,卫尉卿张介然出任首任河南节度使;荣王李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高丽人)为副帅,不日统军出征。列完这个名单,我的第一个感觉是人比人得死。在这个名单中,总共涉及七个人,这七个人的命运分成了两种,一种叫喜剧,一种叫悲剧。喜剧只有郭子仪一个,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