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七书之却月-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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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一阵惊雷,羽林骑官兵山鸣谷应地怒吼一声,仗剑挺槊,迎面冲向杀过来的晋军。
精锐对精锐,王牌对王牌,头颅换头颅,热血迎热血。
姚和都的马被绊倒,他的一条腿被压在马身下,一名晋军冲过来挥刀要砍,被赶上来的一名羽林骑老兵架住,两个人格斗起来。等姚和都抽出腿时,那两个冤家已经同时刺中对方,双双倒在地上。姚和都看了一眼自己的救命恩人,徒步向前冲,他砍到了两名晋兵,向着一个挥舞双刀的壮汉冲过去,没有意识到自己后背上已经被划了一刀。
那名壮汉足足高出姚和都一个半脑袋,**的胳膊看上去比姚和都的腿都要粗,看到姚和都一剑刺来,他左手抬刀向上一格,右手随之横斫过来。刀剑相撞的一瞬间,姚和都虎口发麻,宝剑差点从手里飞走。为了躲开刀锋,他向后跳开,却被刚刚倒下的一个人绊倒。
这一回没有人来接应。
他身边已经没有多少羽林骑了。
晋军的双刀壮汉走过来,用刀尖一指姚和都:
“你,站起来再打!你是被绊倒的,我傅弘之绝不乘人之危!”
姚和都听说过傅弘之这个名字,却不知道是这么个巨无霸。混战当中,这个人居然还如此有武士风度,实在出乎意料。
姚和都从泥水中跳起来,再一次冲向傅弘之。他知道对方膂力惊人,不能硬拼,想靠着腾挪闪跃,找机会攻击他的破绽。可惜战场不是擂台,盯着他的也不只是傅弘之一个人。就在他闪到傅弘之体侧,正要刺向他肋下时,一支箭射过来,正好射中他的小腿肚子。姚和都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他不想被敌人砍头,想举剑自裁,不料傅弘之打飞了他的宝剑,上前一把扼住他的咽喉,几乎将他提起来,而后猛地摔在地上。几个晋军士兵冲过来,把刀剑架在他脖子上。
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
傅弘之把士兵驱赶开,伸手把姚和都架起来。瞟了一眼姚和都装饰华丽的剑鞘,摸了摸他铁甲腰带上镶嵌的宝石:
“看样子你也不是小官,大丈夫走四方,总得有个名号吧!”
姚和都一昂头:
“大秦太子右卫率,羽林骑护国将军姚和都!”
傅弘之一愣,而后笑了:
“他娘的,人家说老子傻人有傻福,还真说对了,随便一伸手就捞一条大鱼。”
姚和都悲哀地摇摇头,他本想战死沙场,却不料被敌人活捉,更大的羞辱还在后头。更可怕的是,晋军居然有闲心抓俘虏,可见他们已经掌控了战场。往前走了两步,猛抬头看见姚泓的宝车周围已经布满了晋军官兵。
两名晋军士兵架着他站在车夫位置上,宝车跑过战场,周围的晋军士兵扬声大喊
“姚和都活捉啦!姚泓跑啦!”
刚开始是几十名兵在喊,后来成百上千的兵在喊。
秦军中军溃败后,整个秦军都失去了指挥。那些被地形和大火阻隔,一时难以参战的军队正在各自将佐带领下,试图赶去支援中军,现在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刚开始不辨真假。但是他们很快就看到皇帝的宝车已经落入敌手,他们的总指挥姚和都已经落入敌手。
皇帝跑了。
主将被俘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看不见的波纹,迅速掠过整个秦军。
晋军以阵亡四百多人,受伤七百多人的代价,在凌厉的攻势中,毙伤秦军中军九千多多人。剩下的秦军,和晋军相比,依然有压倒性优势,但皇帝潜逃主帅被俘,他们的肝胆已经被瞬间摘掉,热血被突然抽空,剩下两万泥塑木雕,在瓢泼大雨中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们看到一名除了裹羞布以为什么都没有的人,带着十几名和他一样无遮无挡的人,纵马跑过战场,毫不畏惧地从秦军眼片子地下掠过,边跑边喊:
秦军弟兄们,姚泓已经扔下你们跑了,你们赶快投降!我是大晋振武将军沈田子,我向你们保证:放下武器,绝不杀害!胆敢顽抗,格杀勿论!
晋军士兵在原先秦军中军的位置上重新结阵,一通鼓声后,一片声呼应:
放下武器,绝不杀害!胆敢顽抗,格杀勿论!
只有士气鼓胀到要冲顶而出直上九霄的军队,才敢以力战疲敝的一支孤军,向数倍于己且以逸待劳的敌人发出如此喧嚣。雷电助其威,暴雨增其势。
秦军士兵鹄立雨中,鸦雀无声。
突然,一名站在军阵前排的士兵掉过头去,穿过行列,向着背后的山谷走去,走了两步后,扔掉手里的槊,开始徒手奔跑。秦军将军怒喝一声,纵马追上去,从后面一剑削掉了他的脑袋。这名将军刚调转马头准备回来,就看到他面前的军阵突然垮了。官兵向着各个方向逃散,兵器丢在地上的声音铿锵作响。他一边大喊不许跑,一边举起剑想要再一次杀一儆百,但看着潮水般涌过来的人流,突然醒悟这就是兵败如山倒,非人力可以挽回,乃绝望而茫然地放下手。
从各个方蜿蜒向战场的山谷,现在挤满了秦军的溃兵,他们在泥水中奔走跌撞,很快就成为一群移动的泥塑。
无行伍,无目标,无节操,无尊严。
等这些人想滚滚田鼠一样过去后,将军看到战场上还有百十来号人没有动。
清一色姚氏贵族子弟。
即便是在万众瓦解的时刻,也还是有人不愿意低头,有人肯用血肉之躯堵住家门口。
将军走过来,跟每个人目光相撞。
“弟兄们,为什么不走?”
没有人回答,俄顷,有个甚至还有点稚嫩的声音问:
“将军为什么不走?”
将军笑了笑:
“我要让南蛮看看,真正的羌人勇士,就是一个人,也敢挑战百万大军!”
那个声音说:
“我们也这么想!”
将军说很好,那还等什么。我们只有一百来号人,但羽林骑的威风不能丢,我作为带兵官的杀气也不能丢。我擂鼓,你们冲锋。等你们全死了,我来做总攻。
一百多个声音洋溢着骄傲:
好!
大雨淋湿了战鼓,鼓声听上去很沉闷。
一百多骑列成三角阵,在滂沱大雨的节奏中,极速冲向敌阵。
羌风猎猎兮,羌酒醇醇。
大禹我祖兮,千古人龙。
起家西陲兮,百战颠沛。
武昭伟岸兮,开国关中。
三代图治兮,期乎太平。
强敌南来兮,国难方凶。
我刀湛湛兮,我马隆隆。
勇士赴死兮,战不旋踵。
佳人空守兮,月下独舞。
父母长别兮,膝下虚空。
保家卫族兮,我心无悔。
魂归江河兮,田畴沃丰。
洒血国门兮,埋骨沙场。
告彼宗庙兮,男儿精忠。
当喊杀声彻底消歇时,将军停下鼓槌。
他不想纵马冲向敌阵。
战场上不是你想战死就能战死的。
可能滑倒,可能被打昏,可能马失前蹄,可能肌肉抽筋。
总之不能再给晋军送一名俘虏。
晋军在战鼓下找到他时,他已经倒在地上,鲜血从割开的脖颈上汩汩流出来。
中卷二十二 密室逃生()
车子在颠簸。趣*尽管吴郎中在车座上垫了两层被子,小俏还是觉得身子底下硬得难受。车子不够大,没法躺着。事实上没有一种姿势能减缓那种骨头要散架、内脏要分家的感觉。
每一次起落,都有一股黄土从看得见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来。
小俏知道头发上一定蒙了一层土色。女人是不是漂亮,干净是基础。桃李色、牡丹色、幽蓝色、百合色、莲花色都好看,唯独没听过哪个佳人面如土色。
越往北走,土越大,士兵们的脚和马蹄子所到之处,掀舞起一条盘踞低空,久久不去的黄龙。只要你在路上,洗脸就根本没用,没几步就会遍体风尘。
自从上岸以后,没有正经洗过澡,小俏举得自己每个毛孔都塞满了尘土。在船上的时候,那些年轻的士兵们看一眼她的脸,就会满脸涨红地别过脸去。这两天,人家直视她的时候,丝毫没有羞涩感,和直视一只刚刚离开泥潭的野猫没有两样。
小俏想起江南湿润的空气,想起以前做过的不钻土的漂亮马车,轻轻叹了口气。
听吴郎中说,今天正午时分,大军就能赶到潼关。现在已经没有阳光从车窗射进来,说明太阳已经挪到了车顶上,那就是说,很快就到潼关了。
人家到潼关,是要打打杀杀夺人江山,我是为了什么呢?
那个北上寻找哥哥的谎言,刘裕很当回事。军中的笔杆子们已经和小俏混熟,他们说这两天忙得脚炒菜,就是因为要赶制出寻人的榜文,按照刘裕命令,一到潼关就要张贴出去。
上次一起吃饭,刘裕问过一堆问题。你打算住哪里啊,长安还是建康?想做什么营生?要不要给你找个婆家?想没想过进宫去伺候皇上?
她不得不承认,刘裕说话做事,有一种很自然的温暖感。也许他自己就是从民间混出来的,知道小草民不容易。也许自己和他的孩子差不多大。
但骨头里的寒意,最终还是一次次压倒这种暖意。小俏在心底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
这些天来,只要听到晋军官兵们走路时丁丁咣咣的声音,让她想起那一夜。
那天父亲去赴午宴,说好了晚上回来看小俏最近抄的小楷《诗经》,但到了晚餐的时候还没有回来。小俏抄了五六首,又翻了翻一本据说是王献之手书的曹子建诗集,百无聊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突然,房门被一把推开。小俏惊醒过来,看见母亲闯进来。母亲从来都不这样急匆匆走路。她什么话也不说,一把拽起小俏,把她带到里间一座楠木柜子前,打开柜子,在后壁上摸索了几下,木板吱呀呀地打开,露出墙上的一个洞。小俏惊得目瞪口呆。她在这个屋子里生活了十多年,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机关。
母亲让小俏进去,递给她一个小包袱,告诉她洞口右壁的小龛里有火镰和小火把,可以用来照亮。沿着洞走,走到头不要动,一直等到没事了再从那头出来。
她刚想问点啥,母亲紧紧地抱了她一下,在她脸上迅速地印了几个吻,不由分说地把她塞进了洞里。木板又是一阵吱吱呀呀,眼前彻底黑暗了。她摸索了一阵,摸到了那个小龛,找到了火镰和缠着布匹棉花的小火把。火把边上有一个封着口的小陶瓶,打开一闻,是松油,显然是为火把准备的。
这是一个只能容一个人弯腰前行的拱形地道,头顶、脚下和左侧洞壁包了砖,右侧是大条石,应该是屋墙的地基。走一阵后,地道向左偏离,越来越远离地基,右侧洞壁也换成了砖包土。迎面吹来的穿堂风,把火焰吹向她。她的脚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吓得差点尖叫出来,用火把一照,是一只已经被她踩得半死的老鼠。小俏全身鸡皮疙瘩竖起,几乎要手软到丢掉火把。
走了一阵,砖头更加潮湿,有几个地方的洞顶还在滴水。她被什么东西磕碰了一下,仔细看,竟然是一跟横穿过地道的树根。浅浅地,头顶上的砖缝里伸出很多根须,看来地道这一段是贴着花园走的。
地道尽头,顶上依稀透出光来,风就是从那里来的。靠墙放着一把包了铜的梯子,小俏看了看,木头还很结识,没有虫蛀腐朽的痕迹。她放下火把,沿着梯子爬到头,这才发现这个地道的尽头,其实是一个枯井,枯井的石头围栏上面,套了一个用木头做的空心假树,“树”的四周爬满了常春藤,重了一丛灌木,从外面根本看出不有什么文章。小俏爬到头后,正好可以在叶丛掩护下,看到院子里的情形。
她几乎惊叫出来。
院子内外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穿盔甲带兵器的人。满眼都是火把。所有人都被轰到院子里,在**的砖头地上跪着。女眷们应该是刚刚从床上赶下来,当兵的故意不让她们穿戴整齐,就那么衣冠不整地和仆役们混在一起。还没有出嫁的小姑姑光着脚,用一个枕头掩住前胸。
一个矮个子军官正在宣读声讨父亲的诏书。这个军官她认识,以前经常到家里来做客,见了管家都满脸赔笑,现在却傲慢得像一只插了孔雀翎的公鸡。
诏书说父亲觊觎神器,阴谋篡逆,企图暗杀当朝重臣,已经被收监。
反贼家眷也要全部接受调查。
小俏用手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几天朝廷还下诏嘉奖父亲,说他忠心体国,夙夜躬勤,还赏赐了绢帛和良马。父亲和当朝重臣当年一起举事,平定了桓玄之乱,情同兄弟,常来常往。怎么会毫无征兆地转瞬就成了反贼呢?
完诏书,那个军官走到母亲面前,象征性地欠了欠身:“安承嗣奉旨抄家,原本不情愿的,但是军令难违,请夫人担待!夫人若能吩咐一声,让家眷们安静听令,大家彼此照应,互不为难,你安安稳稳出门,我顺顺利利交差。”母亲虽然跪着,但声音一点都不虚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照应不照应!有人早就想取我丈夫的人头,今天终于动手了。想杀就杀,何必打着皇帝的旗号!江东谁不知道当今大晋朝是谁的!不过当下这院子里,安将军就能作主,可否让大家穿戴整齐?”
姓安的军官愣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手势:“人凑齐了不容易,何必再折腾一遍。我倒是挺想让大家保住体面,可惜时间太紧,不敢再耽搁。再说。。。。。。”母亲冷冷地站起来:“安将军不必吞吞吐吐,我家几代出将入相,什么世面没见过。你无非就是想说脑袋都要掉了,还顾什么体面。你回去原话告诉那个满身汗臭的泥腿子丘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