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七书之却月-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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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而治,是因为看人不走眼。用人尽其材。
可如果一个人连自己小集团的人都用不好,亲力亲为时尚可应付。一转身就同室操戈、腥风血雨,谁还会相信他能调理好更大的家业?
偏偏刘裕此时最需要树立的形象。不是乱世帅才,而是治世能臣,进而太平明君。若不能把关中这场惨剧的肇因放在一头替罪羊身上,就只能任由坊间蔑视他的统御之才。
没有统御之才,如何总而统之,驾驭皇权?
刘裕看张邵发呆,从枕边拿过关中方面送来的信:
“这是王修主笔,义真向我禀告的事情原委,你看看他们这个说法可好?”
张邵本来是一目十行的人,此刻却字斟句酌地连看三遍,几乎能背下来了。这封信,一看就是煞费苦心,不知几易其稿才拿出来的。大意是三大块。第一块大唱王镇恶赞歌,说他如何忠于太尉,勤于军务。第二块声讨沈田子,说他如何违抗军令、目无尊长、谋害主官。第三块是刘义真和王修自我反省,向太尉请罪。
张邵把信小心放到刘裕枕边,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趟,转身向刘裕一躬身:
“太尉继续休养,张邵告辞!”
刘裕一愣:
“我没叫你走啊?”
张邵说我这就去起草一份文稿,稍后来念给太尉听。
刘裕很欣慰地点点头,说那我就睡一觉,等我醒来,估计你也就写好了。
心病去了大半,这一觉就睡得很沉。
恍惚间到了一座城下,城门紧闭,匾额上有长安二字。城楼上插着一面旗,上面写着一个“秦”字。他很纳闷:姚秦不是已经灭了么?谁这么大胆,还敢树他们的旗子。然后就有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人,轻裘缓带地走出来,好像知道他的心思,说这个秦不是姚秦那个秦,而是苻秦的秦。刘裕冷笑,说你这是招魂吗?灭了苻秦的人都被我灭了,这世间哪还有苻秦半根汗毛?你别在这装神弄鬼招摇撞骗!那个人说你一个小小晚辈,值得我来骗吗?我不是装神弄鬼,我就是鬼!我是王猛,是大秦宰相,长安是我府邸所在。刘裕仔细端详了一番,觉得他好像有点像王镇恶,说不定真的是王镇恶的爷爷王猛。正在狐疑,这个自称王猛的人招招手,一个小孩子走过来。他牵住王猛的手,说太尉你别怀疑了,这就是我的爷爷。刘裕更加糊涂,看看自己,已经五十多岁,再看王猛,也是五十多岁,王镇恶只有十来岁,显见是处在苻秦时代,却称呼自己为太尉,那么我到底身在何夕?正在困惑,王猛说你这个人啊,看来只有偏安之才,很难一统华夷!刘裕满心厌恶:你凭什么这么说,焉知我不能扫平南北,建起一个超越秦汉、威震万里的大帝国。王猛笑了笑:你充其量也就威震千里,最后政不过江淮。一个人的心胸有多大,他的帝国就有多大,你这点胸襟,连我孙子这样赤心报国的良臣都容不下,怎么可能百川归海,包容华夷万众?刘裕说镇恶在我这里很受重用的,他是我的爱将。击灭姚秦的第一功臣。听到这话,小孩子王镇恶突然变成了壮年王镇恶,他一抬手摘下自己脑袋,扔在刘裕马前。脑袋上的眼睛本来是闭着的,此刻突然睁开。透过满脸血污说你就是这样重用我,这样报答第一功臣的么?刘裕的马猛然受惊,长嘶着扬起前蹄,把他掀翻在地。正在惊恐,有个人拉起他就跑,一直跑到一个看起来密不透风的房子里。房子的屋顶地板和四面墙都是木头做的。仔细一看,救自己的是沈田子。他回过神来,说田子你为什么要加害王镇恶。沈田子很无辜地一摊手:不是你教我杀的吗?刘裕说你胡扯,我何曾叫你杀过他!沈田子诡异地笑了笑,靠着木头墙坐着。岔开两条腿,双手摊在膝盖上:你忘了你自己说的话了么?你说猛虎难敌群狐,不就是担心王镇恶难以控制么?我替你除了心头大患,你怎么还反过来怪我。人家说你要当皇帝,还么当呢我们就伴君如伴虎了。算了,话不投机,你走吧!刘裕气鼓鼓地要走,却发现这个屋子没有门。忍不住嘟哝了一句什么破房子。连门窗都没有!沈田子说这是我的棺材!刘裕吓得一回身,发现沈田子已经躺在地上,脑袋滚在身体一边。全身都开始腐烂了。
他魂飞魄散,大叫一声。
床塌边的人围拢过来,连声说太尉醒醒,太尉醒醒!
好可怕的一场梦魇。
这一惊,满身大汗,用热巾擦了脸。反倒清爽了许多。回头想梦境,意识到自己内心其实是愧对王镇恶。也愧对沈田子的。假如不是他态度**,这场惨祸其实可以消灭于未萌。
想起两人青年从军。一直追随自己,战功赫赫,一往无前,如今双双做鬼,音容笑貌只能回想,才华胆识不能再用,不由伤动肝肺,放声痛哭起来。
平静下来以后,叫人代朝廷拟诏,追封王镇恶为左将军、青州刺史。王镇恶祖籍青州,权当做他冥冥中衣锦还乡了吧。
口授一封信给沈林子,告诉他此时绝不株连,叫他继续好好做官,并照顾好沈田子的子嗣,其中有才气者可以推荐来。
喝了药,静坐片刻,派人去请张邵。后者已经写完,正在翻着一本琴谱,听说刘裕醒来,带着文稿过来了。
张邵念完,刘裕回味良久,说你再念一遍。
再念完,刘裕说甚好,就这样发出去,只在江东张贴,不必传到关中。
张邵写了一份功劳簿,分两条线详细再现了王镇恶和沈田子怎样南北呼应,共同击灭姚秦。又怎么按照太尉部署镇守关中。看这部分,任何人都会觉得这俩人从来没有矛盾,也没有什么争功嫉妒之说。之后却笔峰一转,称沈田子连战大捷,斩杀羌人甚多,羌人千方百计巫蛊以害之。自离开长安出镇北方后,斯人性情大变,不亲部众,不问军务,不跨鞍马,不操兵戈,数月自闭于府衙,沉溺于醇酒妇人,乃至心性沉郁,体格憔悴。他一向骁勇善战,多次以少胜多,此次却一反常态,未战先退,怯懦畏敌。太尉闻之震惊,正要派人护送他回江东休养,却不料他忽然狂躁大发,疯癫失控,出人意料地杀害了前来督战的王镇恶将军。义真刺史处置有方,及时捕杀沈田子,关中稳如泰山。
这番说辞,大部分符合实情,尤其是抓住了沈田子性格变化这个脉络,而这恰恰是刘义真那边和刘裕这边都忽略的一点。知情人都知道沈田子绝不是在疯癫状态下杀人,相反他是非常冷静地做了谋划。但谁也不能否认沈田子的确在北伐成功后换了个人。张邵的高明之处,是铺垫足够了心性变化问题,这样在外人看来,一个抑郁加狂躁的人杀死给他施加压力的上司,就不再是一个阴谋,更像是一个突发的不幸,加害者本人也是受心魔折磨的受害者。当然,这也就摘清楚了刘裕的责任,他作为统帅,在关中的部署无懈可击,只不过他走后,他的爱将疯了。这已经不是人事,是天道了。
刘裕反复念叨那句“忽发狂易,奄害忠勋”,暗暗佩服张邵心机过人。这样的人,懂得为上司着想,还能拿出办法,放眼四顾,不多见,不但自己要用,看样子还要留给儿子用。想了想,刚刚外派刘义隆去做都督荆、益、宁、雍、梁、秦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他手下需要配齐得力人手,这个张邵,就去做他的司马,并领南郡相好了。
这当然不能直接告诉张邵,且等旨意下来,让他惊喜去吧。
送走张邵,披上狐裘,到庭中走了一圈。
南方春早,水已经不寒,水池里有七八只绿头鸭子,它们上身不动,水面下的脚蹼却忙个不停。
刚才陪着自己伤神的幕僚,在隔壁一间屋子里忙碌,有个人说了句啥,一群人哄笑起来。也许是有人看见刘裕在院子里,向同僚告警了,笑声猛地压抑下来。
堂侄刘义庆雅好文辞,喜欢和文人往来,刘裕记得他说过本朝文人陶渊明的一句诗: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王镇恶也罢,沈田子也罢,他们的死,无论带来何种后果,凡人们是不会一直放在心上的。他人生死,毕竟还是他人自己承受,就算是父母兄弟,痛苦到极点,其实也是不能替他们分担死亡之痛的。就是这种最亲近的人最深重的痛苦,也是会被时间冲淡。太阳升起又落下,花儿开了又凋落,人事代谢,往来古今,每个人最重要的都是活过今天。
天地无情,人有又能好到哪去呢?(未完待续)
下卷第十一章 男宠之死()
ps:姚灭豹召集灭豹营,旋风一样地出了营门,黑旗在朔风中猎猎飞舞。 章节更新最快
他很愤怒。赫连璝这个王八蛋,不是把光荣的头阵交给他,而是交给一个除了亮出屁眼等待主将插入外一无所长的漂亮草包。现在,这个草包死了,连累害死了几百弟兄,赫连璝才想起来身边有个能打的。堂堂灭豹营,厉兵秣马这么久,不是为鲜于杀豹这样的本营弟兄复仇,而是为国君儿子再也无法插入的一个屁眼复仇!
可他无法拒绝这个可耻的任务。
因为他需要借助大夏的力量来为大秦复仇!
假如晋军只是封死了赫连璝热爱的一个屁眼,羌人姚灭豹才懒得去问是谁这么夺人所爱。但这支刺痛了赫连璝的晋军,也是宰割了大秦山河的晋军。当初的姚骥为大势所迫,不得不随主将投奔大夏;今天的姚灭豹,也可以顺大势而为,借用大夏的力量,横扫南来的寇仇。
郭旭在长安家中只住了一天两夜,就接到命令,要跟着傅弘之重返军中,准备对已经马踏渭水冰河的大夏赫连璝军发起迎头痛击。
没对小俏说起王镇恶之死。她才过了几天稳当日子,才尝到一点小院安居的甜头,决不能让她意识到戾气就在身边,重新陷于惶恐不安。更何况,她肚子里有个小生命,不能让母亲一丝一毫的惊惧打扰他(她)的生长。
小俏问他为什么突然回长安,他只说傅弘之有军务要向刘义真禀报,上峰体谅他家在长安。就送个顺水人情,让他护卫傅弘之。出个顺道省亲的闲差。
王镇恶、沈田子双双殒命,但仗还是要打。他必须抓住每一片时间。把小别胜新婚的甜蜜榨得干干净净。不敢**,唯恐会惊扰孩子,让小家伙坐卧不宁。他能做的,就是几乎寸步不离地拥着小俏,逮住一切机会亲吻她的嘴唇、面颊和手。晚上,他轻轻地把耳朵贴在小俏肚子上,试图听到孩子的一丁点动静。小俏会枕着他的胳膊睡过去,他的胳膊被压得酸麻,但他一动不动。在正午暖和的时候。他们坐在梅树下。阳光透过枝干,把梅花的影子洒在他们身上,淡淡的清香,围绕在身边,落下枝头的花瓣洒在他们头上。好像所谓幸福就是要有这样一种相拥的姿态,有这样一种浸润身心的芬芳。
其实身经祸患流离的小俏非常敏感,看见郭旭第一眼,就已经捕捉到他眉宇间隐隐的愁云。他本来是个大男孩,小俏从来没见他额头有阴郁。他此番越是缠绵。就越证明有事。只不过正如郭旭不愿意让外间烦心事流入小院,小俏也不愿意让自己的担心侵扰郭旭。她的丈夫,是大丈夫,大丈夫自有大丈夫的路数。她也不是村姑村妇。绝不会一惊一乍地徒增烦恼。她要做的,就是在郭旭投身战阵前,让他享受家有贤妻、家有美妻的所有闲适和自在。包括为他梳头、给他做菜、在他怀里轻轻地唱歌。他还在前方的时候,小俏已经和使女一起。给他做了一领新战袍,里面絮絮地填满了驼毛。又轻又暖。旧战袍留下,要给来年出生的孩子改成小被褥。父亲的战袍,最能辟邪驱魔。
郭旭本想在小俏起床前悄悄地走,但他掀开被子找鞋子的时候,小俏从背后抱住了他。郭旭转过身去,在女人脸上身上印满无数个吻。女人闭着眼睛享受着,伸手轻轻摩挲着男人的脸。她不敢睁开眼睛,怕男人会看到锁在里面的泪水。最后,她轻柔而坚决地推开男人,躲着他的眼睛,起身给他做早饭。小米粥里加进大枣,腌白菜用油煎过,胡饼里夹了新煮的卤肉,柿饼上挂着糖霜,还有一碟小咸鱼干,刘义真送来的,佐粥最入味。
郭旭在马上回头,看到小俏倚在门框上,微笑着向他招手。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没出息,只要离开小俏,鼻子就会发酸。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你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太短,而你每一次离开都可能回不来。这一次如果你回不来,留下的就不仅仅是个寡妇,还有一个遗腹子。
这样下去,骨头会软的。
骨头软了,你就输了。
你输了,就回不来。
绝不!
在马鞍上挺直腰背,向小俏扬了扬鞭子,顺势轻抽一下,马儿一声嘶鸣奋起四蹄,转眼跑过街角,一转身消失了。他看不到小俏满眼泪水,软软地靠在门框上。小丫头一边流着眼泪搀扶她,一边劝她赶紧回屋,别冻出病来伤了孩子。
跟着傅弘之出长安背上,人心急,马蹄快,日落之前已经赶到军中。此时军情已经变化,赫连璝大军前锋已经踏冰跨过渭河,在晋军大营十里外下寨,鼓角隐隐可闻。王镇恶原定的游骑兵袭扰,目前已经没有意义,因为不等游骑兵在大夏境内闹出足够大的动静,主力可能已经被赫连璝击溃了。此时不能再分兵,只能把所有兵力集中起来做雷霆一击。
但这一仗事关长安安危,不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地做野战一决。傅弘之找来本地老人,仔细打听了地形地势,自己去实地踏勘,最后定下的决心正应了古人那句话:“以正合,以奇胜”。
正兵当然是他亲自带领主力,结成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