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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乱世七书之却月-第24章

小说: 乱世七书之却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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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意识到一个当兵的错过了多少世间的美好。

    也突然意识到自己多么渴望这样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一抬头,正好碰上孙俏的眼神,两个目光一碰上就立刻移开,但两张脸都有点发红。。…。

    到底是孙俏更会控场,她夹起一筷子咸菜放在郭旭盘中,找他能说的事情问:

    “长安什么样啊?”

    郭旭一下子来了精神。长安,很大的,我是第一个打进去的人。我和我的兄弟疯子,对了吗,他其实叫冯梓樟,不过我们都叫他疯子。我和疯子在长安城里冲了一圈,没有遇到一个秦军。长安城里的店铺比潼关多百倍千倍,不过大部分都不开张,过了好几天才开始做买卖,一开始就吓着我了,那真是干啥的都有,真的,你只管大胆地想,估计也想不全。你知道吗?还有卖活老虎的!乖乖,那老虎隔着笼子,眼光都吓死人。还有好多人长得跟我们完全不一样,高鼻梁深眼窝,眼珠子不是黑的,头发也不是黑的,张口说话像是舌头打弯了。他们埋卖种珠宝,有一个人拉着我要把一个鸡蛋大的红宝石卖给我,我一听那价码,把全队弟兄一年的兵饷加起来也不够。转身要走,他立刻降价,一匹马的钱就能买到。那我也买不起啊,我还是走。他把宝石硬塞到我手里,说一张弓的价钱就能买下了。我本来还想买了送给你,后来觉得这么大的宝石这么快地降价,会不会是假的呀,就没买,那个人在后面跳着脚说我寻他开心。你说我是不是差点上当?我以前以为只有我们江南到处是水,没想到长安也到处是水,我们还坐了姚泓用过的船。你知道吗,是我和疯子,我们俩叫开了姚泓的宫门。一开始还以为会有羽林骑冲出来,都做好死的准备了。没想到出来的不是军队,是太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太监。哈哈,他们说话跟你们女人一样。姚泓的宫好大,到处都是柱子,到处都是帷幕。地上铺着毯子。我都不敢走路,觉得一迈步就会掉进陷坑里。我进姚泓的书房看了看,天哪!一个人一辈子居然能看那么多书,岂不是眼睛都要熬瞎了。你要是在就好了,一定有很多你喜欢的书。。…。

    他絮絮叨叨地讲,小俏刚开始还矜持地坐直了听。后来听这个憨厚的小铁匠在长安城花花世界里的种种奇遇,还有他那种大惊小怪的反应,实在把持不住,先是咧开嘴笑,接下来前仰后合。最后笑到肚子疼,央求郭旭别说了。…。

    但说着说着,

    郭旭就欢快不起来了。他说到了姚泓的太子姚佛念纵身跳下城墙,那个小小尸体淹没在血泊中;说到姚秦王室被屠杀,渭河水殷殷不可直视;当说到大英雄姚绍的妻子和儿子拒绝被赦免,合家死在渭河边上时,他低下头去,大滴的眼泪落在眼前的茶碗里。

    小俏早已在无声地抽泣。

    灭门惨祸。何止姚泓。

    她本人就是这种厄运的幸存者。

    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到郭旭的发带在轻轻颤动。

    原以为这就是一个粗粗豪豪的莽汉,向前打铁。现在打仗,像所有乱世中的军人一样,本文来源:,早已被杀伐磨硬了肝肺,没有一丝柔软的心肠。但是没想到他居然还有悲悯,居然肯为敌人落泪。

    小俏绕过案几,走到郭旭身边坐下。扳过他的脸,用袖子擦干他的眼泪。。…。

    手指触到郭旭的脸颊时。这个大男孩整个人都僵了。

    要是有一种魔力,能把这双柔荑手定在他脸上。他宁愿就这样疆下去,千年百代,如高僧坐化。

    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探到胸间,掏出一个小布包。

    小俏看着他小心地解开小包,把它摊开在案几上。里面是一面精致的小铜镜和一把梳子,梳子已经断成了两截。

    郭旭说昨天我被姚秦散兵当胸射了一箭,要不是这面镜子挡着,我就不可能坐在这里了,不过梳子也残了。

    小俏惊呼一声。刚才郭旭讲到路上遭遇战,只字未提他中箭的事情,而且是当胸中箭。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看看他的胸,手到半路,倏地缩了回来,脸一下子就烫起来。还好郭旭正在低头收起那个小布包,没有发现刚才那个小动作。

    小铜镜带着郭旭的体温,暖暖的。小俏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看到一张悲喜交加的脸。郭旭拿起梳子,很歉疚地笑了笑:

    “本来答应好给孙姑娘一把最好的梳子的。我的确拿到了,在秦宫拿的,银梳子,镶了玳瑁和宝石,配上姑娘的头发,漂亮极了。”。…。

    小俏此前在江南用过这样的梳子,并不因此心动,但郭旭说“配上姑娘的头发”,显见他倾慕这一头青丝已久,不免有点小小得意。只是不明白这样一把奢华的梳子,何以变成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桃木物件。

    “秦国那些后妃被杀后,我开始觉得自己很不地道。就算打了胜仗,也不应该拿人家的东西,更何况梳子的主人。。。。。。那把梳子,后来我扔到渭河里去了,自己花钱在店铺里买了这把,上面有比翼鸟,我想。。。”

    郭旭戛然而止。

    小俏心底升起一丝平静的欢喜。

    这个铁塔一样的男孩子不惟细腻,而且高贵,虽然只是铁匠出身。

    想起这些年南南北北的飘转,见了文文武武多少男人,有几个真心悲天悯人?那些下笔千言的文人,上品卖文,靠着苦读或天分,写一手好文章,眼巴巴渴望洛阳纸贵,换得良田美宅;中品窃字,靠着抄袭剽窃来的文字四处投机,指着某个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赏识,谋个幕宾位子,也算出人头地;下品卖灵魂,靠告密揭发,出卖长官、出卖同仁、出卖亲朋,踩着他人的脑袋往上爬。那些赳赳武夫,上品卖将略,驱策士兵如驱策群羊,用他们的血染红自己的盔缨;中品耍刀,视人头如菜头,在浑浑噩噩中靠杀人换取饷钱,拿命养活妻儿;下品做盗匪,虽在军中,心无缰绳,无论在敌境我境,有机会就掳掠奸淫,鱼肉老弱。这个浩大陈腐的乱世,犹如一个大染缸,十个良民会有九个染成歹人。眼前这个男孩子,身上沾满血渍,内心却如莲花,有出淤泥而不染之风。…。。…。

    小俏漂浮轮转的心,

    此刻稳稳地落下了潼关的这个早晨。

    无需再去寻觅意中人。

    看外壳,他的确不是小俏原先梦想的如意郎君;但他有足以托付终身的一个核,那就是善。他的善如此强大,多年杀伐都没能磨平。

    一个粗坯,但可以成器,配得上小俏去塑造煅烧。

    是的,本文来源:,他是刘裕的人。但这已经无足挂齿。小俏会把一切都告诉他,她甚至能想见郭旭得知那个故事后的神情。

    想到这,拿起那断梳中的一节递过去。

    郭旭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

    小俏拉过他的手,把梳子放在他手心,再把他的指头卷起来,让它们把梳子严严实实地护起来。郭旭一脸茫然。小俏见他如此迟钝,笑着叹了口气:

    “我的郭大队主,你这样子呆呆傻傻,真不知道你家太尉怎么放心把军队交到你手上。从今往后,梳子你我各拿一段,谁都不许丢,明白吗?”

    郭旭不得要领,但一看孙俏很认真,乃小心地把梳子重新放进小布兜,挂在胸前。

    两个小丫头显然在外间偷听,至此已经听懂定情信物的用意,而那个大块头军官还懵懵懂懂,浑然不解风情,不禁格格格地窃笑起来。。…。

    小俏回到案几对面,正襟危坐:

    “郭队主,你走吧!”

    郭旭突然接到逐客令,几乎一震,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还沉浸在适才的欢快中,头上已经有凉水浇下,手足无措,嗫嚅着正要说点啥,孙俏拿起筷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好像一个私塾先生在教训一个顽冥不化的呆傻学童:

    “你不是来接我的吗?还不赶紧去准备车马!我要好车好马,要那种宽敞的,不颠簸的,能挡住尘土的!你要多带点人,别让什么散兵游勇土匪强盗的,半路把我劫走。”

    稍稍顿了顿:

    “害得你一开始就没了女人!”

    如此大胆说完,自己一下子满脸酡红,低下头去。

    郭旭楞楞地坐了半晌,突然醍醐灌顶、阳光普照,乃大喊一声跳起来,心花怒放地要冲出去,结果得意之下忘了门楣比他矮,结结实实地撞翻在地。小俏和小姑娘同时发出惊呼,正要上前扶他,他已经像栽了跟头的兔子一样翻起来,呵呵笑着,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小俏听到大门响,而后听到马儿欢快地长嘶一声,马蹄像春雷一样滚远了。。…。

    她的心砰砰地跳,傻傻地看着那个门楣。

    这男人真是结实,撞成那样,居然还活蹦乱跳地飞走了。(未完待续)

    。

中卷四十一章 被打断的夜谈() 
ps:斛律征说只要是马儿总有发情的时候,

    过了这阵新鲜劲儿,还得回来跟弟兄们混。而后他在马上扭着腰,神情夸张地唱起来:

    哥骑马儿走山腰,

    山腰长满芨芨草。

    哥心痒痒呀,

    不是因为草。

    然后又故意吊尖了嗓子学女人声音:

    妹在山头等哥来,

    蜜蜂来了哥没来。

    蜜蜂知道妹是花啊,

    哥哥为啥还不采。

    唯恐人家听不懂深意,又重复了一边:

    蜜蜂知道妹是花啊,

    哥哥为啥还不采。

    当兵的纵情想象,本文来源:,哄堂大笑起来。

    带着小俏,大家走不快。

    其实郭旭内心一点也不急着赶回长安。他愿意这样永远走在小俏的马车旁。马车窗帘垂着,小俏间或会拉开帘子往外看,冲他轻轻一笑。这一笑对于郭旭的意义,就好比太阳光对于星星的意义。星星以此闪耀一夜,郭旭也以此滋润一路。

    往常赶路,郭旭会和弟兄们并辔而行,一路说笑,这一次却是孤悬在前头,像是挂在了马车上。斛律征、绿豆和疯子远远跟着,小声取笑他。疯子说看见没,这就是所谓重色轻友。绿豆说这还没过门呢就已经拴在女人腰带上了,将来还不知道要惧内到何种地步。斛律征说只要是马儿总有发情的时候,过了这阵新鲜劲儿,还得回来跟弟兄们混。而后他在马上扭着腰。神情夸张地唱起来:。…。

    哥骑马儿走山腰,

    山腰长满芨芨草。

    哥心痒痒呀。

    不是因为草。

    然后又故意吊尖了嗓子学女人声音:

    妹在山头等哥来,

    蜜蜂来了哥没来。

    蜜蜂知道妹是花啊。

    哥哥为啥还不采。

    唯恐人家听不懂深意,又重复了一边:

    蜜蜂知道妹是花啊,

    哥哥为啥还不采。

    当兵的纵情想象,哄堂大笑起来。郭旭转过脸去想骂一嗓子,但是一看他们在马上前仰后合东倒西歪的样子,再想想斛律征小调里男女打情骂俏的样子,自己也忍俊不禁地笑了。

    小俏在车里,竖着耳朵听斛律征的歌词。以南人诗情度量之,觉得虽然粗鄙。但自有一股清新豪纵气象。末一句已经做了文饰,求双关意趣,但已然大胆到令小俏脸红的程度。斛律征这个人,她曾在阿薄干帐篷里见过,大致知道他救过阿薄干的命,后来被俘虏,没想到现在已经是郭旭的朋友,正带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护送自己,不由感慨人与人的往来瓜葛一言难尽。事与事的脉络因果兔起鹘落。想到自己即将对郭旭摊开的血泪往事,既凄凄,又惴惴。。…。

    太阳偏西的时候,人马在华县以西一个叫迎驾的大镇止步。不知道往昔这里迎接过什么大人物。反正今夜郭旭一行就算大驾了。孰料到驿站一看,大驾岂止一家,所有房间都住满了从江东来的各路军政官差。郭旭虽然大小也是个官儿。但势不能把一个更小的官儿揪出房子,悍然鹊巢鸠占。

    只能投客栈了。镇上两家客栈。一家客满,连柴房都收拾出来住人了。照此推理。另一家也紧张。果然,伙计说军爷你动作快点,本来备用了一件房,预备有你这样的官家人缓急入住,不过刚有人去找老板理论了,想住那间房。

    郭旭找到老板的时候,后者正在和一个老人说话,老人身边有一个女子,长得非常漂亮,郭旭瞥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第二眼发现她的腰身有点怪,看颈项和肩膀,看手脚,都应该是一个极其苗条的身材,小腹却偏偏隆起。再一想,这是一个已经出怀的孕妇。客栈老板说本来这间房是预留给官家的,既然你带个孕妇,我就破例给你。这间房的床倒是足够两个人住,可这么大的女儿吗,怕也是不方便和当爹的睡一张床吧。孕妇听了,低下头去。老者略带尴尬地说只要我女儿有地方睡就够了,我连屋子都不用进,屋檐底下眯一宿就行。郭旭一看这阵势,知道自己不能和孕妇争抢房间,只能让小俏在车上对凑一夜了。才跨出门槛,心思一动,转身对老者躬身施礼:…。。…。

    “我妹妹今夜也无处下榻,

    那两个不能让她和你女儿住一间房,相互也可以有个照应。”

    老人一看郭旭的盔甲,转头看了看那个孕妇,说女儿你看合适吗。嘴上虽说女儿,身子手脚却是非常拘谨,神情也格外谦卑,连郭旭这样粗心的人都注意到了。再想到做父亲的固然不能和女儿睡同一张床,可连同一间屋子都不住,未免过于古板。

    孕妇瞅了一眼郭旭的面相,又瞅了一眼他腰上的剑,略略踌躇,轻声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就让你妹妹和我住吧。

    小俏骨子里不愿意和一个陌生人住在同一张床上,本文来源:,但已经在车上颠簸了一天,真要是在车上蜷缩着睡一夜,想想都难受,加之不愿意拂了人家的好意,不希望郭旭觉得自己难伺候,便答应了。

    两个女人一见面,彼此都觉得对方干净漂亮,睡同一张床并不委屈自己。寒暄几句后,小俏眼皮子打架,先睡过去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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