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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乌蒙冷月-第18章

小说: 乌蒙冷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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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靠近了,最后一群被惊扰的蜂子钻出巢,悉数扑向仇家。毡帽上,手扪子上,胳膊上,前胸后背上,立马落下厚厚一层。仇家嘴里的“咒语”继续念叨着,我有这么厚的“铠甲”,怕你哪样。。。。。。我有这么厚的“铠甲”,怕你哪样。。。。。。我有这么厚的“铠甲”,怕你哪样。。。。。。念叨得有韵有致,有情有调。
他一边念叨一边拔出扁铲,将蜂巢轻轻地敲了敲,里面再也没有飞出的蜂子。他放心了,慢慢挪动着,再一次找好立足点,站稳身子,腾开两只手,把蜂巢小心翼翼地剜下来,夹在腋下。他丝毫不敢耽搁,飞快地顺着绳子哧溜溜滑向岩脚。
柳眉儿被安顿在水凼边,仇家说你就在这儿乖乖地等着,一动不许动,万一有蜂子过来,你就躲进水里去。柳眉儿特别乖,二话没说,老老实实坐在草地上,看着仇家一摇一晃走远。用药的当晚,疙瘩就消了,消得剩下米粒大,只是身上还有些烫,脑袋昏昏沉沉的有点疼。躺在床上,想着廖大嫂教授的“锦囊妙计”,想着该怎样一步步得逞,一边想一边等着正和廖家兄弟吹牛的仇家回来。想着等着,等着想着,不知咋得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天光大放,仇家和廖大嫂都去了溪边照看水碓,四间木板房就剩下她一个睡懒觉的姑娘,眉儿悔得想抽自己的嘴巴,想想,又笑了,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看着墨绿色的水,怪里怪气的雾,柳眉儿特害怕。人们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蜂子也够厉害的,轻轻咬人一口,差点疼死人,一刹那间脑袋乱成一锅糨糊,啥子也不知道了,只想着要闭上眼睛睡觉。直到现在还是啥也想不起,啥也记不住,弄不清当时的情景。
绳子从崖上垂了下来,仇家随即蜘蛛似地一点一点向下移动,仰头看去人都变小了。眉儿的心顿时抽紧,手拿把攥似地张大嘴巴,死死盯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第一群蜂子飞起的时候,她就急忙躲进水凼,哪里还顾得水凼里怪里怪气的颜色,披散着头发的魔鬼一样的水汽。她蹲下身子,仰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兮兮地眺望着,摆出一副随时逃跑的架式。她也穿着廖大嫂准备下的棉袄棉裤戴着棉手扪子和一抹猴毡帽,大热的天蹲在水里,能好受得了?唉,咋办呢,强忍着吧!忍着,忍着,实在忍不下去了,浑身裹了一张湿牛皮,越绷越紧,越勒越往肉里刹。看着野蜂一群一群只在草丛上转,只在树梢上转,只在岩石上转,根本不看水里她这个大活人。眉儿乍起胆子,摘掉毡帽,摘掉棉手扪子,扔到岸上。过了一歇歇,看看没事,又脱了靴子,扔到岸上。再过一歇歇,还没什么事,野蜂好象都没长眼睛,压根就没把她当人。她索性连棉袄带棉裤通通脱了,光胴胴精赤着身子,舒舒服服坐在水里,探出头看着崖壁上惊险的一幕。
窜向远处的老鹰又绕了回来,在崖顶上盘旋,一圈又一圈,时而俯冲,时而拔高,时而绕近,时而又窜远。蜂子一团一团绛云似的,乱飞乱扑,乱冲乱撞,有的撞向火把,有的冲向崖顶,有的扑向黑松,有的飞向远处。心越提越紧,眉儿站直身子,恨不得立马扑上崖头,给仇家搭一把手,帮一把忙。
突然,盘旋中的老鹰被鞭子抽了一记,疯了一样笔直得拔高,拔高,凄厉得惨叫,惨叫,窜向天的最高处。窜着,窜着,又一个筋斗翻过,打着车轱辘转,滴溜溜地跌下来,墨线般直直地跌在水凼边。眉儿看见,几百只蜂子趴在老鹰身上,癞蛤蟆身上的毒疙瘩一个样。吓得她“哧溜”一下子又钻进水里,藏起身子,藏起胳膊,藏起脑袋,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远处的崖头。
仇家连窜带蹦,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浑身上下趴满蜂子,密密匝匝,挤着摞着,一边跑还一边往下掉,象是跌在水凼边的那只老鹰。眉儿站起来,跳出水凼,顺手抓过湿漉漉的棉袄,想帮他扑打,跑了几步,又畏畏葸葸站下,犹犹豫豫地不敢靠前。仇家没有理她,放下夹在腋下的蜂巢,摆摆手示意她让开,一个猛子扎进水凼,水面上立即漂起一片死蜂,在荡开的涟漪中打着旋儿。
仇家本江淮人氏,在水边长大。那个地方是河湖港汊的世界,出了家门就是水,不涉水走不了路,所有的儿娃子妹娃子,都是还没学会走路,就先学会了戏水。十八岁不到离开家,戏水的机会少了,畅游的机会就更少了。特别是到了镇雄州,连好好沐浴一回的机会都少的可怜。见到如此宽阔的水面,仇家见了老娘舅似的,高兴得手舞足蹈。在水里,他手忙脚乱地扒掉一身“铠甲”,甩上岸边,深深吸了口气,一个猛子直潜水底。
站在远处,看着墨绿墨绿的水,谁都会想不一定怎么肮脏呢,真的置身其间,却发现竟是十分清澈,一眼能望到尽底,水草呀,蝌蚪呀,小鱼呀,清晰可辩。仇家浪里白条似的推着波,搅着澜,游兴越发高起,又一次潜入水底。他惊奇的发现,水底竟是一整块晶莹剔透的绿石,就象是放大无数倍的翠玉,在波光荡漾中散发着柔和与润泽,他吃惊得真想大喊一声,妈呀,咋个这么漂亮。
再潜下去一些,他看见绿石中还夹杂着一缕缕红,一缕缕黄,一缕缕白,好象是一副巨大的图案。啥子图案呢?他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歇了歇,又潜下去。游到左边看看,游到右边看看,浮上来看看,再潜下去看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仔仔细细分辨,仔仔细细揣摩,看着看着,他终于看出了名堂。
仇家惊呆了。
——缕缕黄色象是千年古刹的顶盖,隐隐约约几百幢,大殿、经堂、佛塔、僧舍;缕缕红色象是积年老僧的袈裟,斑斑点点近千众,打坐、撞钟、除尘、焚香;缕缕白色象是莲花盛开的祥云,缥缥缈缈,装点得古刹越发宝相庄严,流光溢彩;而整块的绿色恰似远山近树,层次鲜明,有浓有淡,甚至还能看出松绕藤萝,竹栽水畔,芳草滴翠,野花沾露,一派幽深寥远,鸟语可闻。再往细处看,斑斑点点的杂色又象是朝圣的俗众,文人雅士、仕女侍女、总角稚子、幡然老翁、村妇村姑、贩夫走卒,一群一伙,井然有序,栩栩如生。随着仇家游来游去,水波荡漾,整个画面都动起,仿佛云也在动,树也在动,僧也在动,俗也在动,仿佛钟也在鸣,钹也在鸣,磬也在鸣,铎也在鸣,隐隐约约之中,还传来一片清清朗朗诵经的声音。
仇家不信佛,他另有信仰。可是这样的奇观也真让他震撼,走南闯北多少年了,听也没听说过呀。
他轻轻浮出水面,恭恭敬敬地离开水凼,赶紧将湿漉漉的“铠甲”遮住羞处。
突然,天上又是“咔啦啦”一声霹雳。




 第二十一章

回到打蕨沟天已经擦黑。
廖大嫂正在路口打瞭,急得火上房似的,一个劲转磨磨。整整一天了,她啥子也没干,没去溪边干活,没给干活的人做饭,养的几口猪也忘记喂食,任它“哼哼”直叫,撞烂圈门。早晨他们一走,她就进城买回一条猪腿,煮了满满一锅,心想晌午时候怎么也能回来吧。等呀,等呀,晌午过去了,不见人影。等呀,等呀,太阳偏西了,还是不见人影。她脑袋都大了,犹豫着想自己去找,实在不敢进雷公岩沟,想喊干活的停下手去找,又很清楚,这活路干上根本停不下来。太阳依着山垭口一点点沉下去,沉下去,她心急火燎站在路口,嘴里磨叨着,再有一炊饭的工夫就回来了,铁定回来了。。。。。。再有一炊饭的工夫,就回来了,铁定回来了。。。。。。磨叨地正紧呢,突然眼睛一亮,暮色拉长一对狼狈不堪的身影,摇摇曳曳晃了过来。
“天爷爷哟,你真的保佑善人呀。。。。。。唉哟,我的妈,再晚上一个时辰,你嫂子就死在这儿啦,回来也见不上面了。咋死得?急死的呗。。。。。。”说着,廖大嫂竟抽抽搭搭哭了。
一盆热气腾腾的煮肉摆在菜园子柳树下,大家伙席地而坐,几只土碗盛满酒,廖大哥刚刚端起,还没来底及开口,廖大嫂端着两碗滚烫滚烫的肉汤挤过来说:“大兄弟,小两口先喝上碗,暖暖肚子再饮酒,别压住冷气。。。。。。”
“大夏天的有啥子冷气?便是有冷气,酒一下肚不是也化了?蠢婆娘,你是让仇兄弟大热的天儿发汗呀?”廖大哥呵斥道。
仇家接过碗,笑着说:“嫂子说得对,真得暖暖身子。廖大哥,你不知道,湿漉漉的棉袄棉裤捂一路,不怕寒气入了骨,还怕湿气入入了脾呢。眉儿,快喝,趁热喝,热热地喝下去,有好处呢。。。。。。”
肉汤里无盐、无酱、无葱、无姜,纯粹是白煮。白煮肉汤别是一种好喝,甜甜的有点米汤的香味,肥腻厚重却又清香扑鼻,一口下去直暖丹田,浑身通泰,待满满一碗下肚,脑门上冒出细汗,浑身的骨节都松开了。仇家大大地呼了一口气,端起酒碗,说:“廖大哥,咱们喝酒。。。。。。”
“仇兄弟,你…你是神人。雷公岩哪个敢傍边,便是放着二百两黄金哪个敢去拿?你去了,拿了,从老虎口里掏食,还能囫囵个儿回来。兄弟,服气,服气,真的服你了。来,我敬你,我敬你。。。。。。”
一碗酒下肚,廖家老二说:“仇哥哥,讲说讲说,雷公岩啥子样,你是咋个掏回的宝贝?”
“有啥说的,还不是全靠大嫂给的这副‘铠甲’?不说它,不说它,喝酒,喝酒。。。。。。”说着,自己先喝了个底朝天。
酒喝三碗,肉吃半盆。仇家问:“廖大哥,祖籍哪里人?啥子时候来的镇雄?”
“湖南郴州人。”三碗酒喝过,廖大哥话稠了。
——咋个来的镇雄?唉,说起也酸心呢。。。。。。家里穷,爹娘带着兄弟五个,种着七分地,又租种别人的两亩,勉强糊口罢了。咸丰年间,湖南巡抚骆秉章招兵,说是一个兵一年给十二两纹银,遇上战事还成倍地多给。弟兄几个一琢磨,在家熬个啥子?种上一年地,交税、交捐、交租,剩下点粮食,掺着糠掺着菜凑凑合合混个肚儿半鼓不圆,穷的连老婆都娶不起,有啥子混场?弟兄五个一咬牙一跺脚,当了绿营兵。
正是洪杨起义最闹热的时候,骆秉章滑头,遇战事逢调遣能推就推,能躲就躲,自己不冒风险,拥重兵躲在后头,却拼着老命为曾国藩筹粮筹款,募兵募勇,鼓噪助威,甚至一次又一次上书朝廷,为他说尽好话。后来曾国藩立了功,他也跟着沾光,朝廷升他的官,入川任总督,弟兄伙又随他到了成都。同治三年,入滇剿石翼王,谁知战事一完,当官的说一人给二十两遣散费,可以回家了。
。。。。。。回家好呀。可是想不到呢,从副将开始,说是要扣孝敬银,进奉给老佛爷慈禧太后,为她上寿。参将、守备、游击、千总、把总、卒长、伍长,有一个算一个,见样学样,层层扒皮,一级一级扣孝敬银,扣来扣去,贡奉没贡奉,给没给老太婆,不知道。眼目前的是,发到手里只剩下不足二两。仇兄弟,你说,二两。。。。。。二两,咋个回家,咋个回家?
“廖大哥,弟兄们当了几年兵?”仇家深深叹了口气,接着问。
“七年。”
“那也应该攒下几两银子,总不能都吃光花净了吧?”
——攒银子?攒骆秉章他先人个板板!当兵头一年,到了年关,该发饷银了,当官的说,发给你们恐怕全都乱花喽,狂嫖滥赌喽,胡吃海喝喽,花光钱不说,还毁了军纪。一人先发一两,留个零花,剩下的给你们攒起来。凑多了寄回家,也能置几亩田,盖几间屋,娶个媳妇。
攒就攒着吧,揣在腰里还得总惦记着,怕偷怕丢呢。谁想,不要俺了,打发俺回家呀,又放屁说,让俺们回去找地方官要。银子在你们手里,凭啥子找地方官要,地方官凭啥子给,他傻呀?他土鳖呀?
。。。。。。最缺德的是,还一人给了一张凭条,弟兄们通通是睁眼瞎,谁知道鬼画符写些啥子。我们要回家,近千里路,得走小半年,二两银子够干个啥?听乡党说,他家里来信,说俺爹娘早死了,地也卖了,房也塌了,回家还有啥子意思?唉,做客死他乡的孤魂野鬼吧,就…就在这镇雄州落了户。
“那就没机会再找地方官要银子,白白让他占了。”
“要他骆秉章先人板板上的大尾巴蛆。二兄弟找算卦的先儿看过,说哪是什么凭条,黄裱纸上抄了一段酸曲儿,还当众念给他听,什么正月个里来正月个正,老公公来到儿媳妇房中,脱了鞋上了炕,毡帽放在窗台上。。。。。。”
“真是缺德带冒烟儿呀。咋得,就这么忍啦?”
“不这么忍啦还能咋着?搬起石头砸天?遣散当天,当官的就走了,衙门也封了,找谁去?就算你找到了,他有督标、抚标、提标,有亲兵卫队,能讨回公道?”说到这儿,廖大哥一个劲捶大腿,“嗨,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他娘个坛子的,啥子玩意嘛。百姓不反等个啥子?眼下没了洪天王,没了石翼王,若是再遇上真龙天子出世,廖家弟兄第一个随了他。。。。。。”
谁也没再说话,都沉默着,沉默着。。。。。。不知什么时候,一团烂棉絮似的云彩遮住月亮,花椒树下一片黑暗。廖大嫂将重新热了的肉又端上一盆,大伙儿斟满酒接着喝起。
“廖大哥,人死毬朝上,哪里黄土不埋人?这不,混上了媳妇,也是一家人户啦,穷人的日子咋混不是个混。唉,混吧。。。。。。噢,廖大嫂祖籍哪儿人?”
——她…她是个苦命人呢。祖籍就是个苦焦地方,山西大同府的。打小妈妈就死了,爹爹是个书呆子,只会读几本死书,考大半辈子科举,混了个夹江教喻,可老夫子哪里会当官哟,刚上任两年,碰上知县贪污事发,三弄两弄,不知咋个鼓捣的,拿他顶了缸。
十四岁不到,家败了,赶紧说合着嫁人吧。前面的丈夫是个游击,从三品武官,横江一战,被开花炮炸死,没落个全尸。上头发下一百两纹银抚恤,正赶上遣散,跟我等弟兄一样,扣孝敬银子,也是七扣八扣,到手里剩下不到十五两。那是个清白人,一辈子不贪不捞,不喝兵血,没存下几文钱,买了棺材,买了装裹,再也没钱买墓地下葬。才刚刚十七岁的她,一个衙门一个衙门哭告,没人搭理,没人过问,甚至没人看上一眼。
走投无路,万般无奈,她…她又向当兵的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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