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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长河惊涛-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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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音量又高了一阶:“天上飞的鸽子都是我的?”

    谢君和的双眼呆呆地翻了半天,扯开一抹尴尬的笑:“你直接说我被耍了不就行了?”

    楚涛挑了挑眉,似要松释眉间的烦扰:“能耍了你这猴儿精的,必是高人。猜想也许又是那个人吧……不愿露面的老者。”

    他们都清楚,“那个人”是谁。此人曾经在烽火岭中数次通风报信,曾经在去宋家火场的路上接应过谢君和,甚至曾经从木叶的剑下救了谢君和与雪海。可至今此人身份成谜。谢君和冲冠一怒,拔剑便往地上狠狠斩下。哗啦啦,一股劲风顺着他的剑刃喷薄而出,把草叶吹出层层叠叠的波浪,沙石竟弥漫成雾。“老子风餐露宿四处找了他半年,非但没见着他人影,还被他耍了一把!这算什么道理!”

    楚涛在尘沙弥漫里苍白着微笑:“甚好,剑术愈发深沉,如今我未必是你的对手。”

    这话却挑起了谢君和的一丝隐忧:“你的伤……”

    楚涛顿了顿,没有立即接话。但是挺立劲风里的身姿陡然间多了许多傲然与决绝。那格外苍白的面容映着苍茫的云海,浮着悠远的笑。雪海立在哥哥的身后,给谢君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问。谢君和便恍然而沉默了。

    但是楚涛笑得谦和,瞬间把谢君和脸上的愤慨和担忧全部化在了空气里消散:“由他去吧。忙活半年,即便一无所获,也算辛苦。”

    “别说得我跟废物似的!”谢君和继续道,“江韶云的消息,我掌握了些。”

    楚涛惊异地瞟他一眼,等他继续说。

一四五 危崖秋寒(五)() 
“长河吟的原谱到了老头子手里后,他就闭关潜心研究,尚无结果。白衣圣使已遍布南北两岸,数千人暗藏在不引人瞩目的角落。一旦一声令下,武林就是灭顶之灾。我担心他还会来找你——毕竟逐羽剑派手握此曲多年。”

    楚涛点头:“但他没有行动——这才可怕。”

    雪海不解道:“不行动,怎么可怕呢?”

    谢君和道:“老头子积蓄了半辈子的仇恨,就是为了要与整个武林一战。执着得疯魔。没有十成的把握,他不会出手。”

    “数十年之功,只为一举。此人势在天翻地覆。”楚涛一声长叹,双眉锁成深结,紧跟着一连串的重咳。帕中微溅血沫,星星点点。雪海立刻上前扶稳。

    谢君和心中狠狠一沉:“别去了。”雪海以忧色赞同。

    谢君和复道:“两个月前,段寨主告诉我,烽火岭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来往客商少了足有五成。陆路更是不必说。与此同时神秘的身影增多了不少。最近码头往北岸去的人增加了一倍,武夫各处可见。北岸赵海骏说,雪域蛮族也有异动,似乎在向南集结。江韶云之所以不行动,只是为了等一个群雄集聚的机会,一网打尽。得此良机,江韶云定会把喜事搅成整个武林的丧事。”

    楚涛反问了他一句:“我若不去会如何?”

    两个人谁也答不上来。

    楚涛沉稳笑道:“容我一意孤行一次,君和。我若不去,江韶云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消灭一个孤立无缘的对手罢了。若去,即便正面遭逢,至少也好过我独自应敌。他若要决战,我没有弃战的道理。”

    “哥……”雪海听出了其中的危机,把他的胳膊紧紧一攥。

    谢君和却平静下来,也随楚涛淡淡地笑:“丫头,放心,我不会让他胡来。”

    “咦?”雪海讶异这态度的变化。

    “对,我跟他一起去。咱俩出马,谁敢得瑟?”谢君和已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胳膊肘搭在楚涛的肩膀,得瑟地痞笑着。楚涛狠一肘子捅在他的心窝,把他撞开好几步:“你这是喝喜酒去还是打架去?”

    雪海笑得花枝乱颤:“还说要看好了哥哥呢!自己飘了半年,都成难民堆里爬出来的,不见人样子了!”说得谢君和不好意思地整了整破衣衫,摆了个鬼脸。

    楚涛望着雪海许久,突然道:“雪海也同行吧!长点见识。”

    “真的?太好了!”雪海简直喜出望外。

    “君和,我还有个预感……”楚涛突然意味深长一笑,“你找了半年的那个人,一封鸽书把你调回黑石崖,并且早十天预知我的决定,自然目的不是劝我放弃北行。他是否已预料到我们必然有此行,因此在北岸等我们?”

    谢君和一笑:“我正盼着呢,可以会一会!”

    秋风乍起,吹皱了江波阵阵。楚涛道:“我去趟镖局,从长计议。君和送雪海回去吧!”一转身,已解了马匆匆而去。

    风里,谢君和的目光追随着楚涛在马背上随风驰骋的身影,低声感慨:“放心吧丫头,十年前,他就已是南岸最好的骑手。如今依然是。在南岸没有人敢轻易动他。”

    雪海却道:“信誓旦旦要做个清净闲人,哪里像个清净闲人?哥哥瘦了,瘦得像剑,浑身都透着剑的凛冽……”

    谢君和的心中突然闪出几许不祥的念头,稍纵即逝地模糊着,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一四六 楼台琴对(一)() 
望江台临长河而立,数百年的风云迭荡里,数毁又数建。它曾目睹过万物萧条遍地枯骨的惨景,也曾见识过十里香街宝马雕车的盛世。它不曾言,可一代代望江台的主人已替它书写尽了世事的浮沉。

    望江台依然静默着,不问荣辱。但望江台下的车马已不堪喧嚣。秦石埋头于书斋,只为图个清静的日子终于也划上了句号。

    终日间,仪仗笙歌,礼尚往来。形形*的江湖人来了又走,去了又来,一遍遍重复着差不离的恭贺之词。秦石也持续着机械的笑容,一遍遍答谢不止。至于这场联姻究竟能把他的生活变成何种模样,他不敢多想,也只能照单全收罢了。

    秦石只见过一次自己的新娘:齐家小姐子君,在那重重的纱帘后,幽怨地弹着琵琶。无数人评价她知书达礼温文尔雅,他只一笑而过——再没有什么比“凝愁的佳人”更恰当的词了。但既然父亲与齐爷双双拍板,他就只有点头祝福自己好运。

    “楚掌门到!”报门小厮拿腔拿调的喊声顷刻间传遍望江台。

    秦石眼睛一亮,数日的假笑骤然间换作长声大笑:“琴室上茶!最好的茶!”

    琴室,居于望江台后院中,飞檐轻挑如翼。前临水榭,后有青竹,假山荷池的合抱之中,清雅幽静。几株秋海棠正盛,点缀出撩人的色彩。楹联书:“绿印苔痕一池雪照,红流花韵半缕琴思。”主人的意趣,全在此间。屋中陈设简约,唯见轩窗外,清泉幽竹,鸟语花香,有移步换景之妙。左右双座,对一方桌,四周百余张名琴齐整地排列于架上,让人目不暇接。

    楚涛四下环顾,便知此处原非待客之所。心下盘算着不知是这秦大少过于重视他这位客人,还是对红霜镇的琴音耿耿于怀。但无论是何目的,只好随着秦大少跪坐于桌前。

    几番寒暄,除了秦石听厌倦的道贺,便是楚涛不想再提的伤情。闭门,微笑,清茶,一炉淡香萦绕。屋里只剩了楚涛和秦石。江湖的喧嚣渐渐被隔于门外。

    “竟未想,楚掌门敢只身前来。”

    “又不是龙潭虎穴。”楚涛一笑置之,“去年冬天便答应秦大少改日望江台一行,今日,也算圆了一个夙愿。”

    “原道,楚掌门在处,必有谢大侠。今日为何不见?”

    “他另有要事。一则,陪着雪海四处走走。二则,和秦家之间的过节,他一时半会儿还消解不了。三则,让他来此处,岂非对牛弹琴?”

    秦石朗声大笑,摇头不止:“谢大侠当不至于完全不通音律吧?当年在北岸,日日流连于花月楼,醉听琵琶曲,也算一段佳话。”

    花月楼,单听名字,已知是何样的地方。“这痞子也解风月?”楚涛戏谑着,淡笑。谢君和的过去,许是另一段传奇,已沉积在时间的长流里。“秦大少领我来此处,想是与这满屋子的琴有关吧?”

一四七 楼台琴对(二)() 
秦石微笑着为他添茶:“良琴遇知音,人生择佳偶,此乃乐事。放眼江湖,能让秦某在此设席以待的高人并不多啊!楚掌门如今所坐的位子,往昔是吾师张洵老先生之座。”

    楚涛肃然起敬:“莫不是‘一琴傲南北,敢笑帝王师’的张洵先生?失敬失敬!”说着便欲让座。

    秦石摁下他道:“吾师正随父亲布置大典,已数日不来望江台了。”

    “那便甚是遗憾,张先生一曲‘卧龙吟’,当年让多少英雄击节赞叹,可惜无缘亲耳听闻张先生之曲。”

    “来日方长,定有机会。”秦石笑得意味深长,大约也是知道,楚涛来了此处,要全身而退,必不是那么容易。他双手一摊,指向满室良琴道:“秦某好收藏名琴。今日楚掌门来此,可愿随我鉴赏一番?”

    楚涛的目光早已将周遭的琴扫了一遍,冷不丁一撇嘴角道:“恕楚某不善奉承。”

    “这是何意?”

    “此屋内琴,材质参差,做工良莠,样式繁杂,年代不一。虽多,可称精品者,甚少。”

    秦石的脸色不免尴尬了几分。要知道这里的琴,不是特意高价寻来,便是苦心托人不远千里带回。能进得了这屋子的琴,都经了秦石的千挑万选。

    楚涛立即笑道:“自幼便与琴打交道,不免苛刻,秦大少不要见怪才好!”

    秦石好奇道:“楚掌门以为,何样的琴才是最佳?”

    楚涛却是话锋一转:“秦大少珍藏如此丰厚,熟知其心性的,却又有几件?”

    “呃……”秦石顿时哑然无声,“琴的心性?”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楚涛起身踱步,在诸琴前停留,悠悠然道:“人有百情,琴有百心。有琴清越脆响,有琴古雅深沉,有琴曼妙委婉,有琴铿然果决。岂可同日而语?”

    必有弦外之音。秦石终于听出了几分他借题发挥的意图,却也只好待他说来了。

    “良琴易求,知音难觅。知音者,必知此琴长短优劣。必知何曲为此琴之所擅,何曲乃此琴所难承载。知音者,必知何音乃此琴之华彩,何音乃此琴之缺憾。更须知如何变缺为美。故,楚某从不怨言琴之长短,只言识琴之人。”

    “受教了……”秦石拍手称道,“我总算明白楚掌门能坐镇一方的原因了。知琴之道,一如知人之道,知人善用,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大事可成!绝妙!”

    “不敢……”楚涛谦和地摆手。

    但是秦石笑得愈发尴尬:“故而,这满屋子的琴不能称之为精品,只因我暴殄天物?”

    “楚某并非此意。秦大少能识琴之佳音,故而专修雅苑,特设佳居,汇名琴于此,足见秦大少对名琴之爱。只是,束之高阁,令之蒙尘,好琴再无好音,实在可惜。”楚涛轻轻拂去手中之灰,一步三叹道,“若漂泊民间,虽遭际堪忧,却也未必不能成一段佳曲。不闻知音之曲,岂不违背了秦大少藏琴的初衷?——恰便似这望江台众豪杰的命运。”

一四八 楼台琴对(三)() 
秦石着实愕然:望江台门客数百,汇天下豪杰。秦大少好养士人在江湖也算是出了名的。每每人们谈及,总是赞不绝口,说他秦石有古人胸怀,将来年轻一辈能成大事的,非他秦石莫属。可怎么到了楚涛这儿就反过来说了?秦石拱手相敬道:“愿赐教。”

    “望江台名士云集,楚某也有所耳闻。然欲成大事,仍需名士尽其用。古有齐之稷下学宫,汇天下名士,济济一堂,阔论乱世烽烟,遂使之成一方霸主。然齐能养士,却不能用士。遂使六国尽灭于秦,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言尽于此,秦大少以为如何?”楚涛的笑里暗藏着几分不多见的促狭。

    秦石断然没有想到他的这番说辞会扯上望江台的命运,一声哀叹:“不得不服!”

    “一番妄语,得罪之处,还望海涵。”楚涛一边说着,一边端起了茶盏,轻啜细品。

    秦石生怕他又从喝茶里再翻出点说不过的道理,匆忙地笑道:“难怪连冷少夫人的伶牙俐齿也难敌楚掌门。”

    罢盏,楚涛似迟疑了几分,才道:“她可好?”

    “老样子,见了谁都是笑里藏刀。昨日齐伯父还和父亲说,齐家未来不怕掌事无人了,确实,北岸哪个江湖汉子见了她不发怵?也就你楚掌门能得她几句赞誉。”

    楚涛苦笑着一叹:“什么呀,初到南岸就害我在琴会上断了根弦,让整个南岸笑话了好几天。”

    “哈哈哈哈!”二人大笑不止。但凡尝过了厉害女人的苦头,才能有此会心的笑。

    “数日不闻楚掌门之音,甚是怀念,不如楚掌门于此屋良琴中择其一,奏一曲,可好?”

    楚涛的目光已锁定在秦石身后的一张古琴上。古焦尾的狭长委婉造型,若佳人婀娜。深漆色斑驳厚重,细密的断纹蔓延于琴板,似冰裂。轻弄细弦,声声脆响,如雨落梵铃,余音又如空谷禅吟。琴背龙池上方刻着十六个字:“音清韵古,月澄风劲。雪夜敲冰,霜天击磬。”

    “此琴音隔绝尘嚣,古雅澄清,虽饱历岁月之磨洗,犹有世外之心。敢问秦大少从何处得来?”

    秦石不免又笑:“原以为自己已是痴于琴。未料想楚掌门更是琴痴,真把琴作了人!”

    “与人相比,还是琴干净些。”楚涛的手轻轻拂过琴沿,触及琴的温度,冰冷无言。置于架上的众琴间,它着实不起眼,褪了华光,尽了粉饰,只有一重薄灰与之相伴。

    “此琴遭际最为坎坷。也曾于庙堂伴君侧,睹尽帝王风采,盛世荣华,也曾委身于穷巷,受尽奚落冷眼。数历战火,几易其手,阅尽了浮沉、盛衰,乃至生死。可谓传奇。老师年轻时路遇一癫道人,闻其疯言疯语,只道是因此琴而家破人亡,卒不忍弃之,便将此琴交托吾师。分文未取,人已消失不见。”

    “此琴可是名为冰清?”

    “正是。然而老师却说,此琴音虽于高处脆响,于低处却已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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