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惊涛-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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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是说你!我只要你带我回去!”
谢君和明白过来,是自己那些该死的话激起了雪海最容易泛滥的同情心:“那我在阎王殿前又该多挨一道剐。”他苦笑一声,“我真不想害你,雪海。”
铁门外,幽幽的声音隔空传递:“郎情妾意啊!”与此同时,赵海骏坚实的步子敲碎了地牢的宁静。
雪海主动护在谢君和的身前。
赵海骏见此,刻薄道:“姓谢的,十几年你就混出了这么点出息?要让个一点不会武功的女人为你挡刀子?”
谢君和凛冽一笑,杀伐之火重新在身体里点燃:“你又有多大出息了?不就是想杀我么?还弄个女人在边上看热闹,显摆自己多英雄?有种直接动手,老子候着你!”
赵海骏的愤怒也在顷刻间燃烧起来:“真以为我不敢劈死你?”
“放楚雪海走,我的人头你尽管拿去。”
“你想耍什么花样?!”
谢君和坦然一笑,一字一顿道:“做了血鬼,又想做回人,即便你不杀我,也有其他人会动手。当年是我杀的人,我认账。十六条命,换我一颗人头,不亏。顺便,我欠南岸那家伙的命,也一并去阎王殿前还了。”
赵海骏沉默许久无话。他以为如今整日沉醉在酒楼的谢君和早已斗志全无。北岸人都早已把他当成一个死人。未料想,今日的谢君和,比当年更加可怕。当年的谢君和不言不语,剑光一寒,人头落地。今日的谢君和,每说出一个字都是发响的。赵海骏不怕对付一个劣迹斑斑的杀手,但当这个杀手双手奉上自己的人头,他反而忐忑了。
赵海骏想了想,又望了一眼楚雪海,冷笑道:“我再给你个机会,明日校场,你我一刀一剑,一战定生死。我若死,你带楚雪海走。反之,楚雪海就得去齐家!”
“你!”雪海恨恨地咬牙。
赵海骏抬起她的下巴,恶毒地注视着她:“我虽救你,你却恩将仇报,帮着我的对手害我。草场着火的事难道没你的份?这样的女人,用什么下场收拾都不为过吧!”
雪海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正欲和他论理,就见他抖了抖袍子,铁门在他的影子消失的瞬间砰然作响。于是一切都飘散在冷峻的空气里,包括那股子激烈的怨怒。
“明日?”雪海急道,“你伤成这样,明日怎么与他比?”
“这你还看不出来?”谢君和摇头叹息,“他只是在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了结了我。这家伙在北岸声名向来不错,即便居于雪域,仍有不少英雄慕名归附。既不想砸招牌,又想报仇,比武是最好的理由……正道中人杀人,惯用的手段。”
“可这不公平!”雪海异常愤慨,她想说:这比直接害人性命更不公平,杀了人,还得让被杀的背个骂名!忽然觉得赵海骏只是道貌岸然罢了。她丝毫不怀疑,此人在完成了自己的目的之后,自然会及时清理楚雪海这颗已没有多大价值的棋子。
“也不怪他,我杀的人,只有自己一命相抵罢了……他已算是仁慈。”
“可……”
“该庆幸没有落在更无赖的齐家手里,”谢君和松了松先前紧蹙的眉,费力地倚着残剑撑起身子,“这是唯一能离开的办法——扶我一把。”
雪海不明白他要干什么,然而双手相连,她只好上前扶住他。
只听到浑身的骨骼微微作响。只看到撑着剑柄的双手剧烈地抖动。他缓缓将左腿前移了半寸,又半寸。冷汗已不由自主地顺着额角滑落。终于站稳,再换右脚,冷不丁左脚一软,双腿顿时失去控制地跪倒。“啊!”痛苦的*从牙缝间挤出。雪海匆忙相扶,才没有让他立时跌落在地:“别勉强,君和大哥,会牵扯伤口的!”她明白过来,他只是想活动活动,多几分胜算罢了。可明摆着已是败局了!
君和蹙紧了眉,沉重喘息道:“让那家伙送你去齐家?还不如直接宰了我……”谁都知道:雪海落在齐家会遭遇什么。他必须振作。然而此时,他连半分都动弹不得。歉疚地抬眼,望了望她急得满面羞红的模样,笑了。
“当年我救不了素素,今日救不了你,真是天罚……”
“别这样,君和大哥,我们一起想办法!”
八十五 拼将一躯(二)()
恰在二人无计可施之时,悠悠然的风把一个神秘声音的隔空传来:“无根无尘,从屈就伸。气随心沉,流转乾坤,定如磐石,动似疾风。大道正心,天人合一。”
“谁!”谢君和警觉地四顾,奇怪,听不到脚步,也感受不到任何的热度。起初以为是幻听,但雪海正露出与他同样吃惊的表情:她也听到了,不会错。
是谁呢?
依然,黑沉沉的四壁,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悠长而冰冷的声音回荡不止,把那几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隔空传音!
谢君和着实呆住了,在这四壁皆为巨石的地牢之中,是什么人能把声音传递进来?难道铁门外的侍卫们不会有任何的察觉?但铁门外巡视的脚步如常,似乎还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有谁在帮他们?
沉下心来,把刚才的几句话默念几遍,心中灵光一闪,这不是教他调气运息之道么?
雪海仍瞪大了眼睛不明就里。
谢君和却劝道:“放心,有办法带你出去!”
把那苍老的声音传递过来的话默念了三遍,盘腿,打坐,闭目。缓慢而深沉地呼吸吐纳,不一会儿,周遭所有杂七杂八的声音都沉寂下去,似乎将自己锁闭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忘记了这里是阴湿的地牢,更忘记了身旁的楚雪海。头脑中的一切纷乱尘埃落定。甚至后背伤处的剧烈疼痛也逐渐淡下去、淡下去了。
心沉寂了,身体内流动盘桓着的气息也逐渐由起初的翻江倒海而渐趋缓和。这气息在他的体内上下流转循环——他能感觉得到,不必自己推动,就在静默之中,流淌不止。微微提息,忽觉周身发烫,如身处烈火之中。是各股气在与毒药的对抗之中冲撞出的激越。他明白了,不可妄动,唯有凝神静气,才能将其逐渐化解。
整个身体在静默之中渐渐沉寂。
雪海只见得他忽而大汗淋漓忽而面如死灰,着实心焦,又不敢惊扰。只在一旁呆坐着,口中念念有词地祈祷,希望这一片纷纷扰扰尽快过去。
谢君和在静默中反视自身,经脉正随着气息的运转逐渐扩张,那股气息亦随之伸向身体的每一处细枝末节,仿若树的枝杈伸向天空。原本的郁结阻滞之处渐渐消融。体内重又澄澈明净。
脑海中空空如也,心中只存了那几个字,似堕入了一个巨大的轮回之圈,脚底生风地飘渺起来,眼前也骤然明亮起来。似有光环照进他的世界里,前所未有地明白干净。他似乎突然窥见了自己的内心最深处,那里,阳光明媚,流水潺潺,鸟语花香,还有银铃般的笑声。似乎自己就要在这样一片温柔中化开。
然而,突然一声凄厉的呼喊闯进这个世界里:“君和哥哥救我!”譬如一道霹雳,让所有的美好破碎成齑粉,一切的幻影四散,只留茫茫刺眼的白光。如梦醒似的,他伸手欲抓住什么,却只是空握而已。一时间血气翻涌,适才顺畅的气息突然间凝滞,又倒流,加速反噬。一阵锥心之痛,眨眼遍布全身都是针扎般的冰冷痛感。本能地,把自己与意识深处的那个世界阻断。
觉醒,四周突然暗了下来,他的身体也突然如同从高空坠落,狠狠撞击地面。眼前的一切都化为乌有。身旁依然是楚雪海,四周依然是冰冷的石牢。他知道,只因为杂念一起,头脑中一乱,气息的调运便戛然而止。再欲调息,只觉自己的心正狂跳不止,已无法平静。
“怎么了君和大哥?”雪海不解地用衣袖拂去他额上的汗。
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粗暴地甩开:“离我远些。”
“为什么?”
谢君和勾过不远处的残剑,把右手往剑刃上一划,绳索断了。随即迅速起身,往墙角背身而立。
“你……”雪海奇异于他伤势的变化,当然也奇异于这突如其来的冷漠。
谢君和身上的力量已渐渐恢复,都是因为刚才那神秘声音的指点。他隐隐感到,那是一种非同一般的武功心法,暗藏着一股极其神秘的力量,而他只开启了冰山一角罢了。但是,他似乎已无法突破更多。素素的那一声呼喊,如同一堵坚实的围墙,将他围困其中,画地为牢。他忘不掉,躲不了,在不喝酒的时候,只有默默忍受时不时袭遍全身的锥心之感。年少时的过错,真要倾尽一生去偿赎?
仰天,茫然。
雪海嗫嚅道:“为什么呢,君和大哥……是我做错了么?”
他听到身后雪海暗暗地啜泣——这个刀剑面前照样面不改色的小丫头,居然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哭了。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沉声一笑:“楚雪海,听着,不想死的话,至少离我三步远。你别忘了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可你早就不是个杀手了!”
谢君和厉声呵斥:“非得要我拿你试剑你才信么?”
雪海怔怔地望着阴霾里的他,只觉得心里有一件什么东西突然间碎裂了。她曾一心呵护着的一些东西,突然间崩塌。她不知道哪一个谢君和才是真正的,是那个奔赴千里拼死相救的侠士更可信,还是这个满含杀意无心无情的人更真实?甚至前一刻还因为救不了她而感慨天罚,下一刻,就恨不得横刀相向?
谢君和的声音依旧冷冽着:“赵海骏他不敢杀你。就算是齐爷也不敢。他们今晚就会收到消息,南岸的游侠已经成百上千地往碧莲洲集结了。何况楚涛还握着齐恒的生死,顺便捎带上一个冷凤仪——你哥是真下得去狠手的角色。就算有木叶从中挑唆也没人敢轻动。除非齐老爷子存心把自己儿子往火坑里推。而我,没人希望我还活着。——所以,离我远点,对你有好处。”
雪海已完全猜不透他的意图。
“别犯糊涂。活着,你哥总有办法带你回去。”
雪海听出了几分不祥:“那你呢?”
谢君和默默地闭上眼睛,心底的疼痛再度袭来:“一个本就多活了十年的人罢了……”
这一回,雪海懂了,却深深地沉默着。
她终于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能让谢君和走出困顿的就只有他自己,尽管更大的可能是被过去的自己压垮。一切,只在明日的那场比试。他没有赢的理由,但更输不起。
八十六 拼将一躯(三)()
于是,第二天的天明,谢君和握着他的残剑站在校练场。
尽管雪域的猎猎寒风吹得校场周围的旗帜哗哗作响,但抬头,春日的暖阳毕竟照着这片土地,温煦地,柔韧地,与这撬不动的寒冷相抗。
谢君和抖了抖满身尘灰的黑袍,踩了踩脚下尘土,握了握手中剑柄,傲然地飞扬起剑一般的眉梢。对面,赵海骏正冷冽地笑,笑意映在朴刀上,构成一张恐怖的图景——他势在必赢。远处,是赵家的族人门生——那些人一个个摩拳擦掌,期待着一场泄愤的屠宰。
“出招吧。”赵海骏幽然道。
剑光起,掠过长空,如电一般射向赵海骏。
交身而过的瞬间,赵海骏仍未移动脚步,甚至连刀都没有动,只侧身一让罢了。
但是当谢君和回身而视,却发现赵海骏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
谢君和有些惊愕。虽然知道自己因为受伤而力量大减,却着实没想到赵海骏接战能如此轻松。
“咯咯咯咯”,冰冷的笑意刺骨地寒。赵海骏从容道:“血鬼杀人,一刀致命。你谢君和最厉害的本事,无疑就是这第一剑了,趁人不备,虚实之间骤然一击,多少高手都抵挡不住那股气势。但若勘破,实在无奇。木叶正是化解了你那股压人的气势才胜了你。十年,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原来此人将自己琢磨得如此透彻,谢君和沉声一叹:“没错,这十年,我全用来喝酒了……”猜想,这家伙是不是每一天都在想着怎么杀死谢君和的办法?
“那便死吧!”赵海骏手中的长柄朴刀,突然挥舞如轮,席卷而来。满地狂沙瞬间迷离了谢君和的视线——什么都看不清,甚至看不清那刀刃的走向。本能地,一剑飞去,意欲格挡。然而,朴刀与残剑纠缠在一起的瞬间,火星四射,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残剑收拢了去,剑虽在挥舞,却已不受谢君和的控制了。
“千钧斩!”他认出了这赵家刀法。曾经,在一个暗夜中,与此招相抗。那个人正是以此招殊死一搏。结果,没有抗住他的残剑。鲜血浸润的夜晚……
残剑上的伤痕闪过幽怨的一道光。那剑几乎要被撕扯开来。颠倒错乱的搅动之中,谢君和分明觉得每一寸骨头都被震得吱嘎欲碎。手已离刀锋过紧,君和奋力一推,残剑飞驰而出,在空中翻转不止。君和一跃而起,抓剑如猛虎般扑向赵海骏的身后。
然而刀轮忽然间幻化为毒雾一般的迷离。
正当犹疑不定,不知从何下手之际,朴刀忽定,直直地向谢君和射来。
已来不及收势,躲避也无济于事。残剑劈过,朴刀稳若泰山。
谢君和一阵战栗,无奈地忍着寒意穿体而过。“石拄天!”他又一次认了出来,这是赵家刀法中最具威力的两招。但是晚了。这一刀已深深地扎在腰腹间,鲜血汩汩地从伤口涌出,把黑袍浸得发亮。他倚剑而立,才勉强站稳。昨日后背箭伤的痛感又再度袭来,前后夹击,几乎要把他掏空。那么快便输了?
赵海骏放声大笑,目光里满是轻蔑、不屑。四周的人跟随着他朗声嘲笑,笑声如鞭。
剑几乎在他手中滑脱。他立刻稳了稳身子:不能输,雪海还在他们手里。然而腰腹间的伤已让他无法站直,只有微微佝偻,才能减低这撕扯的痛感。
“当年的谢君和哪儿去了?”他听到有人在喊。是,当年一夜斩杀赵家十六口的谢君和去了哪里?他自己也想知道。赵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