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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长河惊涛-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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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君和走近了,再也说不出话。

    几个齐家剑客围在石牌楼下指指点点,有说有笑,那嘴脸,比起当日的齐恒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对于浑身湿透的他好奇程度亦是不减。从那些脸上就能读到此刻北岸该是有多么欢欣鼓舞。直到程云鹤快步而来,他们才作鸟兽散。冷凤仪跟在程云鹤的身后,蒙着面纱,掩着鼻——谢君和那麻木的神经才刚刚注意到,满街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六十七 败如山倾(三)() 
“替我谢谢楚掌门……”凤仪向汪鸿道,“昨夜要不是他把南岸各掌门都请到驿馆来,让白衣圣使们无从下手,只怕驿馆此刻也是血光四溅了吧。他们最希望看到两岸互争。”

    汪鸿点头而已。

    程云鹤忽然道:“请带句话:不管这江湖乱成什么样,我程云鹤交定了他这个朋友。”

    冷凤仪一笑,曾经也有人这么说过,用类似的语调。

    辞别了他们,随着汪鸿来到镇外:四处是血,所谓白衣圣使们的断肢残骸横七竖八,面目尽皆不可辨了。也混杂着许多剑客,许多游侠——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如今变得冰冷。镇上的捕快们拖着运尸的车忙碌地穿梭。血色一路蔓延到几里外的石亭。

    谢君和哽咽无声。

    虽曾想过这一夜会是惨烈一战,却没有想过,木叶手下竟会云集如此多的白衣圣使!石亭的尸骨堆积如山,血色让阳光都显得冷冽。

    “他在哪儿……”谢君和总算想起问楚涛的处境了。要知道楚涛还带着伤……

    汪鸿摇头一笑:“猫儿死了——在树林里发现猫儿的尸身时,早已僵硬了。他的人头,你已看到了。楚府的后院,守着雪海的那八个侍卫,皆因一剑断喉而亡。雪海不见了,草丛里发现一支被削断的银发簪,少主认出来,是你所赠。没有打斗的痕迹,满院都是紫依兰蕊浓香。如今紫玉令也丢了。”

    “什么?”心中一凉。其他的他还能咬着牙接受,但雪海居然出事了?他本来该在雪海身边的!这就是他擅离职守,一夜醉酒的后果?可是雪海哪里得罪了上天了?折磨他不要紧,为什么非把雪海牵扯进来?仰天惨笑一声:“他是不是连杀我的心都有?”

    汪叔平静的声音更令谢君和发怵:“还好,只是下令,凡白衣行踪不明者,杀无赦。连带着,早晨接到书生报信,知道你在凝香阁醉了一夜后,顺手泼翻了一个药碗。——你若是知道他昨夜杀了多少人,就不会这么问了。”

    “十个?二十个?”他没勇气再装无赖下去了。

    汪鸿没有答话,随行的剑客们听到昨夜的情形,都变了脸色。那场夜战,就是个噩梦。血光、杀戮,再无其他了。谢君和从大家的转述里才知道,他这一梦,梦得太深了。

    当楚涛领着剑客们循着白衣圣使们的踪迹从四面八方合围了石亭,才发现:一片死一般的漆黑里,只有那中年的客商孤身一人而已,没有猫儿,也没有木叶。然而暗处的白影晃动不歇,似已准备好了陷阱。

    凄厉的寒光一闪,众人大惊。

    楚涛未及阻止,那客商已笑着,将带血的短刃引向了自己的胸膛。

    “楚掌门,对不起,我提前动手了。你救不了猫儿,谁都救不了。”红色的血,顺着血槽缓缓滴下,但当拔刀而出,唯见喷薄如泉的血光把一切都浸没。他在血光里渐渐倒下,解脱似地笑着,抽搐,随后渐渐不动了。或许,他也已受够了木叶的利用。

    楚涛默然了片刻,返身向大家扫视。众人也皆默然。

    剑柄微转,他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响动:“各自小心。他们到了……”

    来了,是的,起初还是一点两点火把光,眨眼,成了密密匝匝地一轮,从四周向石亭裹挟而来。成百成百地,长剑在手,宛若秋霜。

    楚涛挥了挥手,剑客们立刻分成了四个方阵,迎向四方。

    随后是一场混战——当暗处的白衣圣使露出了他们的面目,更多的侠客卷进这支队伍中。绿林深处,南岸其他门派的江湖人也参与其中,把那些白影的阵脚冲得顷刻间崩溃,没有多久,这些恶魔就已经被收束在极小的包围圈中。

    尽管这些人还打算在镇子里引出各种骚乱,但看似,镇外游侠们的严防仍是有效的。

    似乎胜局已定,但这时,紫依兰蕊的奇香从空气里飘过:木叶才刚刚来到,从从容容,跳进了包围圈,把紫玉令亮在楚涛跟前。

    从远方山麓的起伏处,传来女子的惊呼:“哥哥,救我!”一声凄厉过一声。雪海?这声音太像雪海。楚涛心下一紧,突然收剑。众人也停止了进攻。

    “我手里的可是真正的紫玉令!”木叶嚣张地笑着,又取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扔给楚涛,“你要知道,紫玉令只有一真、一假。你手里那块若是假的,便可知我手中为何物了!”

    楚涛把紫玉轻轻掂了掂,又对着光照了照,不动声色地收起。

    “你想如何?”

    “只是来告诉你,想要你妹子活命的话,最好认输。老爷子还是期望与楚掌门合作。”

    楚雪海在他手上,楚涛知道了——既然木叶能得到紫玉令,这是必然的结果。

    “我若杀了你,拿你的人头去和江韶云谈判呢?”

    木叶笑得猖狂:“你不会,因为你知道,江湖规矩,一颗人头,换一颗人头。”

    眼中寒光一闪,楚涛陡然出剑,木叶惊异地跳开,连叫喊都来不及,终是躲不开那犀利,捂着半边脸,艳红顺着他的指缝流淌。另半边脸已扭曲变形,几乎要被燃烧中的愤怒吞噬。凄厉的目光,如恶鬼似的射向楚涛:只怕那张美得惊心的脸该是毁了。立刻,四围的剑侠们也限制住了他,刀剑的围困下,木叶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

    楚涛低沉一笑:“不能杀你,我还不能伤你么?”

    木叶刻薄道:“或可一试:如果不让我离开,明天的江面上会有一具浮尸,人们会议论:可怜年轻貌美的小姐,何故投江寻死?如今死得面容浮肿,满身伤痕,真是不体面!”

    “够了!”楚涛冷声呵斥,“带句话给江韶云,或我死,或他亡。”

    木叶道:“你都输了,还敢这么说?”

    “未到终局。”楚涛干脆地背过身去挥了挥手,“放他走。”

    口令十分清晰地打在众侠的身上,但这口令更像是点燃一场大战的*,几乎所有人扬起了手中的兵器:无论是逐羽剑派众人的剑,还是其他刀枪斧钺。明晃晃的利刃在火光里把木叶的脸色映得惨如施粉。

六十八 败如山倾(四)() 
压制着木叶双臂和脖子的力量陡然间松开,却换来更锋利的怒视。不耐烦的游侠猛推了木叶一把:“走!走啊!”大家都听得很清楚,楚涛口中的“他”只有一个木叶罢了。

    那么其他人呢?

    木叶看清自己处境的时候,低声笑了笑,似乎还想开口提别的要求,但楚涛的背影先他一步道:“在我后悔之前,别让我看见你。”火把光里,那飞扬的紫袍,好似一面不倒的战旗——从地狱而来,火的战旗。

    木叶懂了:既然楚雪海和紫玉令都在自己的控制下,见好就收才是良计。楚涛只是暂时杀不了他,一旦他真打算鱼死网破,一旦他什么都放下了,自己是走不脱的,到那时,留着紫玉令和楚雪海也于事无补——他只怕已无命消受江韶云的赏赐。

    至于这一剑之仇,木叶暗暗咬了咬牙——迟早,必报!

    他飞身跳脱开了众侠的包围,没有人追。楚涛亦没有相阻。顿时觉得楚涛这样的敌人唯一的优点就是守信。拔身而起,那一身白色的袍子,眨眼间消失在蒸腾着怨恨的林雾里。

    留下的人就没他幸运了。

    楚涛沉寂半晌,估摸着,木叶该是走远了。周围静得只听得到火把燃烧的毕剥声——那是每个剑客血液沸腾的声音。很好,他嘴唇翕张,只吐出一个字:“杀!”

    无需他动手,身后已是惊天动地,哀鸿遍野,血流成河。顷刻之间,那片幽灵似的白接连不断地倒下——也有招架不住攻击而死去的剑客。善与恶的力量在这一刻扭打纠缠成了一片混沌——哪里还有善?只是两群最原始的生命互相厮杀,踩着别人鲜血的人能够幸存而已。火把铸成的烈焰墙下,无人可脱逃。

    一个在惊恐中意图逃跑的白影激起了楚涛的愤怒。

    龙冥剑寒光陡起,譬如闪电,直挺挺刺向了那一具身躯——已经没有灵魂可言了,灵魂早已被这剑光压得虚无。骨骼碎裂的声音里,白色的躯壳纸一样地破裂开,露出剑刃寒冷的锋芒,血喷了一地,那件白袍霎时浸得鲜红。仆地,颤抖,不动。

    踢翻那具尸体,他想看看,是怎样狰狞的面孔才会有如此残忍的心。然而挑开面具,看到的却是一张十五六岁少年的脸——稚气尚未褪尽,没有杀意,只有死亡的痛苦。

    一滴泪,终于没能忍住,顺着眼角划过他的脸颊。

    杀!杀!杀!

    返身,还有成片的白影在他眼前晃动——对这些魔影,这些江韶云的爪牙,从来没有过地切齿之恨。锦衣客、短刀客、还有烽火岭深处无辜的村民,甚至今晚的猫儿——这些见过的听过的模模糊糊的影子晃动不止——一张张血的面孔,呈现着濒死的狰狞,是恐惧凄凉,也是哀伤——一切又瞬间凝结成了一股愤恨的力量。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让这些身影统统在眼前消失,灰飞烟灭!

    他孤身直入白衣圣使的阵中,顿时犹如置身于阴森恐怖的修罗场,飞转的寒光里,一具具躯壳碎裂、崩塌,涌成血的河、血的瀑布。兵器声响如天边无止歇的滚雷,隆隆隆隆地,却比那雷声更可怕。因为此刻,凡声音过处,都已不见了活物。大地也被这股力量惊得震颤起来,上天也不甘寂寞地派遣了风沙尘雾助阵,席卷着血海。适才还剑拔弩张地嚣张着的白衣圣使们,瞬间如齑粉一般散成了一滩——什么兵器的阻挡都不奏效了,在这疯狂如雷电怒射的搅动里,兵器根本来不及阻挡危险,最终,凝成血水而已。

    东方微白的时候,杀声骤止,似一段磅礴恢弘的乐章在最高亢处被拦腰切断。大家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微微地起了风,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里散播,却怎么也吹不散似的——竟也凝结了么。四野寂静,偶闻草叶沙沙作响,没有人声,尽管这四周除了人便是尸首。

    活着的依然活着,只是喘着粗气,瞪着惊恐的双目,不敢去回忆这个黑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死了的尽皆倒伏在地,流干了血的尸体一具压着一具。一个巨大的深坑譬如地狱张开的血盆大口,将他们吞噬其间。白骨、断肢、残缺的头颅堆积在一起,不可辨认,仿佛有恶魔适才造访。

    深坑前,熹微的晨光里,紫袍长影随风飞扬。执剑而立的只有楚涛,装束如昔日一般纹丝不乱,却没有一分一毫的笑容——譬如无血无心的幽灵一般倨傲。他的脸上只有铁石似的冰冷刺骨,眉目如刀——凡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被他剑锋扫荡过后的残迹,脸的线条也因血色的映照而分外锋利——他把整个的自己都化作了一柄割开黑夜的战刀,无处不见锋芒。黑红的血污凝结在他的袍子上,流淌在他的剑刃上,不住地往下滴,滴到地上,泛起了血色的涟漪。他站在血水里沉默,听着风的呜咽,似在寻找自己那颗丢失的心。

    他已感觉不到刚才心口撕裂一样的钝痛了,仿佛那颗心真的已不在他身上——也许,是痛得麻木了。

    众侠讶异,一个个毛发倒立地冷,冷得心颤,就连晨光也因寒气的浓重而冻结在天边似的,化成一朵血日,照不进人的心:谁都没有见过龙冥剑使出过这样强大的威力。哪怕是楚原在世,也未曾有过如此震天撼地之举。“蛟龙出海”,楚涛也从没有让这剑招以真面目示人,是因为太惨烈了么?他们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居然从昨夜的混沌里活了下来,还是该庆幸自己从没真正惹怒过楚涛。

    楚涛默默地转身,缓慢地移动着步子,跨越尸海而来,在他的身后,印出一串血脚印。龙冥剑依然没有回鞘,脸上依旧冷冽如霜地晦暗着,惊得众侠不由自主地倒退避让,哗啦啦不由撞倒身边的几位,如同避让一个魔鬼。

    但是他只走到汪鸿跟前,抛了龙冥剑,在汪鸿诚惶诚恐接剑的时候,习惯性地掏出白帕擦了擦满手的血污,掸了掸身上的尘,扔进风里,留了淡淡两个字:“埋了。”

    他不想再看见这一切,哪怕一眼,永远不想。

六十九 折辱堪忍(上)() 
恍恍惚惚里,谢君和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冗长的梦。在成片的血色凝结成的黑暗里,他默然一笑——决不信这满地的血会是楚涛的杰作。他认识的楚涛,哪怕在寒冬里都会在脸上挂着温暖人心的笑。他认识的楚涛,若被惹得怒了,至多不轻不重闷头把自己关在书房,顺手扔出件东西。他认识的楚涛,不管什么时候都顾着自己的体面持重——因为这回出事的是雪海,才让他这般疯魔了似的杀人么?

    这会儿楚涛见了他会是什么心情?

    谢君和冷傲地牵动嘴角,把凌厉的杀气冻结在脸上,抗拒着周遭的一切:“那么——想怎么处置我?”异常冰冷的嚣张,使剑客们拔剑的寒光一燃,映亮了他的脸。但只映出那张脸上更为冷酷的寒——不带半点人气,恶狼一样的凶光。

    汪鸿平静道:“少主等你回去,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不欠谁的交代——”他不屑道,“你告诉他,我无话可说。”

    “这话,还是你自己去说吧……包括,你和北岸的关系。”

    眉角微微抽动:怎么又提起了这茬?凝视着汪鸿许久,心中豁然,摇头,他的处境比想象得尴尬得多。早该想通了,他这来历不明的身份迟早会坑死自己,没有人会信一个北岸人说的话,尤其,当他们认为自己握着真凭实据。

    这不正给汪鸿找了个明证?趁着楚涛与木叶大战之时,他谢君和与人里应外合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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