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惊涛-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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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敌之势,只在一击。所谓厚积薄发。先生是要我蓄势吗?”
风若寒捋一捋银亮如雪的长须,略略点头:“南北僵局,缺一活棋。唯有蓄力,尚可一争。”
“虽处江湖之外,却将大局了然于胸,不愧为竹苑三杰之首,晚辈叹服!可惜,先生不肯出山。”
“好小子,我那两个师弟,尚脱不得苦海。你又来拉我下水。”
楚涛憨厚一笑:“自是不敢。”
竹苑三杰,素为楚家效力,老大风若寒,精于音律,熟谙兵法。老二钱铁犁,臂力过人,老三刘思仁,识百草,擅医各种刀枪棍棒之伤。楚原逝后,三人看破争伐,相约退隐。是楚涛一番恳切相求,才有了重出江湖之念。然风若寒自觉年事已高,只愿在竹林中终老。除非楚涛入山求教,其余一概不应。
“江韶云绝非善类。与之交手,不得不慎!”风若寒提醒。
楚涛轻咳几声,江韶云的一招所造成的伤至今未曾痊愈:“我自会小心,先生可曾听说铁尘诀?”
风若寒一惊:“你从何处得知铁尘诀?”
“烽火岭中一村民口中,他遇害前最后的话,就是这三个字。”
“此人经历一定非比寻常。”风若寒长叹一声,“铁尘诀,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武功绝学了。早在三百年前,铁尘诀的最后传人死于长河之上的一场混战。这是一种极神秘的心法。相传为鬼谷子首创,中原早已失传,唯剩一苗人部落掌握,历代单传于巫人,后不知何故传入魔教。因而中原武林对此知之甚少。传说若炼成此心法,十步之内的刀剑兵器,凡有进击者,瞬间碎成齑粉。无可近身之利刃,更不必说血肉之躯,从此无敌于天下。却又有一恶毒诅咒,苗人认为此术有违神旨,擅自操纵生杀,是谓逆天之术,得铁尘诀者,必不得善终。”
楚涛惊奇:“世上竟有此等绝学?”
风若寒直摇头:“皆已是传说了。世上有没有这铁尘诀,尚且存疑。要知道这传说最大的漏洞,便是那场混战:能将刀剑化尘的高手,最终死于刀剑之下——如何让人相信得了呢。”
楚涛忽然皱了皱眉,但笑而已。
在这个江湖,真真假假的传言太多了,听着道貌岸然的,实则一场虚幻。听着不可思议的,倒确真如此——比如梨花剑,比如宋家火场的乱象。谁又能保证铁尘诀从来没有出现过?谁又能保证——作茧自缚的事从来没有在江湖发生过?何况这江湖从来是你争我夺的地方,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能保证自己的贵躯始终在河边走而没有一不留神湿了鞋的时候?
湿了鞋还算轻的。在江湖的巅峰久了,结果闹到家毁人亡,身败名裂的,太多太多了。
风若寒一声疑问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不过,一个山野村夫,决不可能轻易知道铁尘诀这么高深莫测的绝学。必是卷入了什么事端。”
楚涛便将宋家火场的遭遇原原本本地道出。
“若如此,便不难解释。”风若寒补充,“十数年前,倒真是有传言,说铁尘诀已被宋家后人所得。却谁也没见过宋离使出如此神功,自然都是不信的。然而如此看来,宋家肇祸的根源,极有可能正是铁尘诀之争。”风若寒起身,背着手,在庭院四处跺着步,平静的神色里,带着些许凝重,“又或许,有人利用铁尘诀的传说故布疑阵。不然,三百年前的绝学何以重出江湖?”
楚涛悠然一笑:“先生讹我。”
风若寒瞬间面如死灰。
“先生分明知晓,父亲名义上为调查宋家血案而赴烽火岭,实际正是去追寻铁尘诀下落。如此神术,让段寨主闻其名便惊恐不安,若重出江湖,必是轩然大波。按武林人的心性,岂是听过便能打发?”
风若寒只淡笑无语。虽不愿楚涛重蹈覆辙,却终还是绕不过将来一场苦战。
他沉默了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告诉楚涛:原来,十二年前,楚原去烽火岭前找过风若寒,他曾从宋离信誓旦旦的言谈中猜测铁尘诀确实在宋家手中,因此当宋家遇难,便怀疑这是江湖同道的暗算,他担心铁尘诀已落入图谋不轨的人手中,接到来自烽火岭的邀约后,更是坚决打算彻查。他担心自己会有危险,便告知风若寒其中内情,让后来者警惕。未想果真一去不复返。只是当时楚涛尚且年少,风若寒担心他行事过于冲动,一直保守秘密至今。
楚涛顿时愕然:“莫非唐宋两家争夺铁尘诀,才闹出那一场大火?而父亲查知了真相,唐耀便……”
风若寒浅淡地摇头:“风高浪险,人心难测啊。”
楚涛知道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若是唐耀一手所为,为何楚家的短剑会留在江韶云处?若非唐耀所为,那封奇诡的匿名信何以提示他唐宋之争?他越来越感到,烽火岭里藏着的分明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编织其中,一旦被卷入,谁也无法挣脱那越缠越紧的痛苦。
查,还是不查?
这个问题又一次挡在他的面前。
风若寒刚才的那一局棋重又跳进他的视线。蓄势,而后强敌可破。一霎时有如醍醐灌顶。楚涛向风若寒深深一拜:“谢过先生指点!”换来的,是先生捋着银须悠悠地笑。
何必将目光纠结于小处?他必须观清全局,找出最为要害之处,才可伺机而动。而这大处,恰在江韶云。他早该抽身而出,不然,终也只将是那张大网里的一颗棋子。
三十七 拨云见日(下)()
然而,江韶云觊觎的,却是楚家历代相传的紫玉令?自命清高的楚家哪里会和这妖邪之术扯上联系?楚涛更加茫然了。他把逐羽短剑、金印、紫玉令放在风若寒面前,追问不止。
风若寒大笑不止:“少主越来越性急了啊!”说着,他把楚涛领去屋里的琴桌前,又是一道考题:长河吟曲可曾记得?
这可难不倒楚涛:稳坐琴前,抬手一拂,那激昂澎湃之音便从七弦之间倾泻而出,宛若江水汹涌,一往无前。万里卷怒涛,一剑定乾坤——这首从小便熟谙于心的曲子,是父亲和风前辈手把手教会他的,言犹在耳。
岂料风若寒突然出手按弦:“杀音如此之重,老朽恐难为师了。”
楚涛慌忙起身行礼致歉。他当然记得风若寒的话:琴音以清和淡远为上品,兼具幽古雅润之气。杀伐之气乃是琴家大忌。只是不知何时起,指间的长河吟曲再不如少时的沉静。一起手,绷紧的琴弦总暗藏着沙哑,到激越处,腾腾的杀气如奔腾的千军万马一般不可遏制。似乎,琴曲已不再受他操控。
风若寒摇头:“琴为心声,少主志在乾坤,不必勉强。只是此音,实乃大凶之兆。隐藏锋芒多年的逐羽剑派怕是要有一劫。”
窗外叶声簌簌,楚涛离座,望向竹林一片静谧:“先生教我,不平则鸣,学生断不敢忘。逐羽剑派古训必不能葬送于楚涛之手。”
“我却未曾教你奋不顾身——”风若寒幽幽地叹息。这个我行我素惯了的徒儿早就一心只剩了逐羽剑派,任谁都拉不回了。
“先生到底还是没有说,这紫玉令和短剑里藏着什么秘密。”
楚涛缠得紧,风若寒实在推辞不得:“逐羽剑派的秘密,其实藏在长河吟曲之中。只是这靠着掌门口耳相传的曲子究竟有何玄机,谁都不清楚了。外界笑谈逐羽剑派在黑石崖下枕着千年宝藏,皆是不明所以之人姑妄传之。短剑与紫玉令是破解此曲奥义之钥匙,唯有缘之人能识其面目。这是楚原大侠留下的告诫。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这首曲子何以与短剑金印紫玉令一起被逐羽剑派掌门历代相传。未知少主是否与此曲有缘,能破解玄机,还其本来面目。然此曲一出,江湖上免不了又该起一阵风浪。江韶云先得短剑,后又觊觎紫玉令,许是听说了什么吧。”
楚涛不可置信地细细端详短剑,实不知有何奇异之处。
窗外,白鸽扑楞着翅膀,盘桓院中,楚涛一出屋子,它就轻捷地跃上肩头。展信一阅,忽而,凝重凄冷的黯然蒙上了原本清亮的眸。顾不得尚未解释的疑惑,匆匆行礼告辞,只说改日再叙。字条在他手中飘然而下,人却已到了柴扉外。
风若寒顺手拾起,展开只见:齐使冷氏,早备钟鼓。微微摇头,长吁着,把手中字条投入香炉。
凝香阁。
从烽火岭回来的谢君和依然维持着自己蓬头垢面的酒疯子形象,找自己最钟爱的角落翘着二郎腿,沉醉在酒香中,听酒客漫谈。
多日不来,这酒这店也都换了味儿。左楼一张张棋局正胶着,右楼的雅士们指点着一幅幅书轴画卷评头论足。主楼的戏台上,时不时有些流浪艺人或弹唱或评书,给酒客们添上些热闹气氛,江湖人大多仍嗅着酒香而来,在纷纷扰扰的大堂稍坐。后楼棋牌骰盅哗哗作响。另有花园一片,亭台楼阁之中,美人婀娜的身段时不时飘过,在管弦丝竹声里轻歌曼舞。比起原来众生百态交杂的图景,更吸引了富商公子诸多名流。这里的主人竟已换作了烽火岭外与他交过手的嫣红。
微酌慢饮,谢君和的视线追随着这个女人殷勤招呼客人的身影。天生尤物。细软似蛇的腰肢,仿佛流动一般。不必骚首弄姿,只魅惑一笑,荡漾的秋波里已把风姿韵味尽显。甜美柔缓的声音,只怕酒客们未饮已先醉。不知又有多少人,纯是垂涎她的美色而来。她却在酒客们饿狼一样贪婪的目光里,若即若离地进退自如。
四下忽地寂静。一楼的江湖人对门外来客肃然起敬。他却旁若无人地径直向谢君和走来。谢君和还牢牢粘在座位上,杯子悬在半空。不是因为不想起身,而是因为没想到楚涛会到酒馆来。在他愣神的时候楚涛已经坐到他的同桌:“怎么,见到我不痛快?”
爱理不理一斜眼,照喝不误。
一碗茶水立刻由嫣红亲自端着送到楚涛面前。
楚涛疑惑地望向君和,君和抬眼用下巴指了指嫣红。
嫣红巧笑一声:“来来往往的有哪个不知道楚掌门?放眼南岸让大伙儿不约而同起身的能有几人,敢招惹谢大侠的怕更是非您莫属。楚掌门的禁酒令和您的风流潇洒一样出名,嫣红怎敢不知?”
楚涛放声大笑:“待我品过你的茶,看看是否同你的嘴一样让人叹服。”
“老大要是说声好,我这儿哪还怕没生意?”
“老大?”他摇头,“说得我好似土匪头子。”
“我却觉得老大这两个字好,粗是粗了些,不过自是有味可品。做老大得照顾着弟兄,担着风险,和大家过一样的日子。不像那掌门之类一听就想到权势。在这江湖做得真正像个老大的,除了您还有谁?”她净拣着些奉承之言。
他一手端茶一手扶盖,轻撇开茶沫,嘬了一小口,放下茶碗道:“这茶也如同你所言,粗了些,但有味可品。禁酒令让你少了的生意,可以用茶补。”嫣红得了这话便如获至宝般离去。
“怎么认得她的?这样精明能干的女子可不多见。”
君和永远改不了那没个正经的腔调:“啥时换了口味儿?”楚涛不言,端起茶碗喝了一小口,嘴角微微牵动,眉间被一闪而过的苦涩收紧,忽又松开,似笑非笑间颇有些玄妙。君和不由地正襟危坐,老老实实把烽火岭外与嫣红交手的事告知楚涛。唐耀的人明目张胆地安插在黑石崖,必有所图。
“他们不动,我也不动。”楚涛从从容容放下杯盏,“总是喝酒,甚是无趣。随我走趟黑石崖?”
“又去看长河?无趣!”谢君和赖在原地不肯动。
楚涛顺手一提他预备沽酒的葫芦就往外去。谢君和一急窜身而起。
楚涛大笑:“两匹马,你先挑,先到黑石崖为胜。我若输了,预支你三个月酒钱,你若输了,三个月不准喝酒。赌不赌?”
“废话!”谢君和连个招呼都不打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说书人在他身后憋不住笑。嫣红问他笑什么,他笑得更欢:“想起个故事。”酒客们一听“故事”,迫不及待围拢,直待他展了纸扇,步向戏台,悠悠然开讲来。
飞马似猎鹰一般在山道上驰骋,马蹄声响若战鼓,马鞭如霹雳。
黑石崖顶,楚涛孑然而立。阳光冲破云层,射向东去的大江,新绿已悄然萌发,一片片嫩枝在微寒的风里颤动。再过不久,便是花草争艳的时节。石阶、石亭积雪未融,尚可见斑驳的白。此处人迹罕至,他却时常来这里,凝望飞云翻滚下的长河水,还有对岸起伏的轮廓。也是个欣赏日落的好地方。
谢君和的一身黑仿似乌云一样压来:“疯了吗?是骑马还是玩儿命?”
“你输了。”楚涛扬了扬手里的酒葫芦,奋力一抛扔下万丈悬崖。
“喂!”谢君和火冒三丈,却已来不及阻止。
“愿赌服输。”
谢君和干愣愣瞪了他半天,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一赌气坐到树下翘起二郎腿:“输便输!”随手拨弄起满地风中招摇的草叶。只怪自己心血来潮答应了与他赛马,难怪跨出凝香阁时那说书人偷笑不止。细想来,自己怎么都是输:当年南岸赛马会多少英雄都挡不住楚涛一骑绝尘,何况这条山道他已跑了二十年,多少沟沟壑壑,再熟悉不过了,哪有输的道理?楚涛本就有意不准他喝酒,找个借口罢了。
“那凝香阁要是出什么事我可不管了!”
楚涛半分不妥协地下令:“今天起,你住楚府后院,负责楚府戒备与齐家特使的安全。至于人手,汪叔已指派。若不足,凭紫玉令随时抽调。他们就快到了。”
“派出个谁来要那么兴师动众?”
楚涛惨淡一笑,吐出三个字:“冷凤仪。”
齐家特使竟是她?谢君和放声大笑:“上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