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惊涛-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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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恒眼见他扬手一招,迎面一块湿布牢牢蒙住了口鼻。一股浓香直冲脑门。呼吸都快停止了。是毒药吗?不!他可不想就这么死!他瞪圆了眼睛惊恐地挣扎了数下,无奈全身都被死死地箍住,紧紧地压迫。他能感受到脸贴着泥土的寒冷,还有窒息的恐惧和绝望。白衣圣使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魔影摇曳,永夜将临。
他在巨大的痛苦里涣散成沙土。
冷。
从骨髓渗出的寒凉冻得他瑟瑟发抖,每一口吸进的气都好像冻彻心肺。即便他努力蜷缩成一团,也聚不拢身体里的一丝一毫温热。寒气让他四肢麻木,呼吸不畅。
他竟还能呼吸?这么说他是活着?齐恒撑起身,不过当手触及冷到刺骨的地面,不由得紧紧一缩。
这是在哪儿?
周遭黑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他努力摸索着四周,却只触到前后左右几根冰凉的铁柱。是个铁笼,刚够他盘腿而坐。身体稍移动,那铁笼竟吱呀摇晃。糟糕,莫不是悬空的?他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坐定,不由自主地全身发僵。伸头俯视,身下亦是黑雾腾腾。死寂之中,唯闻水声潺潺,从笼下过。
“齐大少,别来无恙!”昏迷前那记忆里相熟的声音远远飘荡开,荡出一阵阵回声。
说话人显然不打算让他好过。
脚踝处钻心的伤痛提醒着他昏迷前发生的事。究竟是白衣圣使?还是所谓山匪?抑或昔日仇敌?他竟推断不出了。
“真可惜,你竟不记得了?”怪客哼哼然冷笑。“许是害人太多,便不知哪来的冤魂索命。没成想天下太小,处处相逢!”
“究竟是何怨仇,竟要害我至此?”
“你齐家恩将仇报,为无辜琐事,害我师命丧枯井,难道此仇还不够?”
齐恒呆了呆:“谁?谁在枯井里?”
“医家圣手,你齐家的恩人!”
齐恒终于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解。谢君和告诉过他,白衣圣使最善于利用仇恨了。眼前的人他应是见过,也算有过往来。说起医圣当年,与齐家的交情颇不一般。齐爷多次延请,为家人为受伤的武师诊治。楚涛在北岸受伤,也曾牵动医圣,但不知何故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传言都说是他齐恒怀恨在心,赶尽杀绝。不过天地良心,他齐恒当时何必舍近求远?想要楚涛的命,还不是举手之劳?说到底还是自己怂。可是谁信呢。
他想起当日还曾有闲士以治病为由找到望江台附近,不巧秦石外出,遇上了更闲的他,他就趁着宿醉的酒劲把这家伙一顿鞭打沿着长街一路哄赶到码头。看模样,依稀就是这轮廓。没成想冤家路窄地在这里等着他。
哼哼,齐恒这倒是不怕了。“就这点事,不值啊!”
“什么!”
“搭上自己一条命,寻了个虚无缥缈的仇,还不落半句好,这不是不值?”
“休要狡辩!”
“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做过的事从来不便宜别人。没做的事也不会让人任意栽赃。倒是你这条小命指不定已经让楚涛惦记上了。楚涛在我面前放话要把烽火岭夷为平地,那家伙的脾气整个江湖都知道:轻易不动手,一旦出手必是鸡犬不留。”
怪客恼羞成怒:“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活到那一日!”
“退下!”
“我……”
“武阳,还不退下?”
随着呵斥,竹杖点地声就隔着浓重的黑雾传来。那被称为武阳的怪客神色一凛,垂首噤声。
齐恒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凝重了。竹杖的节奏里传来沉重的压迫感,逼得他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心跳。
“楚涛行事慎之又慎,楚家密谋,怎容你知晓?”空落落的笑声回荡在整个石窟的穹顶,似潮汐暗涌,又似寒夜风卷,潜藏着不可估量的力度。然而齐恒居然判断不出声音的来向,只觉整个天灵盖都随着那声音的颤动而作痛。
“他是我的死敌,我不摸清对手如何能与他交锋?”
风声停顿半刻又起:“但凭你一人?”
“黑石崖弹丸之地,顷刻走遍,凝香阁游侠群聚,三两杯酒便可窥一斑。这小子还有个心高气傲的臭毛病,冷凤仪到手,便以为全天下都能听他差遣!不知杀父夺妻实乃奇耻大辱,我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可怖的笑声又一次荡漾在穹顶,齐恒的头脑又一次胀痛。对面抛过来的声音神神秘秘的,透着深切的怀疑:“然而,没有楚家延请,只怕你连上个岸都办不到。既有深仇,何来凝香阁之约?”
齐恒嗤之以鼻:“楚涛的算盘不过如此:用个女人做条件,换齐家多少年积攒的武馆家业,对抗烽火岭。凝香阁之约,我不过想试探虚实。若他不肯松手,我便剁了他的手夺回我的一切。”
“可曾试探出什么?”
齐恒故作姿态道:“江老爷子若真心想知道,还是让我换个舒服点儿的姿势吧。”
面前的几盏火把突然点亮,只见高座之上,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者手扶竹杖斜靠在阔大的石椅上,红光满面,半笑不笑地注视着他。宽大的白衣裹着瘦削的躯壳,更反衬出他双目的神秘幽光。
被唤作武阳的怪客拉动了暗处某个机关,一阵铁索晃动的喧闹,铁笼便摇摇晃晃地向那瘦影靠拢过去。齐恒想努力看清对面这具躯壳的虚实,然而越是逼近越是如同笼罩在如雾的白影中。他刚松了口气,却突然失语,喉咙陷入了麻木的窘境,甚至让他难以呼吸。
四四七 永夜将临(三)()
那老者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当年,你的父亲同样来找我,求我解决楚原的麻烦。”雾气中,悠缓的语气透着些许慵懒。“你们这些江湖客啊!总是为了那么些小事,搭上命去。解决楚原容易,不过你父亲自此也欠了我一命——我只管收回我该收回的东西。如此而已。”
那声音直让人毛发直立地哆嗦。
“你可知,倘若有求于我,我定不做亏本生意。求我取财的,必报以钱财,求我取命的,必换以性命。你父亲当然也是这么做生意的,生意场上的规矩应是也教过你。”
齐恒只觉胸膛里炸开似的疼着。仿佛被这声音施了定身法,浑身瘫软如泥。
“你要我替你取楚涛性命,此事说来容易。一个将死之人的命,却要拿你自己的命去换,倒是有些不值。你下得了如此决心?”
齐恒一闭眼,既是绝路,反而胆大了。“你当真以为楚涛是将死之人?楚涛此人,岂是唐耀之流可比?老爷子万不可被他拙计所骗!”
江韶云的白眉略一低沉:“说下去。”
“他自以为技高一筹,诱骗我到凝香阁与他一会,实际上四处埋伏了剑客,想要取我性命,也好让凤仪彻底死了心,随他摆布。若不是我防着一手,识破了他的计谋,恐怕早已遭了他的毒手。天下人但听着他说什么不争名夺利的鬼话,从不防着这小子的野心,实际上,这道貌岸然的家伙早就有心控制齐家,继而跨过长河,染指整个武林!”
齐恒越说越过瘾,把对楚涛的所有恨意都宣泄了出来,也不管什么真假,反正这小子既然敢给他挖这种不要命的坑,就活该被诅咒。
“他不动声色地与沈雁飞两相默契,害我父亲,杀我门客,夺我爱妻,又借着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把所有的脏水泼在我齐家头上,弄得整个南岸都反过来同情他——强抢他人之妻,真不知有什么好同情的!”
江韶云微微颤动着眉角,似乎越来越有兴趣。
“如今那小子被我发现了在那紫竹谷中密谋,说是要在中元节领着游侠奔赴烽火岭,与白衣圣使争个短长。从游侠处传出的声音看,他早已不屑于南岸盟主,分明是要和秦啸分庭抗礼。这哪是什么将死之人,无非一道苦肉计,引老爷子上钩,除之后快!我要他放了冷凤仪,他还嚣张笑言:除非我能把白衣圣使请到他面前,不然绝无可能!”
江韶云呵呵地浅笑:“放眼江湖,有这资本的,如今只剩楚涛了。”
“他发现我居然探到了他的计划,这小子就要对我痛下杀手,他派游侠布下天罗地网,日日追着我。我就不信,到了烽火岭,他还能拿我怎样!”
正眉飞色舞时,忽地轰然一响,齐恒只觉地动山摇,随后他的躯体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恍惚里只看到江韶云的布鞋在他的鼻尖。仿佛从来没有离死神那么近过。
洞窟里的远处另有一洪亮的声音响起:“回禀主上,我已踏勘过地形,紫竹谷,乃是黑石崖的咽喉。风若寒经营竹苑多年,近日却不知何故云游去了。楚涛就藏身于紫竹谷!”
“紫竹谷内厉兵秣马?呵呵,楚涛到底还年轻。”江韶云的笑声尖利异常,回荡在石窟里,荡出了风声。“你不惜一死带给我这个消息,到底有何目的?”
齐恒只觉紧张的弦崩断了,瘫软在地一边透着气一边解释道:“冷……冷凤仪……绝不能让……她和楚涛……”
“哈哈哈哈!”嘲笑声排山倒海笼罩了一切。洞窟重又阴沉了下来。他的世界逐渐化作了一片虚无。仿佛一叶扁舟漂泊于浪涌间,跌宕起伏,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麻木无感。只知道依然是冷,从骨头里渗出的寒意。
而后,他竟被一股力量紧紧压实了整个躯体。仿佛有无数只手突然从一片昏暗的地底伸出来,要把他往更黑暗的地狱里拽。从头,到胳膊,到躯干,到腿脚,每一处都被狠狠地挤压在地面上。死。他的脑海中猛然窜出这么个字,放大成千钧重的巨石,直接压在自己的心口。莫名地,裤子上一股热流奔泻,止也止不住。
疯狂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你……你想怎样?你不能杀我……”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因恐惧而哆嗦,然而喉结突然被挤压向地面,连*都无法吐露。
“求我取命的,必还以性命,你这就怕了吗?”
不……右肩膀上忽然凛冽地一冷,而后就像被抽走了整颗心。
绝望的气息弱下去,又弱下去,耳畔只回荡着山呼海啸般的狞笑,直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他的灵魂被放逐到了一片虚无的空间,然后慢慢地,随着空气的流动,碎成尘埃一般,涣散在虚无之中。
蓦地,一阵溺水般的窒息拉回了他的意识。他恐慌地扑腾着,然而冰凉的水汹涌地往他口鼻里倒灌。呛了好几口,学乖了憋住气,直到脚尖仿佛触及了软泥,才拉到了救命稻草,拼命直起身子。
出水的那一刻,他一阵阵呛咳不止。四望,才发现不是梦,是真的站在密林深处的浅水滩边。
他分不出自己是死还是活,也分不出刚才的事是真还是幻。浅水里映出一个满脸鲜血的可怖身影,须发怒张,仿佛恶鬼。他想要捡个石块扔走那幻影,忽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些不对劲,低头找自己的右臂——那儿居然什么都没有。
“啊!”他一屁股跌坐进水里,左手奋力抱着头拉扯自己头发,以防自己跌进了另一个幻梦里。可是除了头皮被撕扯的疼痛以外,什么也没换回来。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还活着,也终于可以确定刚才的事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可他却突然情愿死在江韶云的洞窟里。他蹲坐在浅水里,发了疯似的用左臂击打着自己那不堪的倒影,嚎叫着,痛哭着,直到宣泄了全部的力气,然后软倒在岸边的沙石间。
“你废了楚涛那双手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有人在对他说话!
他惊骇地跳起来,看见白衣的武阳,一直站在一旁的高岗上,抱着双臂,欣赏他的丑态。
“你是楚涛的人?”
武阳盯着他诡异地冷笑:“你觉得呢?我是谁有那么重要?一报还一报,不是挺好?你品出了什么味道?是痛苦难当?还是一心求死?还是尿裤子的味道!”
“你!”齐恒愤怒得恨不能立刻冲上前,却被一记回旋踢进了浅滩。
“老爷子说,窝囊废,不在乎多一个或者少一个。扔去喂野狗或者喂鱼,也没什么不同。他当年被取走的胳膊,原是要问秦石取的,不过秦家或者齐家,谁还这笔债都是一样的。齐家大少爷没了手,拿什么服众,拿什么掌家?呵,老爷子还让我转告:你可以不用担心冷凤仪是死是活了。谁能看上个窝囊废呢!”
仰天的笑声渐行渐远。天边的一抹微光透着奇异的紫色。
齐恒骂不动,打不动,甚至连气都喘不动。只好连滚带爬地,沿着溪流向前。
断魂岩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依然竖立在烽火岭深处。那神秘的龙口崖依旧张着巨嘴,竖着獠牙,随时要把一切的生命吞进肚里。“拭天之盲,血以血偿!”这样的呼号声越来越汹涌地激荡着。
江韶云的竹杖声悠缓地向地宫深处蔓延,直到尽头的一间密室。
火把光微亮,映出一间冰窖。
石门关闭,置身冰窖,竟只见一屋的蓝色荧光。屋子的正中横着一张晶莹的冰床。冰床之上,握着一位异常美丽的年轻女子,云鬓珠钗,琉璃耳坠,,一身锦衣华服。只是毫无血色。
“雅芙……”江韶云轻轻地唤她,但是从来没有过应答。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那年轻的时光,她的容颜也再不老去。但是他却一天天地老了,早已华发苍颜。可是,那么多年的相守,却也跨不过阴阳的界河。江韶云就在这密室里,一天天嘲笑着那些为一条长河争得你死我活的人——因为他们不懂什么才是真正可怕的不可逾越——任你有飞天遁地的武功,也追不回那个世界里的灵魂。
他端着一碗血水——是齐恒的血。他把那血水倾洒在冰床前,合掌,念念有词。鲜红的痕迹顷刻间与冰色的荧光融合到了一起。几乎同时,女子的脸色似乎红润了那么一瞬——只是一瞬,也好。
苍老的声音幽幽的:“让他们的血留住你的美,这是整个武林亏欠你的公道。”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断魂岩下累积了四十多年的笔笔血债,只是为了留住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