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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行行-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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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现在岂能犹豫,他还是咬一咬牙。“哼——你拦不得我,我便走了!”说着疾走两步拾起那剑来——那朱雀赠予他的剑。

    朱雀看着他,没有动。他已知道他去意之决——如果他不是这样一个君黎,当初他又怎会起意收他为徒?他时时处处地避着不让他知道这件事,不就是因为他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说我卑鄙,”他像是终于疲惫,只是清冷冷地说,“好,君黎,我卑鄙到底,纵然是你去,六十个杀手我也不会撤回一个,张弓长我也一样还会派去——他们可不是我,不会手下留情——真觉得能保得了夏铮活命的话你便去试试,看看自己这一条性命,能挡得下多少!”

    君黎没有理睬,只顾自向外走。反是秋葵按捺不住,喊了一声:“君黎!”

    君黎才在院口站住了一下。“我定回来。”没有回头,只是四个字,语声低低。

    或许,这是对秋葵的保证;或许,这其实是对朱雀的回答。

    月光低徊。那低语,终究随着这离去的人,没入了这黑夜,再也听不见。只有昏风呜咽,落在每个人耳中,激起各自心里不同的回声。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够告诉朱雀,他其实也会记得他的手下留情,一如记住他的卑鄙。

    ----------------------

    李曦绯没料到这么晚还有客人上门。这是夏铮夫妇离开后的第一个晚上,他终究有些慨叹不安,久久难眠。少庄主夏琛也是一般无眠,出得门来,一老一少在院中说着话,藉过长夜。听到前面传来声响,两人一对视。“我去看看。”李曦绯站起来,起身先去了。

    守夜家丁正匆匆来禀。“李副管,门外一位道长来访,说有要紧事求见少庄主。”

    道长?李曦绯心里莫名噔了一下。自二十多年前始,这个家和道士似乎就脱不了干系,那时他来夏家庄不久,还只是庄里一名小厮,可那个叫逢云的老道数次来庄与夏铮、陈容容打交道的始末,仍历历在目,他清楚地记得,每逢变故,那道士就会出现。如今又是夏家正历变故,不会又是他?

    “是位七八十岁的老道长么?”李曦绯已道。

    “倒不是。”家丁回道,“年纪倒轻,记得是大内朱大人府里的,月前我见随朱大人来过一次。”

    李曦绯步子一停,轻轻哦了一声。君黎随朱雀来带走娄千杉那日只在前院未再进,他没太在意也便没细看清。当下暗道自己多想,点一点头示意即去处理。

    心里却也好奇朱雀的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隐隐觉得总与庄里之变有关。他快步走去门口,乍一见那门外的人,李曦绯却吓了一跳。

    撇开所有其他的不谈,那一瞬间的感觉——怎么好像自己三十年前初来这夏家庄时,看见的夏铮?怎么好像此刻这道门,站在门里的是他,站在门外的才是自己?

    他忽然有种好慌的感觉,定一定神才忙道:“道长久等。在下李曦绯,是此处副总管,不知道长如何称呼?我们少庄主已休息了,道长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李副管。”门外的道人欠身的动作,和说话一样显得有些滞涩,像是有伤在身。“贫道君黎,与夏大人有数面之交,听说今日一早夏大人已经启程前去梅州,但如今有急事要追赶上他,却不知他走的哪一条路途,只能……”

    他说话间,咳了一声,才又道:“只能来此相询,不知李副管可知晓?”

    李曦绯狐疑。“恕在下失礼,君黎道长有什么样急事,可方便见告?”

    君黎犹豫一下,实不愿将那般真相告知,引他慌恐,只道:“是有件重要的东西要交与他……李副管,此事非同小可,请你,请你务必告知!”

    若面前的是旁人,李曦绯自然不会相信这般空穴来风之语,可面前这年轻人适才给自己那错觉何其强烈,要拒绝竟是说不出口。

    他还是不无警觉,道:“若我所知不错,道长如今在大内朱大人府上效力,敢问今日之事是否受他之托?”

    “与他没有关系。”君黎道。“此事十万火急,李副管……”

    他说着,一时急气攻心,不觉又连连咳嗽好几声。李曦绯也是识武之人,已经听出他声息间暗伤浮动,并非掩饰作伪。

    正自犹豫,忽然后面夏琛声音道:“李副管,是什么事?”想来等了一会儿未见李曦绯回来,也便干脆自来。

    李曦绯忙回身行礼道:“少庄主,他是……”

    君黎亦是头一次见到夏琛,不过即使不是李曦绯那一声称谓,他也一目已猜知他身份,抢先致礼道:“夏少庄主,贫道君黎,深夜前来打搅,只为打听夏大人启程前往梅州,行的是哪一条路径,我有急事要……”

    “我爹他们行的水路。”夏琛已经开口,快得李曦绯都来不及阻止,“道长若要追赶的话,行陆路快些,说不定还能赶在他们头里。他们沿浙江往西南,途中还要停一两处地方,大约明日一早才到衢州。”

    君黎大喜道:“多谢少庄主告知。”躬身一谢,便待要走。

    “等一等!”夏琛忙叫住他,随即向李曦绯道,“庄里现在有没有听话一点的好马,挑一匹送给君黎道长吧。”

    李曦绯委实惊讶,也不好反对,只依言去了。夏琛才又转向君黎,笑了一笑,道:“道长稍待一下。”

    他也回身走开。少顷,李曦绯已令人备马而来,隔一会儿夏琛也出了来,将一个小小包袱放在鞍上,道:“道长出城,还有路上,或许用得到。”

    君黎惊讶于夏琛友善如此,不过此刻也顾不上客气推脱,只是道了声谢,就此上马而去。待关了门,李曦绯才道:“少庄主怎么……便如此轻信于他?他毕竟是朱雀那里的人,与庄主从来不算和睦,万一……”

    “李副管没看见他剑上悬的那穗吗?”夏琛反问。

    李曦绯微微一怔,好像才恍惚忆起,却又道:“但他自己也说与庄主不过数面之交,纵然有剑穗为证……”

    “爹平日剑不离身,那一个剑穗也从不离那剑,可前两月有一日剑穗却不见了,我那时大为吃惊,就去问他怎么回事,爹只答了句,‘是送给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了’。如今见了剑穗在他身上,还需要多解释什么吗?”

    李曦绯怔然不语。总觉得自己家这个少庄主还是稍嫌简单轻信了些,却又不知为何,无法对他这番话反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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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弯月在天,骏马飞驰。

    那一个小小包袱里,有些内外伤药,少许银两,少许干粮,一袋水,还有一个夜间出城的令牌。并无他物了。

    这个新庄主或许年少,或许简单,却知道有一些东西能帮他最快地追上他要找的人。这样一些东西让原本极度紧张急迫的君黎平静下来了一点,那般低落而冷清的心情竟尔有些回暖。

    他先前还有些担心夏铮的小儿子会否也像夏谎胁磺澹率抵っ髡庋牟孪胗行┒嘤唷K穹芰艘幌戮瘢樟财鹚械谋郏刈判〉老蛭髂隙肌�

    六十名已经启程的杀手不知已到了何处?依照杀手的秉性,他们必是要赶在前面,先行埋伏的——却不知这长长一路,哪里是他们要伏击的地点?若往好里想,不入福建境,便还算天子脚下,在这里便动手未免有些太放肆,回过头来被天子所知,怕也不好推给山匪水盗,所以……

    君黎咬咬唇,迫自己相信现在的夏铮定还平安无事。

    ——前路是怎样一种暗淡中透着光亮的景?他策马奔着,迷目看着。以往想过那么多次终有一天离开那个临安城的自由的欣喜完全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只是那种“非如此不可”的决意。

    无端端地,他想起了朱雀曾经说过,“你只是缺少了一点睥睨天下的自傲”。他竟无声而笑。现在的我,或许也远称不上睥睨天下的,可我竟然也有了那么一点点自傲,能抬得起这种选择的决意压在自己肩上的份量。我走过那么多次黑夜,只有这一次,我真正知道我要做些什么,也真正相信我必能做些什么。

    “就且试试看,我这条性命,能够挡住几个吧……”他在心里喃喃地说着,如同重复着朱雀最后的断语。

    【二折完】

一三四 四省通衢(三折始)() 
衢州一地位于浙江上游,是这两浙路东西交界之地,历来称得上是水路要冲。“四省通衢”,这大概也便是“衢州”这名字的来历了。

    天气转暖,各大码头边都是忙碌的人影,也只有东北面的“青龙渡”人略少。这是朝廷官员过路或是上任专用,闲杂客商自然不会在此停靠,也便没有那许多船工伙计。但离渡口不远的“才子茶坊”生意却还是极旺,毕竟这附近是繁华之地,衢州也算是个大地方,历年出过的进士数目比之都城临安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整个地方也便文雅风流起来,就连个茶坊,也起名叫“才子”,由得一群“才子”们互相来往。

    楼上靠窗的几个位子往往是最抢手的,江面一览无余,惬意得很。不过最好的那个位置今日却坐着一个不相干的青年。说他不相干,不止因为他并非本地这些熟客才子中的一个,更因为他一身打扮分明是个道士,在这个地方,很显突兀。

    青年道士好像精神有点不济,趴在桌上,看起来是在打盹。几个结伴来的熟客心里有点不爽快,却也不好说什么,谁叫自己来得不如他早呢?悄悄问了掌柜,才听说他是今日一开门便来了。——“他说是在等人。”

    “喂,道士,睡成这样,人来了你也不知啊?”一个“才子”性子急,不等旁人反应过来,已经走了过去。“反正你也是睡觉,要不挪个位子吧?”他已经伸手去推这道士。

    道士被他一推,自然醒了,一抬头,那推搡的才见他的袖下原来还枕着一柄剑,心头顿时忐忑,幸好道士好像并不生气,只道:“挪哪里?”

    众人见他如此,也不好太过,便指了略偏的一个座位,道:“那里可好?”

    道士看了看。那位子靠近角落,虽是偏了些,却也不算离窗边太远,便起身过去坐了,侧一侧头,还是可以望得见青龙渡。

    他便侧着头,以手支着,又闭目打起盹来。

    楼上原本安静,可这几个客人一来,却热闹起来,只听他们谈天说地,无所不及。过了一会儿,忽然楼梯口又上来三个人。说话的众人一静。这又是三个陌生面孔,只见其中之一目光向窗边一掠,显然也是想要这里的位子,却当然是没有,只能对视了眼,窃窃低语了几句,转身下了楼去。

    可那一边明明背朝这面的道士,却睁开了眼睛来。

    他昨夜从临安出发,一路顺着江边快马而来,没错过一个可能的渡口,才在卯时追上了他要找的那一只船。那是只大船,行得很平稳,他就在心里松了口气,在陆上若即若离地跟着。

    船果然是今日早上要到衢州,这之后要往南,恐怕要暂弃水路,改行陆路,所以无论如何这一船人也必会在这青龙渡靠岸的。不多时天色已经快亮,靠近衢州,江面变窄,两岸更少了遮挡,他不得已,先行了一步,来此渡口附近略作休息。反正他隐藏不住身形的地方,那些宵小应该一样隐藏不住。

    一路走来都没有发现过一个“宵小”,他确信他们该是赶在了前面。可适才那三个脚步声——却是会家子无疑,加上那一句可疑的低语“这里人多,我们就去青龙渡上等”——令他睁开眼睛来。

    却也只犹豫了一下,眼睛还是闭上了。纵然你们去青龙渡上,船却没到,能做什么?

    那船到得比原先计划的略晚了一些。辰时过了,才有一名才子忽然立起,指着江上,道:“看那里!”

    几人都挤去窗口瞧。青龙渡边正靠过来一艘船,比起旁边经过的小舟,这装了数十人马的船已算是让人避而远之的大,谁都认得出来这是官家旗号。

    一人道:“难得哟,不晓得这回派了谁来咱们衢州。”

    “也说不定只是路过。”

    忽然有人想起那偏要在此“等人”的道士,微微有些联想,回头去看,才发现他不知何时不见了。

    “咦!”他叫起来。“那道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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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士当然是去渡头了。

    大船靠岸,渡头上忙碌起来,闲杂人等也开始在其中浑水摸鱼。唯一让他无法安然混入其中的,是他那一身道袍。好在有船坞掩蔽,他立在西面影里,暗然无声。

    码头上有早便得到消息的当地官员,恭敬在此候守,余人听了宣读,才知来的是京里御前的夏铮夏大人,如今官至三品,要经此路过福建,去到广东的梅州上任。梅州是个与衢州差不多大的地方,可却远没衢州太平;衢州的官员,品级也远没夏铮高,料想正是那里不太平,夏铮这个武官,该是去平定当地乱象的。

    道士昨夜就大致估摸着船上是约五十个人。他知晓京里太子派了手下葛川等三十人同行,若再除开几个船夫舵手,算下来夏铮夫妇自己也就带了十多人而已,真正算得上是简行。他闭目轻叹。他是将一切要紧的都留在了临安吧——留给他那个涉世未深的小儿子,而自己,不过是打算靠自己。

    如今船上陆续下来的果然是四十多人。葛川那三十人还看不出敌友之迹象,只是跟在夏铮夫妇一行后面,伸着手腿互相嚷着肚饿,要去什么地方饱餐一顿。

    道士微微皱了皱眉。在这人员混杂的船坞附近,原是只有那三个会家子的脚步声有些不同,他不用看,只消站在这里听着便知晓他们动向。可如今一下子来了四十个,他辨起来,稍有了些困难。

    只听夏铮与那官员寒暄,道:“不敢叨扰,只是昨日船行逆水辛苦,大家也是乏了,来此衢州随意吃顿便饭,再略作休息,便要继续上路。”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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