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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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凤鸣只能沉默不语,半晌方道:“那庄主的决定是?”
“我不知。”夏铮哑着声音道。“我实是不知……”
他停顿了一下。“沈公子,你若是我,你又会如何?”
沈凤鸣也说不出话来。夏铮都决定不了的事情,他怎能决定?若换作是他,他更决定不了。
这一件事情终于也瞒不过庄里的人,庄中上下因今日之事本就人心浮动,一丁点儿风吹草动便极快传开,不多时差不多人人都知道,这继任庄主之位,还有变化的可能。
但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无可避免地传开了——因为这庄里,毕竟还有很多人知道夏君方根本不是夏铮的亲生子。当此情境,终于有人再难将这旧事憋在心里,也不知是谁先说了出来,夏家庄的这个晚上愈发哗然一片。原本也有些心中为难的庄众家丁们,大多心里头自然倒去了夏琛一面了。
——总不见得夏铮要以自己这数百年的一个夏家庄,去换那一个根本并非自己亲骨肉的逆子吧?在旁观者眼中,这根本算不得一个值得犹豫的选择。
夏铮和陈容容也无力阻止这件昔日真相的浮出。夫妻二人本已愁苦,一夜未睡,清晨相顾,都见对方眼窝深陷,面色苍黄,原本还不那么看得出已年过五十的容貌,就如都一夕便老去了十岁。
他们是真的不知自己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样的孽,才令这一生的子女亲缘变得如此风雨飘摇。长子离散,一墙之隔却如天涯;次子离心,虽欲同心却同心不得。
也就只有在这个清晨见到最小的儿子夏君超的时候,两个人才稍许有些宽慰。最少最少,还有他。
夏琛一进了夫妇二人的房间,眼泪便止不住往下掉。这少年虽然性格脾气都还趁夏铮的心,可究竟年轻志稚,昨日一事已令他反应不及,夜里又听闻了关于自己兄长的传闻,这一夜自然也是睡不好,一大早就来要问个清楚。陈容容一见他哭,忍不住也垂了泪,母子两个一言还未发,便抱着哭了半晌。
“他们在说的那事情是真的吗?”夏琛哭着,还是问出口来。“大哥的事情——是真的吗?”
陈容容抱着他:“是真的。”
夏琛哭得愈发厉害:“若爹是因这个缘故才让我继任这个庄主,我不要!让大哥回来啊,我陪爹去梅州,陪爹和娘去梅州!”
陈容容喑哑不语。这一件事,她没有多说一句话的资格。这件往事被这般翻出,她这个昔日“红杏出墙”的女人必被推至风口浪尖。她知道自己只要多说任何一句,必都是这庄子上下的把柄。
她只能回过头,望着夏铮。
夏铮已经走上前来。“君超,不要哭了。”他虽然这般说着,却也强忍着眼泪。“爹已经决定了,这件事,无可更改。”
“亦丰?”陈容容看着他,似乎是想确定他的答案。
“我想了一晚上,如今已决定了。”夏铮沙哑地道。“若没有他昨日擅自跑去太子那里的事情,我或许反更痛苦犹豫,可如今……我想明白了。一次次希望他能懂事起来、改掉那些任性的毛病结果又是如何?他是愈来愈不懂事,愈来愈担当不起这个家了。我若让他来管这个庄子,无异于亲手毁去夏家庄。君超,并非因为你大哥不是我亲生的孩子,我才放弃了他,而是我——我不想让堂堂夏家庄反成为了旁人的走狗——是谁的都不行,不是太子,也必不是其他人。我知我们走之后要你一个人抵挡这一切千难万难,可是爹相信你,你定不会叫爹失望的。”
“可大哥怎么办?”夏琛依旧泣道,“大哥不是还在太子那里吗?真的不让他回来了?太子不会将他怎样吧?”
“我人都走了,太子加害他有什么意义?最多,便让他就此追随太子去吧。反正他若不回来,最多他一个人成了太子的人;他若现在回来,我们一家都会成为太子的人——我却不希望夏家再附庸于谁了。你大哥本有官职在身,你却没有,你做这庄主,那内城之中的任何人,都没借口来寻你的麻烦。”
他停了一下,又道:“你拓跋表哥以往常跟我说伴君如伴虎,有些事,不是自己小心就够。我也知他说得没错,所以也在一直寻机会远离内城,慢慢从那乌烟瘴气之地抽身,可惜终于也未来得及,但你应可以做到了。若有人想来对你加官封爵,拉拢于你,你想必知晓应当拒绝的吧?”
夏琛一边点头,一边道:“那这次事情,不通知拓跋表哥吗?”
“你拓跋表哥……毕竟不是我们自己人,何况,他来了,我便能不去梅州?”夏铮苦笑。“不过,明日也派人送个信给他吧,毕竟梅州地远,我顾不到你,徽州还近些,若他愿意对你略加照拂,也算好事,只是你却不要样样都想着依靠于他。”
夏琛虽然应了,却显然心事重重,在想旁的事,隔了一会儿,又落泪:“大哥他……他自己却还不知这身世吧,可想必……迟早也瞒他不住。那时他心里必比我们难受百倍,爹,我不知那时如何面对他,我……我真的有点慌。”
“慌什么。”夏铮只道。“在这个家里,最该问心无愧的人就是你。爹往日是怎样教你的?一些小小的难受就抵不住,如何行得正直?记得,从今日起,你就是负担起一整个家的人了,做事万万不能但凭一己情绪私心,要考虑周全。
夏琛只好擦泪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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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三日的拂晓,夏膊⒚挥械壤雌诖械南ⅲ《模窍娘F舫汤刖┑谋ㄐ拧�
雨一直在下着,从那天开始就未停过。太子府这间陈设豪华却又孤冷至极的房间,原给了他最大的期冀,却终于成就了他一生最深的绝望。
就在三天前,他想象着将来要受的那般眼光,那连自己弟弟都要爬在了自己头上的日子——那是他根本难忍的,连这样想想都无比恐慌;可在三日后,他的期待已降至谷底,只盼着自己的父亲能来问一声自己的情形,哪怕是要自己跟去梅州那样的苦地也好——可就连这低入泥土的期待,都没有实现。
父亲没有来。非但没来,他还听说了夏琛已在众人瞩目之下接任了庄主。
他的孤注一掷败了。他望着这乌云密布的天,真正知道,他一无所有了。——他或许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
摩失在这个时候适时地进了他房间,咳了一声,道:“夏公子,看来……令尊大人真的有点不近人情,就连我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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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觉得,令尊大人为何要对公子如此苛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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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失笑道:“夏公子以为,贵夏家庄的地位比起太子来如何?”
“自然比不上太子的。”
“公子躲在夏家庄里,张弓长便未能将你如何,缘何认为太子府反而庇护公子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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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我为什么一心要念着那个根本不要我的夏家庄……”他喃喃道。“管他去梅州还是在临安,管他是升职还是贬官,与我有什么关系……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猛然向摩失一拜,道:“恳请摩失大人回禀太子,我夏君方前日来此太子府上,投效之心已诚。如今得太子不弃,但凡有任何差遣,君方定万死不辞!”
摩失笑着将他拉起,道:“夏公子太客气了。往后我们一起效忠太子,可不分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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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铤而走险()
等了三天也未有结果的人不止夏桓觯蚍锩仓钡剿孀畔娘3龇ⅲ匀幻挥械鹊轿ㄒ豢山油返囊酪莱鱿衷诔侵小K钦娴南氲泵娑灾烊该髅靼装姿狄痪洹拔也桓闪恕崩醋鞲隽私幔粗沼诿挥谢幔詈笠仓荒芙械姆哂粲胫饰时涑捎忠环馕蘖Φ男牛粼诹艘酪赖淖∷笞弧�
内城光景却又不同。夏铮离京,朱雀心情变得大好,那是这段日子以来少有的好,原本今日依依要回去的,他也叫她留至晚饭之后,甚至还派人将久未顾得上打交道的程平请来,要在府中设宴。
大概只有娄千杉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高兴,她的心情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朱雀不知不觉间似乎愈发倚重自己了,忧却源于那一丁点儿对夏铮夫妇的感念。
她与他们甚至没说过什么话,却心里清楚若不是他们,自己大概也早就死在了那日的暴行之后。可是这一丁点儿感念也只能那样埋在心里,因为在这朱雀府中,没有人能够诉说。
朱雀难得设宴,除了君黎,所有人都喝了酒,就连一贯自持的秋葵也不知不觉有了酒意。好不容易席散,天色已晚,依依被朱雀一手拖着进了房去,想来今夜要留宿了,唯一清醒着的君黎只得将秋葵和娄千杉送回了屋里,随即又送程平。
程平倒喝得不多,风一吹便清醒了。两人行了一段,他忽开口道:“对了,君黎道长,我今天听说件事情。”
“什么事情?”
“听说,夏大人这次一走,庄主的位子没给夏大公子,反给了小公子,夏大公子一怒之下,好像来找太子告状了。”
“哦,是么?”君黎道,“那是夏家庄的家务事吧,太子能管得着?”
“不晓得,想来是管不着,所以最后还是小公子接任了庄主,奇怪的倒是今日夏大人启程,太子却派了些手下随行,说是要护送夏大人。”
君黎微微皱眉。“这倒是怪怪的。你听谁说的?”
“恭王早上来重华宫,我听他跟我爷爷说的。”
“知不知道太子派去的都是些什么人?”
“别的不知,但好像……‘青云手’葛川在其中。不知朱大人可知情,我原想今日跟他说起,可方才席上大家都喝得高兴,一时就忘了。道长回头告诉朱大人一声吧。”
君黎听到葛川的名字,想至那日他欲有暗害沈凤鸣之心,便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夏铮庇护了沈凤鸣,这些人无论如何不会是来为他出力的。当下只道:“好,我明日与我师父说。”
他挎剑独自回到府里,雨后天晴,地面的积水映得满院皆是月光。宴席已收拾了,府中安宁,君黎心里却愈发无法宁静起来,握紧那一柄“逐血剑”,似要把一切来龙去脉理出个头绪来。
忽然里面门一响,他抬头,正是朱雀书房的方向,那悄悄走出的人不是娄千杉是谁?君黎心头已经奇怪:朱雀不是早睡了?娄千杉怎敢自己进了朱雀书房?
他便一闪身绕过了娄千杉的来路,向里隐隐看见书房里还有光亮,越发生疑,小心翼翼往里走去,忽然一惊。
书房里的人闻声已回过身来,正是他以为早便就寝的朱雀。
“师父……?”他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没人。”
朱雀看着他。“回来了?”
“是。方才见到娄千杉从这里出来,还道她有什么鬼祟之举,既是师父知道的,那便罢了。”君黎说着便要告退,一转念,想到程平之语,便又道:“对了,方才平公子说……”
话语未完,忽然忆起前两日自己坐在廊下时,朱雀便曾叫娄千杉进过书房,那时只道是朱雀警她休来骚扰自己,心里还感激他;可既然这两日娄千杉的确对自己敬而远之了,又有什么理由还要与她这般神秘地说些什么?他——明明与依依进了房间,若没要紧事,何必又特地出来?秋葵是有些醉了,自己也外出了,他——怎像是要避人耳目?
如此一想他便不觉缄了口,朱雀已经追问:“平儿说什么?”
“哦,他说……说今天多谢师父款待,他喝得多了点,没顾得上说这话。”
朱雀哂笑。“他倒也晓得客气了。”
君黎还是有些狐疑,目光微转,道:“依依姑娘睡了?”
“我让她先回去了。”
“这么晚还让她回去?”君黎惊讶。
“不行?”朱雀似乎有些不悦。
君黎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只道:“那我先回房去了,师父也早些休息。”
他果然退了出来,沿着走廊穿过庭院,犹犹豫豫路过娄千杉房间门口,总觉得该问问她,可又听朱雀也正离开书房要回去就寝,怕他见着,只得快快走开。
他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只忆得起娄千杉方才出来时那好像心事重重的表情,总觉得似乎只要随便一追问,便会有些难以招架的真相要扑来。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同笼罩不去的影,压得他无法透过气来。他瞪着眼睛躺了许久,终于还是坐起,决意去寻娄千杉。
夜已经愈发地静了,幸好娄千杉的房间里灯火还未熄。他轻悄悄走近,抬手,小心敲了敲门。
娄千杉似乎也惊讶夜半时分竟还会有人敲门——按说除了秋葵,断无别的可能。她便不疑有他,将门轻轻一开,便见着了君黎的面。
她呆了一下。平日里君黎是话也不与自己说一句的,竟会这样来找自己——君黎也知深夜寻她有些不妥,但自己从来心正不惧猜疑,见了她,也便低低道:“娄姑娘,可方便说一两句话?我有事情想问问。”
娄千杉何等伶俐,已猜知他要问自己与朱雀秘密都说些什么。若是两日之前,她定必笑脸相迎,用那般妩媚情态含混其词逗逗他也就罢了,可如今她得朱雀那般警告,不要说与他多作亲近了,就算这样说两句话,她都心中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