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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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只陪着娄千杉,与她说笑,逗她开心,唯恐她再生了寻短见之心,有时甚至与她同榻而眠,抵足长谈。若非朱雀为了要君黎巩固所学,以“若虚”、“若实”两意偶为娄千杉疗治内伤,他也许更没有与秋葵照面的机会。
久了,他却也乐得清净。没了秋葵的若即若离,闲时他愈发独个儿沉在屋里练功。算起来,来此内城也已经两个多月了。第三诀“若虚”意、第四诀“若实”意习成,按朱雀的说法,内功心法上也已算登堂入室。他没那么快将第五诀“潮涌”教给他,只要他先细思所学,悟修内力。
天气暖了起来,程平已不需要每日运功驱寒,也就不会时常过来,君黎愈发觉得无聊。回想原本那一日已经起念要设法让秋葵离开,可娄千杉一来,秋葵却反而不愿走,君黎只能在心中暗暗担心。
他并不知,那一双始终关切的眼睛,却其实也并没离了他的背影。那一句“要走一起走”的未完决语,其实才是她不肯独自离去的理由。
秋葵知道,是自己把君黎推远的。他没什么怨怪之色,可她觉得,那一道隔阂已经永远地在了。她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弥补起来。
这一日她知道他不在府里,才抱了琴去院子里。娄千杉已经可以下来走动了,闻听秋葵已经在外面校弦,也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真要说起来,自己伤势好得还算快,秋葵的魔音也有些功劳,不过今日她想必是自己闷了,见天气还好,便出来弹奏。
很快琴音已经淙淙传来。这是首娄千杉没听她弹过的曲子,这一听却极有古韵。琴音在一开始虽略微低沉平淡,却还是很美,听在耳里,也是受用,可娄千杉不知为何,总隐隐觉得这曲调有点熟悉。
她虽知道一些乐理,可是对琴谱琴曲并无研究,见闻远称不上广博,心想这样古朴的曲子,我又听谁弹过么?忽然秋葵却竟开口,漫漫唱起那曲辞。她愣了一下,心中忽然如受了重击,就这样僵在当地。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这一首调儿,难道不是那天夜里,沈凤鸣随意哼着的那一曲?怎么……怎么他们却都会?
她忽然想起沈凤鸣那日发现被自己听着时,口气里的一丁点儿尴尬与掩饰。敏锐如娄千杉,怎会嗅不到这其中一丝儿隐约的暧昧。她知道秋葵对沈凤鸣自然是极恨,可沈凤鸣对秋葵呢……?他下意识会哼出这首歌来,是不是……正是因为他想到了秋葵?
她心中如被什么咬了一口,并不是痛,却如缺了一块般难受,后面的曲调,便再也听不切。这些日子与秋葵朝夕相处,她见了太多她的“好”。在她眼里,秋葵根本就是集了上天所有宠爱于一身的女子。她在这里养尊处优,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不得不点头哈腰,即使她始终用那样一种不屑的态度对待旁人。是因为她的美貌吗?可是自己又有哪里比不上她,为什么换来的却是朱雀那样的冷言警告,以至于这府里的人对自己,都是退避三舍。是啊,朱雀——朱雀竟也那般宠爱她,而最不平的甚至不是因为他是手握重权、人人惧怕的朱雀,更是因为——他竟然是以父亲的身份。
父亲——凭什么秋葵可以有父亲,而自己只能失去?每闻秋葵喊他一声“爹”,她都觉心里一苦,要逼得自己强忍住什么难当的痛。而如今她模模糊糊觉得——就连沈凤鸣大概也是钟情于秋葵的。
否则,在我那般重伤的那个夜,怎么他就哼出了她会唱的歌?他对我的那些温柔,原来也不过是……不过是……错觉。
她心里真的空了。怎么自己在意的所有的东西,上天却偏偏都给了秋葵?为什么受尽屈辱的人是我?为什么秋葵却总有那般好运,如此单纯轻信却竟也毫发无伤,竟也能得到那么多人的眷顾?
她忽然喘不过气来,不得不伸手扶住身边石柱,才站得稳。秋葵听到声息,住声回头,已看见娄千杉面色苍白,就站在自己身后。
“你还好么?”她急急弃琴而来。“怎么就站着了,再怎么样也该坐下休息才是。”
娄千杉轻轻喘了口气,面色已经缓了,换出一个微微的笑,道:“我是听师姐唱得好,所以入了神。这曲子叫什么?”
“这个……叫《湘君》。”秋葵有些讪讪地道。“是……是我师父教我的。”
一二三 焰中灰烬()
“《湘君》……”娄千杉喃喃道。“果然很好听……”
她口中这般说着,却明白知道心里已经涌起了一阵发狂一般的嫉妒。她真的好嫉妒,嫉妒秋葵拥有的一切。我们不是一样恨沈凤鸣的么?可他怎么却竟会喜欢了你!
“你没事吧?坐我这里吧。要是觉得好听,我再唱给你听。”秋葵扶她坐下。
娄千杉恍如在梦地点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这曲子愈是好听,就愈是如同一把尖刀,那样插进自己胸口。就当是用这痛提醒自己:你不是仅仅活着就够!这世界欠你太多,你——是要夺回来的,是要夺回来的!
她看着秋葵,她还在奏琴,还在轻唱,看见她,她还会微笑。可娄千杉的眼却迷离了。——不要怪我。她忽然在心头狠狠地道。纵然要受千刀万剐,纵然死后要下油烹地狱——我也决计不想自己一个人独苦。如今是朱雀的威胁在眼前,不敢动你,可有朝一日我大仇得报,我也不会容你过得比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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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失再也料不到,娄千杉竟然胆敢孤身来找自己。
不过这于他倒是喜讯。夏陨洗问虑楹螅恢蔽锤以倮粗泵嫣樱尤床恢渲絮桴危肺誓κАDκ幢嫘问疲桓蚁露嫌铮幌韧扑迪募矣惺拢挥邢默在,自己也不好贸然去寻娄千杉接头;如今若能直接与娄千杉说上话,自然也便不需要夏又辛恕�
娄千杉一见到他,便上前甜笑施礼道:“小女子娄千杉,今日冒昧前来,还望摩失师兄见谅。”
“师兄”,这称谓,倒也不偏不倚。摩失眼珠微微转了转,回以一笑道:“娄师妹太客气了,听闻你前一阵子身体有恙,原该我去看望看望,却又怕朱大人误会,所以未敢轻来。”停一停,道,“你今日来——朱大人他——不知情?”
“师兄多虑了。”娄千杉笑笑道,“难道我来见见师兄,他也要管么?”
摩失却皱眉,道:“娄师妹知道我什么意思。”
娄千杉听他说到正话,方稍稍收敛嬉笑之色,道:“朱雀早便对我说过,我做什么,只要不动到他的心腹之人,他都不放在心上。”
“哦,他果然这般自负?”摩失冷笑。
“所以嘛……”娄千杉重又换上几分娇媚,“我见师兄迟迟不露面,只好自己快快来了,否则……万一太子这边也将我忘了,我可没人罩着。”
摩失微微一笑,道:“倒不会将你忘了,只是……现在情形却有些变化了。”
“什么变化?”娄千杉心下一凉,面色却不变。
摩失咳了一声,“因为令师……”
娄千杉听见“令师”两个字,牙关忽地一咬,面色有种掩饰不住的变化。摩失只作未见,接着道:“令师,也就是谢师叔,他也来找过我。太子与他见了一面,似乎对他印象不错,很想结交结交。”
娄千杉咬着唇道:“那又怎样?”
“那当然是说——现在不怎么适合带师妹你去见太子。”
“哼,‘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便是这个意思了?”
“我也是为师妹你着想,要不然……我何必将此事告诉你呢?太子是不清楚你们的关系,所以当然还是一直要我速速与你联络,可——我总不好让你冒这个险。还是说,你一点也不怕与谢师叔相见?”
见娄千杉不语,摩失又道:“我嘛,自然是站在你这边了,可我说了却不算。”
“你的意思我是明白了。也就是说,你那边太子倚重了谢峰德,不会再需要我,是么?”
“不不,我不是这意思,师妹你恐是误会了。”摩失一脸真挚地道,“我只是说,我先想法去转圜转圜,然后再……”
“那就不必了,我与他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我是说去太子那里转圜转圜。毕竟你前些日子都没有出现,太子心里也没底。而且那时夏撬担烊付ɑ岢枘悖闵谥窕岬慕鹋粕笔帧缬辛苏庑幼匀换嶂愕闹匾鞘焙蛐皇κ蹇梢材媚忝话旆恕!�
娄千杉轻轻哼了一声,心道,说到底,你便是嫌我现在利用价值不够。可如今我与夏脑级ㄔ缙屏耍粑艺娴昧酥烊钢瑁挂灰忝锹裘一沟每悸强悸恰�
她微微媚笑。“这些事嘛,我可真的不太懂了。其实我也不过想攀一枝能站得稳就好,相较起来,自然是太子这边好些了——何况听闻上次要将我带回内城的事情,是亏了太子和摩失师兄全力说服了朱雀。千杉一介女子,自会知恩图报。”
“有你这句话,那我便好交代了。”摩失笑道。“你且先安心留在朱雀那里,设法得他信任——若朱雀太过精明,他府中秋葵、君黎二人,下点功夫,于娄师妹来说,倒应轻易。”
“我晓得怎么做,倒不必师兄多来指教了。”
“说来——我原是有些遗憾,那一位秋葵姑娘,仿佛应是我们同源‘泠音门’的人物,却偏生投在了朱雀那一边。不知她与娄师妹相处可好?”
“哦,连你也对她感兴趣?”娄千杉眼睛微微一眯。
摩失咳了一声。“倒不是感兴趣,只是……她从来在朱雀府中不出,那日偶然见到,猜测她的身份,有些意外。若她也可投来太子这一端,那我们三支会合,朱雀武功再高,岂又有兴风作浪之机?”
却不料娄千杉面色并不豫,轻轻哼了一声道,“师兄还是先顾好自己吧,秋葵便交给我就好。不瞒你说,我与她的确……相处甚欢!”
摩失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妩媚蛊惑,却也燃着种不寻常的焰色。
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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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端着茶走进朱雀书房的时候,房间的灯火有些怪怪的味道。朱雀正从油灯边上抬起头来,昏黄的房间里,他的面色又变成了一种可怖的燎黑。
她将茶放下,看了看灯火跳动中的纸灰余烬,有些惊讶地道:“朱大人……将那信……烧了?”
朱雀阴沉着面色。“你先出去。”
依依知道他大约心情不佳,点点头,便要走,朱雀却又忽然开口。
“不要对君黎和秋葵提起一个字。”
“依依知道。”
依依知道很多事,却也不知道很多事。她刚刚才从外城替他带回一封沈凤鸣的密信,却不知那信里是什么,竟让他的心情如此之差,而又如此不欲人知,仅仅自己泡一盏茶的功夫,他竟已将信焚去了。
她已经大半个月没来了,只为朱雀说,沈凤鸣随时可能找她,要她带回这一封信。她料想这消息一定很重要,却也猜不出说的是什么。
她只记得沈凤鸣来找自己的时候,那面色也有些说不出的沉重。她不敢问,也不敢私看,只将那信捏了又捏,只觉那信分明很薄。那薄薄一纸,能说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出来?
可有时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惊人。
沈凤鸣没有说“君黎的确是夏庄主的儿子”,他只说“夏庄主的确在二十多年前曾送走过自己的长子”,随后那些虽支离却精准的细节,无不一一匹配证实着朱雀的“最坏”猜想,判定着君黎的身世。
就算有过猜想,朱雀也仍有那么几丝不敢置信,料想沈凤鸣的心情应当也是同样。不同的是,对朱雀来说,这个消息,意味着一种危机。
——一种失去的危机。
他如今独个坐在这书房里,便是在默然将这种危机沐于己身。——我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个徒弟,花了这般心血相授心法,忽然竟告诉我他是你夏铮的儿子、你们夏家的人?岂有那般便宜的事情!
朱雀在心里想得狰狞,因为即便没有沈凤鸣这封信,他也早对那一个悬在逐血剑上不合此剑的穗感到厌恶了。夏铮虽然在这大内不足以与他朱雀一争,却也是这临安城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往日各行其道互不放在眼中,早便难忍了,如今——更忍不得!
他冷冷一笑。当初我可以找个借口令皇上下令要斩你,今日自然也可以再来一次。谁叫你是君黎的父亲,我只能先下手为强,只是这一次看在君黎的份上,我不做得那般明就是了。
心头忽然有了主意,他按桌而起,向门外吩咐道:“去把娄千杉找来。”
门外应声而去,他忽又起念,道:“回来!”
门外应“是”,他转而道:“叫依依来。”
仍是应声而去,少顷,依依的脚步声响起。
“朱大人叫我?可是茶凉了?”依依带着那般善解人意的笑。
“不必管茶——你替我将秋葵叫去你那里聊会儿天去,一时半刻,不要让她回房。”
依依虽然不解,却也顺意点头。朱雀才吐了口气,听依依已将秋葵叫去,方吩咐人道:“现在,去叫娄千杉来。”
一二四 借刀杀人()
娄千杉在这府里留了大半月,除了与秋葵好得便如姐妹似,与君黎偶尔见面还算礼数周全,与旁人却几乎全无瓜葛了,而朱雀更是照面也打不着。纵然对秋葵百般甜言,可秋葵待她再好,提及要见朱雀,却总是微笑不语。
她可不知秋葵终究是担心朱雀对她怀有旁的心思,只当她多有阻挠,心中暗暗不忿。今日依依来了府中,她原是隔窗偷偷看见了,心中暗觉这女子似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