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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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得见我说话么?”他听见秋葵嘶哑地喊道,“醒醒,你醒一醒,那些都是幻觉,是幻觉而已!”
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是被人操控了心智了。那所谓失去感觉一定不是真实的,可自己竟然这样轻易被人深入了心里,种下这种恐惧?“观心诀”所学的那些宁心静智的东西,怎么竟都全忘了?在方才那般恐惧中,如果有人要挟自己说出什么来,或者答应什么事,想必是再容易不过了吧!
恍惚间觉出秋葵那一双也是冰冷的手,握着他的一双冰冷的手。“好点了么?”她轻声而急促地道。
他下意识反手握她。“秋葵,”他恍恍惚惚地道。“方才……好难过。你的琴在吗?弹一点声音给我听。”
秋葵忽然被他这样一握,心下莫名一慌,抽手一挣,挣了开去。见君黎意识还是有些模糊,却总算已经能说出句话来,她心中稍稍一放,道:“等我一等,我马上回来。”
她扶他靠在床头,才转身离开。君黎神智渐渐清楚,虽然眼前还是空茫茫一片,但脑中嗡嗡声渐弱,那种被折磨到疲累无力的感觉稍许退却。“观心”和“若虚”两意,其实都是对付这控心之术的绝好心法,可自己此刻却无法运起诀来——似乎,只差那么一点点力气。
究竟还是内力修为尚浅,又并无对抗之经验,下手之人稍具功力,便能令自己方寸大乱。不过,若无这样事情,君黎还真不知明镜诸诀要怎样运用法。他便这样倚在床头,心里回忆着方才觉得生不如死的那般绝望——虽然或许短暂,可何其可怕。
可那不过是幻觉,是这么快就消失的幻觉,下一次再遇到,便不会再如此心慌;而当年朱雀受伤躺在雪地里,那种生不如死一定更加真实,甚至连个盼头都没有,他竟然也能够熬过来?君黎到现在忽然想来,才觉得不知该怎样形容朱雀才好。
——连那样全无希望的痛楚都能忍受,“明镜诀”岂能对付不了区区幻术?他想着,伸手抹去脸上稀里糊涂流出来的眼泪,打起精神坐好。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是禅宗佛法流传的一句话,却也被朱雀借在了“若虚”一意中。君黎运功少顷,耳中已闻琴音,知道是秋葵来助自己。夜色阑阑,也就只有这琴音能给自己些温柔的力量了。秋葵着意压低了琴声,只听这曲悠扬,内中含的魔音意象乃是舒缓与解乏,便像是将他置于一个宽广的安全的背景之中,能心无旁骛地沉入“若虚意”之中,寻求争抗“幻生蛊”之途。
悠扬之曲却也偶尔婉转,较君黎以往听到的不同。自那日秋葵与君黎擦肩而过说要一个人静一静之后,两人说话也便少了,但君黎常听得秋葵在屋里弹奏些较往常繁复些的曲子,猜测她在习练些什么。如今似乎是派上了用场——毕竟即使解不了“幻生蛊”,维系住中了此蛊之人的心绪,也决计不是容易的事情。
“秋葵,”君黎运功间隙,双目未开,却漫漫叫她。
秋葵眉眼未抬,弹着琴的身形一动也未动。“怎么了?”
“那日朱雀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
秋葵不答,只道:“专心点,你现在情形还很不好。”
“说不定明日我就死了,你便先告诉我罢。”君黎嘴角微动,牵出轻轻一笑。
“不要胡说。”秋葵皱眉。“朱雀就快回来了的。”
“那你更要快点说了。”
沉默。
秋葵沉默了数久,才道:“朱雀说,宫里没有五十弦琴,要我不必抱希望了。”
君黎轻轻地“哦”了一声。“竟真没有。”
“你早便知道了?”
“……我也不肯定,只是我私下托平公子打听过,他得来的消息是如此。我怕你心急难过,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轮到秋葵轻轻“哦”一声。“我有什么好难过——没有也便没有,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我想到可以离开的办法了。”君黎忽道。
秋葵一惊,琴弦一颤,差一点偏了音,定神道:“离开?你……平公子他……”
“不论我是不是还要救他出去,你却不必留下的。”君黎道。“若朱雀当年真是被摩失的师父打伤,他决计会想报这仇,至少也要跟那人照面分个高下。我们稍加怂恿,不怕他不离了京城。反正我现在也能离开内城,在外面想办法找点接应,你寻机冲出去,趁他们消息传开之前跑远,料想京城的追兵也没那个功夫追你多久。等朱雀回来,你早不知在哪里了。”
秋葵轻轻咬唇,只道:“要走一起走。”
君黎正待接话,忽然那随心而走的逐雪意似乎触到陌生之息,忙道:“停手。”
秋葵琴声便一停。君黎低声道:“有人来了,把琴收起来,回去!”
——他是担心若朱雀真带来了摩失,他与秋葵既然有同源武学之系,认出了“魔音”和秋葵的来历,说不定便有些麻烦。
秋葵却只道:“不行,他若来给你解蛊,我更要看着。”
来不及说再多,外面已传来靴声橐橐。因是夜里,府里人也不敢高声行礼,隔一会儿,只闻一人操着略有些生硬的官话,道:“适才好像还听到有琴声,莫是我听错了?”
一一一 幻生之蛊(四)()
听这口音,果然该是摩失了。只听朱雀叫他在外留步,先进了君黎房间来。
见秋葵在此,他也并不意外,只道:“他还好么?”
“爹,怎这么久。”秋葵急道。“君黎他……”
“都好,除了……看不见。”君黎勉强地笑笑。
朱雀过来细看了他双目。那双目显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亮。若说傍晚两人注意到的这双眼睛不过是种色泽的细微变化,此刻这双眼睛却足显得异样的清澈,清澈到有点虚假。任谁也想象不出这么清亮的一双眼睛,竟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幻生蛊……”朱雀喃喃地说了一句,随即道:“我与他们已经谈妥了,放心,很快就能给你解毒。”
“谈妥?谈了什么?”君黎很有些不好的预感。
朱雀却没回答,只道:“摩失在外面,你出来吧。”便先走出。秋葵过来将君黎扶了,帮他走出外间,只见厅里站着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样貌特异,高鼻深目,肤色微棕,穿着虽是宋服,头发却又不似中原人的样式。
摩失一见到君黎,便哈哈一笑,道:“君黎道长,今日真是多有得罪了。”
秋葵见他态度轻慢,心中不悦,微一皱眉看向朱雀,见他却并无多说什么,也只好闭口不言。当下扶了君黎坐下。摩失走近,见君黎面上并无痛苦之相,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但毕竟朱雀在侧,也不敢拖延,只得着手始为君黎拔除蛊毒。
秋葵在一旁仔仔细细看着。纵然她知道幻生蛊解毒并不复杂,也无甚危险,却仍是心中不安。这摩失——于她是第一次见,却不知为何,总令她升起些警戒之心来。
只见他令君黎闭目,抬手覆住他双眼。看不出他有什么动作——但既然下毒时是那样无声无息,解毒时的轻盈自也可以理解。
少顷,他便道:“好了,道长可以睁开双目看看。”君黎依言睁眼,白茫茫的世界退却,还以原本的颜色。
摩失一双略带异色的眸子正看着他。君黎还是头一次与他这般正面相见,只见他咧嘴一笑:“道长如今该没什么不适了吧?”
君黎确已觉不出什么奇怪之处。朱雀亦细看了看他双目,只见已恢复往常颜色,便道,“你再稍坐一会儿,若没异样,我便让人送摩失回去。”
摩失哈哈大笑道:“朱大人未免太不信任在下了。在朱大人面前,我岂敢再搬弄什么手段?”
“难得摩失公子来我府上一趟。”朱雀不动声色道,“怎能不奉个茶就走?”
“茶……摩失野人一个,倒没那么感兴趣。”他虽然这般说着,却也不得不由着朱雀手一指,坐了下来。
那壁厢秋葵却到君黎身边,也细细看了看他双目,道:“可觉痛么?”
君黎摇摇头:“没什么知觉。”
秋葵眉心一皱:“你不要逞能,是真的不痛,还是你忍着?”
“真的不痛。”君黎反而一笑。“怎么了你,倒希望我痛着?”
“不是——我只是……”秋葵停顿了下,低低道,“就我所知,蛊毒之解虽然便利,却都是极痛的,哪怕只是解毒那一瞬痛那么一下,也是要痛。如果没有,我倒要怀疑他究竟有没有给你解了此毒了。”
君黎一愣。“此话当真?”
秋葵点点头。“你别动,我再看下。”
她说着,抬手,还是伸了食中二指,到他颈侧轻轻探知。那跳动的脉搏殊无特别,只是,在许久许久之后,才忽然有略快的那么一下。秋葵未敢便下断语,再等待了那般一个轮回,果然,又是那同样许久之后,略快了那么一下。
她面色微微转白,转身便向摩失那边行去。君黎欲待伸手将她一拉,却竟没拉得着。
“摩失前辈好手段啊。”秋葵已经冷冷地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那边奉茶的摩失与朱雀似乎正在谈些什么,闻言微微一愣,道:“姑娘的意思是……?”
“你便装傻也没用。”秋葵冷然道。“你不说,我替你说。那蛊根本没有解了,你适才动作,根本不是拔除此毒,而不过是将它压得深了,埋在他心脉附近。”
摩失面上不动,只笑道:“姑娘开玩笑了,若未解毒,君黎道长此刻必不能……”
“哼,你不必多言。我说的对是不对,你心里清楚。你将此蛊埋在他心脉深处,现在自然是不发作了,可待到要用时,随时操控他心智,岂非更加容易?我看这才是你的目的吧?在外面随手下蛊,到不了那么深,而解蛊之时便有机会接近了他,正好将蛊藏得更深——我说得可有错!?”
摩失面上也微微发青。他万万料不到此地竟会有识得幻生蛊之性的人在,便这点手脚,他原笃定就算朱雀也是看不出。却只见朱雀不发一言,只是低首喝茶,可身上凛然之意已发,显然,若自己不好好交待此事,今日大概没法活着离开。
他只得又哈哈一笑,道:“既然姑娘这般说了,我再去看看君黎道长,是不是方才手法上有些差错。”
他这一回是没敢再多生什么枝节,只让君黎睁着双目,便要将那蛊毒拔除。这一运功却当真是血淋淋的痛,从心脉深处一直痛到双目,痛得君黎不及防“哇”地大喊出了一声。就连那一边饮茶的朱雀手都是微微一停,抬眼只见秋葵已将君黎的手紧紧握着。
她握着他的手,但双目却没敢离开摩失的手。若摩失胆敢再弄出什么样玄虚,自己怕是要兵刃相向了。
好在,便这剧烈之痛过去之后,君黎似乎恢复过来。即使是自眼睛解的毒,却也全无创口,全无痕迹。
只见摩失手心一翻,却是盛着两只极细微极细微的纯白色小虫,只是肚皮朝天,显然已经死去。他摇摇头叹道:“可惜啊可惜。”
此刻却也没心思与朱雀再做什么表面文章了。摩失便向朱雀告辞,只在临出门前,忽地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
“尚未请教,这一位——该就是令媛秋葵姑娘了是么?”摩失道。
朱雀淡淡道:“不错。”
摩失盯着秋葵看了一晌,才冷冷一笑转开,丢下一句:“朱大人,答应太子的事情,可别忘了。”言罢,头也不回,便此离去。
“……师父,你答应太子什么了?”君黎上前问道。
“一件你们都不想看到的事。”
“是什么?”秋葵有些惊怕。
朱雀看定她:“他要我留下娄千杉。”
“可你……你今日也答应我们让她走的啊!”秋葵脱口。
“秋葵。”君黎拉住她。
秋葵明白他这一拉的意思。自来要朱雀答应别人的条件,那是千难万难,可他今日却毕竟真真实实地为了君黎去答应了太子。他到此刻方回,那其中言来语往、讨价还价、迂回曲折大概比他们如今听来更要复杂许多,可无论如何,他们又有什么立场来怪朱雀是出尔反尔呢?
“没错。”朱雀已答道,“我是答应了你们,而且傍晚我已经派人令娄千杉离开了。只是,想来,还是不得不再将他请回来。哼,他的面子——也是够大了吧。”
“我……我知道师父是为了我。”君黎心绪上来,忽然屈膝向他一跪,道:“君黎谢过师父的……”
自那日被迫拜他为师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向朱雀屈膝。那时,何曾料到有一日自己会真心这般谢他、跪他。
朱雀只淡淡打断道:“不必,我是为了关非故。”
他转过身来,声音依旧低沉:“也就是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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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沈凤鸣安然回来,脸色最难看的人,自然是夏�
而这天最糟糕的消息甚至不止于此。便在他正自沮丧到晚饭都不想吃时,他更得知,娄千杉已经被朱雀逐出了内城。
这直是叫人不可思议——朱雀,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娄千杉?他想不出来!
娄千杉也是出乎了意料。在内城这许多日,她虽然还没有金牌杀手之名,但那“实”却是似乎有了。张弓长虽然心中不悦,却也拿她没办法。
今日的逐客令来得突入其来,她心中低落。张弓长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孔,她连看都不想看一看。是不是自己究竟有些太自信,没曾趁热打铁地拿下了朱雀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