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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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是单疾泉给的?秋葵在心里却暗暗道。当初自己去见单疾泉,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完全不知任何白霜的琴的事情,原来根本只是骗人。
朱雀又看了一眼秋葵,只接下去道,你也不要小看了他。既然敢来见我,自然也作好了万全的准备,我未知他的底细,自然也不会轻易动手的。有时你不得不承认,在洞察人心上,没人赢得了他。当年他也曾在白霜的坟头等过我一回,那是在我刚得知白霜死讯之后不久。那时也是他有意要见我。我本抱着杀他之心,可他非但有胆见我,却还竟与我谈了两个条件,让我一听之下,万难不生尝试之意而暂绝杀他之心。
我……我也遇见过他一次。秋葵喃喃说道。
哦?你见过他?
秋葵已知言多必失,可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道,他……我原觉得也未见那么难对付,可是听你这么一说,却忽然觉得他不是个好人了。
朱雀笑道,没错。这世上人人都唯恐别人觉得自己不是好人,可只有他,自来唯恐别人觉得他是个好人。你会这么想,丝毫不奇。
不是……秋葵欲待说那日之事,却又怕露出破绽,挣扎着还是未说,只道,那他怎么肯定你会去?
他的确也不肯定,包括当年,也只是在那里赌一个可能。说来可笑,当年他与我谈那两个条件,虽然是为了自保,但其实结果也的确是对我有利。也难说若不是我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念着白霜,与卓燕有了那一次合作,后来是否会在落入朝廷之手前,就先被自己人所杀,也很难说。而这一回也是一样。若我今年没去白霜坟上,料想我也拿不回这琴。
秋葵沉默了一会儿,方道,那你——你是真的在乎我娘吗?
在乎?何谓在乎?我只知这世上有些人若死了,我必会当一回事罢了。白霜恰好是其中一个。
那——还有谁?这世上还有谁你会待他如此的?
卓燕自然也算一个吧。朱雀笑笑,似是随口说来。
那你当年为什么又派我娘去杀卓燕!秋葵按捺不住,呼地站起,愤声道。
一〇六 新仇旧恨()
朱雀看着她。看着她因怒而微红的脸。秋葵这一回并非作伪。自己的师父多年来痛心伤心的样子她看得多了,虽然从未见过白霜,却也不知不觉有了感同身受的痛心伤心。她从未敢真真切切质问过朱雀什么,这一件事,始终如鲠在喉,而今终于问出来了。
可是朱雀却只说了十个字。
“我没有派白霜去杀卓燕。”
“什——什么?”秋葵大讶。“不是你又是谁!她……她不听别人的,只听你一个人的话啊!”
“我那时是想杀卓燕,这话没错。”朱雀道。“但就算要杀,也是我动手。白霜,我不会派她做这样的事。
“只是,卓燕那时还有最后一丝犹豫是否弃我而投青龙教,而他与白霜的交情是我可藉留住他的最后手段。我派卓燕做一件极其为难的任务,要他给我带一个他万万不想带来给我的人,而白霜,是我用来激他的。
“我原本是要在白霜走后半日就跟上去的,我不过想看看半日之间,卓燕的态度是否会有所变化,是否还有可能留下他的性命。可惜便在那半日我这头出了件极要紧的事。我走到半途,得信赶回,只能换派了别人前去。”
——“鬼使俞瑞对吗?”秋葵道。“我记得是他。”
朱雀哂笑。“没错。其实回头想来,那件极重要的事,虽然也是一个人的性命,可若与白霜相比,却也没那么重要。若早知那一回头是生死之别,我——”
他停了一下,未说下去,半晌只沉沉地道,“秋葵,我并非神明。我料得到许多事,却仍有许多事我料不到。白霜之前已为我死过一次,好不容易逃了活命,我对她虽然仍比不上她对我的万一,却也自以为已经不会负她。或许我还是太无暇去捉摸女人的心思,我不知她为何直到那时仍觉在我面前深深受辱。这世上我未曾对哪个女人更甚于对她之好,只是恐怕距离她想要的还是太远。她想得实在太多。我那次本应去的,却没有去,她竟至于终于爆发出来。我知道她想叫我记得她,怕有一日我又忘了她、抛却她。她只是不知,她根本不必用死才能让我记住。
“白霜一死,卓燕留在我这边的最后理由也已没有。我知他必定恨我,更下定决心投去了拓跋孤那边。我这边虽然还有些人,但卓燕对他们何其了解,有他在青龙教,我根本没有胜算。就算到了今日,我身份已非昔比,我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这也没什么。时过境已迁,我如今也不想再与青龙教去夹缠不清,卓燕肯将‘七方’还给我,我料想他也已没那么恨我。只可惜就算那段往事要揭过,现在却仍有程平的新怨,对于青龙教,还是不得不防着。程平这笔账青龙教想必是记在我的头上,就不知拓跋孤对程平的重视是否足以令他不惜再与我交恶一次了。”
“平公子的账难道不记在你头上?”秋葵不觉道。“不是你下令要捉他么,我听说那一日也是你亲自将他捉走的。”
“话是不错。说来也是因为白霜——若不是去了她坟上,便不至于在归来途中遇见了张庭一干人,知道他们刚刚弄丢了程平。好在我在芜湖很容易缀上了和程平一起的一个少年,借着便寻到了他。记在我头上,可以。这本就是赵构答应放我出来的条件。”
“太上皇的条件?是他——要捉人?”
“我们最早谈到这个条件,是在四年前。那时他还未退位,我为了要离开牢狱,借一次机会让他得知了程平的事情。”
“平公子如今的身份,是真的吗?”秋葵问道。究竟他是否真的赵家后人?他父亲真是太上皇往日在外面留下的血脉?
朱雀沉吟了一下,道,这个真相,十多年前或许还事关重大,但如今也没什么了,说给你听也无妨。没错,程平的确是赵家后人。他父亲是当年赵构还是康王时,在外面生的儿子。但是担当了这么多年皇上的赵构,却不是那个赵构。
秋葵大惊失色,说话也变得低哑了,道,这……这是怎么说?不是那个“赵构”,难道还有另一个?
“康王赵构,在靖康之前,十分年轻时,就曾被金人要去为质。那时他是九皇子,可不想就此落入金人之手,一党亲信就帮他找了个长得十分相似之人,乔装改扮送了过去。与此有关的许多人随即都被灭了口,此事无人知晓,但赵构自己暂时也不能回京,怕被金人知道,只好在外避着风头。
“谁知金人不多久就起了疑心,嫌那九皇子举止不像九皇子,非要赵家换一个送过去。这一下倒好,那假赵构被放了回来。他怕宫里的人眼利,也不敢回京,带着那身份和随从就去了别的城里。人家听说他从金人手里回来,都赞他机智勇敢,他也就慢慢在那里扎下根来,养了一班亲信,有了势力。真正的康王赵构,因为知晓他身份的人差不多也被他自己灭口灭尽了,反而无法证明自己身份,变得彻底流落在外。
“但那时那假赵构还没想到要杀他灭口,直至不久金人大举南侵,二帝北狩,赵家皇室子弟几乎尽数被擒。也就只有这假赵构,因为没在京城,脱了身就向南逃跑。进了临安城,他“九皇子”身份竟已是大,不多久便被拥为新帝。他既然不是赵氏子孙,对于赵家江山其实浑不在意,对于被擒的二帝也殊无感情,整天不过寻欢作乐,根本不思夺回江山,甚或宠信奸臣,诛杀忠良,其实也有人看得出他与当年的九皇子判若两人。便此时他才想起那个不知在何处的真正的康王赵构来,思量着要将他除而后快。
“他就派人四处去打听其下落,但那时真正的康王已经成了一介平民,在外娶妻生子。他那时差不多死了心,觉得反正本来也没指望皇位会落到自己头上,而看这江山也已是一团乱,不如就此放弃荣华,安安终老也罢了。
“但真康王固然无心再争,假的却终究坐立难安,那时牵出宫中与江湖又好几家好几门为此事而被灭口。我不知康王最后是否还是被刺身死,总之他那个儿子——也即是平儿的生身父亲,从小就被寄养了出去,原是没人知他身份。只是康王最后还是留下了线索来,被我无意中知道了他后人的身份。我对此是很有兴趣的,但后来这消息走漏,引得青龙教也想来插手。
“这些琐事也便不提了。这场交局最后是我败了——不是败给拓跋孤,却败给了卓燕的借刀杀人。我最后被安以谋反的罪名投入牢中,你应也可以明白其中缘由了吧。平儿生父被杀,他们孤儿寡母被卓燕带去青龙谷藏起。假赵构那时自然是派人围攻青龙谷,要拓跋孤交出那遗孤来;拓跋孤演了出怎样的戏我不晓得,想来也是‘狸猫换太子’这般,找了个死婴尸体,加以卓燕那般口才,骗得人退了兵。哼,可惜我得见这太上皇已经是四年以前。这之前十几年,他都不知原来那‘心腹之患’仍在人间。四年前正是战乱,他原非帝王之后,根本当不得这般场面,早萌生退意,只是自己没有子嗣,引以为憾。那时太子已立,他听我说了程平之事后,举棋不定。按说程平是他之患,他原来是只想除之而后快的,但这十几年下来,他也觉倦怠,既然无心皇位,自然也不必再去杀程平,反而他年纪一大,有了些软弱之意,觉得当年毕竟抢了别人的身份,该还给别人的,倒有心去找程平进宫来,继承大统。
“可程平那时算来不过十四五岁,且从未得过宫中那般教养,就算找来了,要废太子立他也根本不可能。他无奈之下,还是作了罢,传位给了当今天子,是为太祖直嗣。这天下总算重归赵家之手,新天子一即位,倒很在意江山为金人所夺,是以主张力战金人。只可惜可用之将都被杀得差不多,就算他有此心,却也无力。
“前年底战事倒是停了,所以到了去年,太上皇大概心里安定,就又想起了程平来,就来找我,要我替他把人捉来。我问他‘你现在捉他来又有何用’,他便答‘他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心安’;可是隔两日却又会说‘有个孙儿在身边陪着也好,哪怕不是亲生的’。我实不知他意图,不知他究竟是惧怕多些,还是愧疚多些。但既然这是他与我谈的条件,我也便只能把人给他带了来。他自己身份的秘密在大内只我知晓,虽然如今他这年纪,也已经没什么大碍,但毕竟他还是害怕,也便不敢得罪于我,让皇上安置我职位。我知道他喜怒无常,当然是立刻将这大内之权握在自己手里,也省得他一朝翻脸不认人,我便落了被动。如今他就是想翻脸动我,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你问我程平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这事情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秘密,青龙教上下想必知道的人也不少。怎样,你们——还想救他出去么?”
一〇七 青云之手()
秋葵听得已楞,只怔忡道:“没有啊,我们……”
“我不知你有没有,但君黎来此是为了程平,他自己早已承认,你又有什么可隐瞒?”
秋葵低低哦了一声。“如今他都不提起。只是……我只是想着,这事情如果平公子自己愿意,君黎自然也不会强要救他走吧;若他还是不愿留下,那……究竟捉他来还是强人所难。毕竟他从小生在青龙谷,父母虽非亲生,也是牵挂,这样抢来,终究……”
“一日入宫,终身不得见父母的都比比皆是,程平虽然与那些宫女嫔妃不同,但若拿什么牵挂来说话,未免有些无聊。”朱雀道。
秋葵愣愣想了一会儿。她只是有些恍惚。自己为了五十弦琴而来,君黎为了救程平脱困而来,而忽然一夕谈话,两件事都变得好惘然。如果一切都是惘然,他们,还要在这里留多久?
隔一会儿,她才试着拨动琴弦,想奏出些繁复之音来发泄自己这繁复而不宁的情绪。如果去告诉君黎这一切,他是不是就会开始计划离开?如果离开——先不说成功的机会有多少,离开了之后,自己——和他——是不是再也没有理由在一起了?
琴音浅浅淙淙,像是诉着她心里的不安。她闭上眼睛,只由着心意,随意弹奏,十指翻飞着,就像明知该作出一个决定,明知已作出一个决定,却偏无法开始去做。
朱雀说,君黎并不适合我。她心里烦乱乱地想。我也已自知不是平常女儿家的性格,那样温婉退让的态度,我做不出来。若这就算是错,那世上原就没有男人适合我吧?真正会软弱妥协我的男人,我倒也未必会看在眼里了,也许钟意于这道士,当初就是因为他这温然的外表,和并不退让的内心。那时真正以为我在等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只怪天意弄人,却让他是个出家的道士,可在朱雀说来,根本是我错解了天意?
琴声竟也忽然这么断了,似乎,用这琴音也不足以表达心内烦乱。朱雀原在注视她的手,见她停下,抬眼道:“今日与你说得太多,你或有些心神不定,先去休息吧。明日我让宫里琴师寻些繁复琴谱过来,你熟练熟练再说。”
秋葵起身,敛衽告退,快离了他房间,才忽然想起此来的目的,转身道:“那个——爹,今日是不是……有黑竹会的人来见过你?”
朱雀笑笑:“没错。怎么?”
“她……”秋葵有些不知怎么开口。“她……爹准备留她担当黑竹的金牌杀手之职么?”
朱雀眯着眼看她,“你也关心黑竹会的事?”
“我……没有,随便问问。”
朱雀似乎想了想,“是因为沈凤鸣之故?”
秋葵忙摇头:“不是,当然不是。”
朱雀见她否认得快,微微一笑道:“金牌杀手的事我自有打算,你不必担心。”
秋葵仍不死心,又道:“依依好久没来了,我有点想她,爹明日让她来,留几天吧,正好我与她一起切磋琴艺。”——她是想着依依若在,朱雀动娄千杉的可能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