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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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今天起得晚了。君黎有些没话找话。
秋葵反而一笑,道,一会儿就该一起吃饭了,怎还特地来找我?是做了亏心事,怕我说你?
君黎见她虽这般说着,却并无恼怒之色,心中奇怪,道,与其说我是做了亏心事,倒不如说……我是心情不好,来找你说会儿话吧。
秋葵面上莫名一红,道,你有什么可心情不好的,朱雀不是什么好的都留给你么?
连你都这般无稽了。君黎有些失语。
秋葵见他是真的郁郁,才坐下,少有地安慰他道,好了,我都明白。
君黎才平静些,语气转为涩涩,道,你又知道了。
当然知道啊,你这般胆小怕事的道士,敢做些什么?秋葵抬起下巴来。我才不信你有胆子碰她们一碰呢。
君黎反而笑了,道,是啊,还是你晓得我。
秋葵面上的笑意却微微一敛。是啊,我是晓得你。她心下暗道。我晓得你此心已决,决计不会为了任何人重回这凡尘,区区两个女人又能怎样!
她指节在桌上轻轻敲着,犹记方才朱雀的那句话:“你在他面前这么久他都不曾动心,便那两个女子,能奈他何?”
这两句话令她心中暗涌。来此不到十日,朱雀是不是已经看出了自己对君黎的意思?自己已经这般努力隐藏、收敛,不流露出半点,竟也没逃过他的眼睛?
而与此同时,他也看出了君黎对自己的无意。她与君黎或许时常在一起吃饭、谈笑或窃窃私语,朱雀却仍然明白地知道,君黎的心没动。
果然很快便有人来喊了午饭。君黎与秋葵已说了一会儿,不复窒闷之态,出来见到朱雀,听他并不问起昨晚,君黎也便不提。昨晚的一切,便如从未发生过一般,销声匿迹。
不知朱雀是否也对他已不抱希望,再没安排过这般事情,君黎总算可以安心习悟心法。“观心”一诀花了他十余天时间,才算豁然有得。这些日子他多数都闭门不出,端坐在榻上,闭目静息,就像在苦苦思索,有时足足坐大半天都不动一动,连程平来了也未必出来见了。
秋葵有时也多有不满,偶尔抱怨,朱雀却言道,他心意本繁复,思虑太多,要一一理净本是不易,理净后尚需安定,更花时间,由他去吧。
君黎也是真的“由它去吧”,催动逐雪意放神识而出,又游动心意着意试着收回。但偶尔心潮有漪,那夜的暗热又如不受自控,侵入身心。他初时见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可忽有一日却想起那“观心”意中那一句“凡心之物,皆入我之观”,言下之意,只要是心里的念头,都不该逃避,看个透彻方好。这心内之漪,虽非己愿,却终究也是心意之一部分,始终避之不看,则这一截心意无从控制,那朱雀所云“控制内心”之说从何谈起?
他大着胆子去看自己这一截尘心——或说,欲念。以往只懂得压制,却并不识得本意,如今仔细看来,忽觉欲念或许也并非大奸大恶之物。因为,若非有那一寸心动,又哪来那一番暗热之欲?
但或许受逢云道长之教的那些条框太多,已无法从他身心抹去,纵然再是放纵自己内心之念,也终究还是在这桎梏之内。他暗叹一声,睁开眼睛。观心。就连那桎梏也是自己的心,又怎能说这样便不是真实的自己?
识得这一层,入了桎梏,却如解了心结,晓得有些事情终究抛却不得。他与朱雀本就不同,自己观的心自然也未必要与朱雀的心意神识相同。
正月十四,天晴月圆。他看来精神好了很多,想着或许明后日又可以“逐血”剑来试较自己第二诀的进境,若有所得,便要告知朱雀,或许可以随后开始第三诀之炼了。
或许是因为放下了,所以无意中说起那天晚上两女对自己用了迷烟之事。朱雀听说,面色却忽然变了。
“这事情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一〇〇 身不由己(三)()
君黎一呆,道,但这……终究有点不好启齿……
朱雀眉头却皱紧了,道,你没想过两个女人为什么那么想跟了你,以至要用这种手段?
君黎有点犹豫,说不出话来。
你不好意思说?哼,你以为自己真有多年少英俊,让她们非要与你尽这一夕之欢不可?只有一个原因——她们想留下。留在我朱雀府里!
君黎微微吃惊,道,师父的意思是,这……张庭他有意如此?可是……就……就算真的有了男女之事,师父……也未必让她们留下啊。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两个人原是给你的,张庭岂能不知你的性情,除了依依之外,可没见什么人在你这里留下过。
朱雀却一冷笑,道,若是我自然不行,但若是你呢?你那般脾性,你道我身周那些常来往的,还有谁不知道?我问你,如你那晚真的动了那两个女人,她们掉几滴眼泪求你将她们留下,你可会拒绝?依我看是不会。非但不会,我若不准,必还会来找我理论。可对?
君黎哑然。自然了。若真面对那般情形,自己必然自觉理亏,无论如何没法拒绝那两个女子了。
所以我早叫你不要让人当软柿子捏了——你如今却还是给我惹了这般麻烦,要我怎样说你?朱雀似是无可奈何。
君黎低头不语。自来他逢着人,便没法作出趾高气扬的模样来;若遇着事,也没法心冷手狠的,自然人人都知道朱雀虽然不好对付,但这个徒弟却是个“好人”。好人——自然是“好欺负的人”了。
可……张庭也不知爹会将她们两个给君黎的呀?秋葵在一边道。
你仔细想想那日情形——她们两人坐下之前,我恐没说过要她们陪君黎,但她们径直便坐在他边上,想必——早有此想。呵,如今倒好,你好心将她们放了,怕她们回去却吃的是张庭的苦头。
秋葵眉目轻动,道,张庭是想在这里安插耳目?他……这是何居心?
倒也不奇怪。他原在宫里各处都安插了耳目的,安插到我这里来……也算不得什么,只是……
朱雀回头看了看君黎,道,他们也是都急了。只一个你,便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意思?
若不是你忽然来了我这里,张庭的地位自然稳固。他又年轻于我,若哪一天我不坐这个大内第一人的位置,想来后继自然是他。可是你一来,又是我弟子——你说他急不急?一个他,便也连带了许多旁人,都为往后盘算着着急着,他自然想来安插眼线,看着你一点。若有机会,说不定——也会对你做些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道,不过现在还未出新年,我们先不说那些不好听的。过了明日,我自有新的事情要派你去做。你练功便自己上心点儿罢。
君黎见他说得肃然,只能肃然答应。
这日已出了正月十五。沈凤鸣自大年初一那日让依依带信回去,便再未听内城传来任何消息,有些忐忑。去了依依的住所,她似乎也并不在。
昨晚元宵,想来她也留在朱雀府里的。他想着,沿那运河热闹处慢走,忽见对岸一棵樟树干上,似有个白白的、形状奇怪的刻痕。
他头脑立刻一醒。怪啊,这不是君黎惯常留给自己的暗号?早先路过此地,并无见到,他人不是在宫里出不来,怎会又在这外城大树上留下此记?
他觅了最近的桥绕去对面,细细看那刻痕,辩其中方位,是指向此地西北方向,忽然思及起初君黎曾住凌夫人一家居所,那时留给自己的暗记,便是指的那个方向。
难道是那时候留下的?可——这刻印很新,不像经了这些日子雨雪冷热的样子。夏家庄离凌夫人家里不远,他心念动起,便往武林坊过来。
轻轻一敲门,来应的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沈凤鸣先前没见过五五,倒是一怔,只道,请问凌夫人可在?
凌夫人不在,我在。——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沈凤鸣还没来得及吃惊,已看见君黎的脸孔浮了出来。他一手搭着五五的肩,面上微笑着,便如真的一直住在此间未曾离去。
沈凤鸣惊到要说不出话来,张了嘴半天,才道,朱雀放你出来了?
君黎摇摇头。进来吧,进来再说。
五五识趣地躲到楼上,将楼下留给了君黎与沈凤鸣。
你再不来,我便要走了。君黎道。朱雀只给了我每十日出来那么两个时辰的机会。我听他说——你不想与依依打交道,所以往后便是我来。
朱雀怎么肯放你出来?他就不怕你跑了?
沈凤鸣话方出口,忽然便省悟,君黎也正开口,两人同声道——“秋葵。”
君黎看着他,道,想来他也是这般威胁你的?
沈凤鸣不置可否,道,这么说你知道他与我的这“交易”了。
我昨日才知。君黎道。近日内城风波不少,朱雀也难再信任谁。我虽然算不上他什么心腹,但在那大内,我却没什么利益私心,他相信别人,不如信我,所以就找我与你联络。
你来倒是好啊。沈凤鸣道。否则旁的人,就算朱雀相信,我也未必信。他说话间才忽然瞥见君黎腰间佩剑,一霎眼道,夏家庄的剑?
哦,不是,只是剑穗。君黎抬上来道。说到夏家——我听说了夏夷懵榉常阏庑┤兆釉谙募易珊茫�
我倒是没什么事,但……
他低低道,夏炝酵烦鋈パ奥η迹抑懊欢砸酪浪担涫嫡殴た峙虏欢嗳毡阋盎峤η纪凭俑烊福默想让她来对付你。你千万小心些,最好是早些跟朱雀说了,别让娄千杉这女人得了逞。
君黎反皱了眉,道,张弓长若要推举娄千杉,怎么迟迟没动静?昨日他来过朱雀府,我听朱雀问过他金牌杀手人选的事情,他只说尚在物色中,根本只字未提娄千杉。
沈凤鸣一皱眉,道,莫非真被朱雀说中——他根本没打算让这个位置有人?顿了一顿,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要小心些,万一遇了娄千杉,她这个人擅使惑术,扰人心智,加上手底下也很有些不动声色却也有点门道的功夫,别不知不觉便着道了。
惑术么?君黎似在思忖那日所见的妖气十足的娄千杉,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先不说那个了,正事还没讲——朱雀这次让我来找你,是要你帮他查一个人的底细。
他说着,自怀里取出一封书简,展开却原来是幅草图。
这图是我画的。君黎道。这人是新近出现在内城里的人物,听人叫他“摩失”,不知是否真名,总之应该不是宋人,但也不是金人,来历不明,如今投靠在太子府。倒也没露过什么身手,但朱雀说看他行走,武艺应至少不亚于张庭,让我也借昨晚元宵之会见了面,画下来让你查一查。
沈凤鸣看着那图,道,这相貌,看来是西域之人。
多半是。
朱雀怎么对太子身边新来的人这般关注?沈凤鸣狐疑道。他莫非……
他近来倒与三皇子恭王走得比较近了。君黎道。太子那边的人原本与他不犯,如今见恭王有些拉拢朱雀的意思,自然对他提防,便忽然不知哪里找了这么个人来在身边,在内城里都打听不到什么线索。我虽然如今能出来,但也受限极多,加上太子的人当我是朱雀一党,我自己不被人盯梢就不错了,所以这事也就你便利。
停顿了一下,又道,今日是能与你见面,但以后未必有这般巧,而且若见面频繁,恐怕要露出痕迹,所以——往后若有消息要交换,还是各自来此,不相约定,留信让五五或者凌夫人转交。你最好是没事多来来,便让人邻居看个脸熟知道你与这家是朋友,也便不会怀疑,可别每回都有事了才来。
我自是没问题,但凌夫人却不知是否方便?
我已与她说了。适才那凌小公子五五,他爹不在,祖父母却又不喜多言,那是最嫌没人伴的,你来了陪他练练手,他定无不悦之理。
好。沈凤鸣说着又看着他,苦笑道,看来你如今真成了朱雀的人了。
大家岂非都一样。君黎道。不过你比我好些。我知道你心中所谋,你想要黑竹会,还算有个盼头,我——我为了帮秋葵、救程平而来,却三个人都搭在宫里。秋葵寻琴的事情还好说,程平却真正是个麻烦,在我看来,除非太上皇死,朱雀死,否则,我还真不知要怎么救他好!
依我看——他就算留在宫里,反正吃好的喝好的,什么也不愁,其实也就罢了。还是找机会让湘夫人也能离开内城,没了掣肘,逃脱朱雀控制远走高飞了才是正经。
我也想过——但如今他也知道你与我算是朋友,若我跑了,必也会牵连了你,你却跑不了,除非你不要黑竹会了。现在一时半会儿反正走不脱,这些牵牵绊绊的,也只能先不想了。
沈凤鸣又看了手中那图一眼,道,倒盼能查出些什么值得朱雀亲自出马的事情来,他人离开大内,你们或可有一线机会。
一〇一 碧蚕毒掌()
君黎点头道,还有张弓长的事儿,也还是得看着点。他前一阵一直在内城,不过黑竹会终归要接江湖上生意,他如今又没有金牌杀手帮着打理,只他一人能接活,必定还是会在外城有驻。你了解黑竹会内情,应该不难盯住他的动向。别忘了,张弓长若不倒,你的黑竹会便拿不到手。
你倒比我还盼着他倒了。
我恨他那日无端诬你。生平最恨这般人——还有那夏大公子夏嗪貌坏侥娜ィ缃袼悄媚忝话旆ǎ热幌惹坝械ㄗ泳吨奔烊父孀蠢瓷杈盅谷耍赝坊蛐硪驳脚缘哪母鋈四抢锶パ运担阊构耐防春δ恪H粽獍闱樾挝抑耍鼗嵘璺ㄔ谙募易浇舸税导牵忝咳粘雒偶堑枚嗫匆豢矗缱髯急浮�
沈凤鸣见他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状似弯月的记号,笑了笑道,我没那么容易死。
君黎也便笑了笑,这笑退下去时,他却又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他有些低郁地问道。刺刺她……已经回去徽州了是吗?
早便被她爹带走了。沈凤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