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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行行-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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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吃了一惊,忙将剑往回一推合上,鞘面冰冷,严丝合缝。

    只听依依道,朱大人说了,是特意选的这一把剑给君黎道长,为嫌道长平日为人太过谦退,杀气不够,只能以兵补足。还说——道长如今正习练“明镜十诀”中之第一诀“逐雪意”,这剑本想随着起名“逐雪”,但为补全那杀意,还是先起名叫“逐血”,是流血之血,待道长学艺有成,再改回来。

    逐血?君黎皱了皱眉,再将那剑拔出。剑身不知锻造时加过何种材料,竟隐隐泛出些红,果真有三分血色,难怪方才一见之下,已觉极凶。但若真仔细看了,那红光流动得却是喑哑的,算不上张扬,倒也没先头以为的那般可怖了。

    他心知这必非凡兵,就算没有乌剑的厉害,也足以藐视俗物了,当下礼道,有劳了,也烦请依依姑娘代我向师父致谢。

    依依吃吃笑道,道长要谢朱大人,自己谢不就好了,怎么让我代?

    君黎微微语塞。自来他还没拿朱雀当过自己人,平日若有恭谨话,都是逼了自己才能说得出口,说多了也难受,这般话是能不说则不说的。可是受他一剑相赠,若没点说法,也实在说不过去,所以下意识地便推给依依了。

    他只得作出幡然的样子道,说得是,待他回来,我自与他说。

    携着这新剑,心里衡量了一番,究竟还是喜大于忧的,于是见秋葵的时候,面上就带了几分笑。秋葵已瞥见,也微微一笑,道,看你好像很高兴——一把剑就把你收买了?

    呃……他送了你什么?君黎坐下问道。

    自然是琴了。秋葵懒洋洋道。只可惜也不过是个十四弦,同那一天来的时候被弄坏的那一具一样,不过是补足个常物吧。我可没你那么不经世面——除非把五十弦琴放我面前,否则,我可没什么好高兴的。

    君黎听她提到五十弦琴,心中忽地一凛,低声道,今天晚上各处都松散些,我们如今身份也是不同了——你想不想趁这机会——去趟皇室宝库?

    秋葵懒洋洋的表情忽然一收敛,双目睁大,道,你当真?

    我们留在这里,不就是为此么?君黎道。

    那……依依那里怎么说?

    我只说我陪你去附近转转,看看烟花。咱们赶在午夜前回来,陪她守个岁,也就好了。

    若真找到五十弦琴,那么大——怎么藏?

    先去找找看,有没有还不知道呢!

    好。——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跟依依说了就来。秋葵霍然起身,便即走去。

    两人在内城之中已不必鬼鬼祟祟。大大方方走在路上,似这般除旧迎新的日子,遇到了谁都听的是好话,没人会来找半点麻烦。

    轻易地便近了宝库。说是宝库,其实就是仓库,那些值钱却又一时用不上的,都在这里堆着。

    秋葵只说是朱雀让自己来寻件物事,守门的全然没在意,便容了两人进去。但一进门,两人便知道错了。

    从外面看不觉怎的,可在里面瞧一眼,只觉在这地方要寻件东西,直如大海捞针。宝库总共有三层,地下一层,地上两层,每层都堆放着数十上百列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物件,但大多数都以锦缎盖了,或是用盒子盛了,并非一目了然可见。纵然是按大小猜测,似五十弦琴这么大或更大的盒子也多得是,真要一个个翻找,怕是找到明日此时都找不完,而且恐怕,动静也很大。

    君黎忽见每排架子都各以楼层、排数辅以天干地支编了号,心念一动,道,既然有编了数,自然是有册子记录的,咱们去翻翻记录看。

    他便用心记了记编号的道理,出门去问守卫。守卫却一脸茫然,显然只司职看守,全不知什么记录,更不知谁人在掌管此事。秋葵只好拉了君黎出来,道,依我看,这总是在哪个主事太监手里了。咱们不急在一时,回头用心去打听打听,不难晓得。到时候也不必来这里犯险,就查那记录就好,查到了就依着来找,若那里没有,那……那多半就真的没有了。

    这一回说是无功而返倒也不是全然无功。到底也进了宝库,晓得了里面什么样子。但那尘埃满布的感觉总让人不敢相信五十弦琴这种东西也会在此,秋葵回到府里,就有些索然,将那朱雀作礼送的十四弦琴取出来,随意拨弄。

    拨弄时,便想到那日以魔音和琴弦与他在内室相斗之事。不过短短七日,变化竟如此之大。女儿?这样的谎言,因仓促而拙劣,可他竟然是信了,以至于连自己在收到这一份礼的时候,都忽然产生了种错觉,产生种“或许这的确不是谎言”的错觉。

    朱雀,无论他对旁人如何阴沉狠酷,包括对君黎也时有疾言厉色,但对自己——自那日之后,从未有过。她从不知父亲该是个什么样子。或许便该这样?

    想得出神,才忽觉不知不觉间将琴又弹得百转千回,忙忙一转调,想着若被那道士听到了,又要讥笑我不知在转些什么多余心思。但细听,外面却并没动静。

    她住了手。离午夜还有那么一会儿,她随手掀窗,却见君黎正独个站在中庭之中,微感奇怪,探头喊道,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也不嫌冷?

    君黎听她声音,回过头来,指指天上,道,我出来看看,好像下雪了。

    秋葵没好气道,又不是第一回下雪,没见过似的——怎么不好好练功去?这么不勤快,回头一个月到了没起色,也不怕被活剥了!

    君黎却笑道,今儿过年,你就放过我吧,又不差这一天。

    不是我不放过你,我是担心朱雀翻脸不认人呢……秋葵说着,忽似省悟过来,望了望天,道,哪里有雪?

    你仔细看就有。

    秋葵虽然叱他无稽,还是披了斗篷,去了室外。方一出门,只见天空一色,地上干燥,没半分雨雪的影子。

    你怕不是练“逐雪意”练得出了幻觉了吧?秋葵瞪他。

    君黎一笑,道,你不信?我可是算命的。

    几时连老天的命也会算了?

    呃,其实也不是算命了。君黎看天。只是……只是知道了。

    秋葵也再望天。天上是黑沉沉的一片,没有月也看不见星。红灯笼的光都像被黑夜吸得虚无了,只能照亮极小的部分,根本见不到远。

    你等我一等。君黎忽地说了一句,不等秋葵反应,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逐雪意”,是明镜诀的第一诀。所谓逐雪,其实是朱雀的幼年记忆。关于此,他细细对君黎讲述过。

    “明镜诀的源头,在于我幼时中的一记几乎致命的寒掌。”他慢慢回忆道。“我记得,那时是冬天。我中了那一掌后,内伤沉重,就昏迷在深山厚雪里,那地方,人迹罕至,天地不应。

    “但我并不想这般轻易就死,所以,尽管伤重,尽管身体无法动弹,甚至眼睛也无法睁开,但我却坚持保持着自己的意识。那段时光我不知道有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几天,或许更久,便一动不动,可是意识却清楚地感觉着周围发生的一切。哪里有雪兔路过,哪里有飞鸟坠落,哪里有松鼠啃食,甚至过冬的蛇虫百脚偶尔蠕动——都一清二楚,如同亲见。到后来,那感知愈发清晰,我甚至知道天气的变化,莫说风吹林动,就连大雪落下,那每一片雪飘动的形貌快慢,都清清楚楚,如同意识离体,自由追逐而去——我什么都知道,只是无法睁眼醒来。”

九一 赤锋逐雪(二)() 
“很多年以后,我在一处同样寒冷的地方,回忆那一次匪夷所思的经历,写了这部心法的第一诀,起名叫‘逐雪意’。你现在该明白内里之意可没有这名字那般美好,其实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但练就这一意,感知之锐必超越眼耳之限,纵然身不能动,形不能至,却能知身周万物变化。

    “这一诀说是武学心法,其实却是心境之悟。我写来随心,未有与我同样之心境者,或许根本没法看懂,该是极难学会的。你说你生具‘离别意’是源于‘怕死’,那倒很好,因为我也是因不想死才悟得此诀,想来对你也不会太难。”

    朱雀只说了这一段往事,便将这第一诀“逐雪意”留给君黎,并未讲解半句,由他自学去了。或许是与道学根底有关,或许真是与心境有关,君黎看这一诀倒很觉容易,虽于精微处深感匪夷所思,但习来顺畅,全无阻滞。

    所以这一晚他忽然觉知那场已不在远的雪,也便不那么奇怪了。

    秋葵不知内情,留在中庭等他。忽然见他携剑而回,便笑道,怎么,就算舞剑作法,也祈不来雪的啊。

    那你看着。君黎笑着,拔剑出鞘,将剑鞘递给她。剑势一挺,秋葵已觉凛意袭到,这在以往君黎的身上,是未曾见过的。

    或许是因为那隐隐带着血色的剑身——旁人的三尺青锋,他手中的却或许该称作三尺赤锋更为适宜。她便抱着那剑鞘退开,道,且看你弄出什么花招。

    君黎剑尖上指,那剑却是慢的,就似在等待什么。蓦然好似有触,赤锋锐击于空,如矫夭追日,透满劲力的剑身好似瞬时长了尺余,细看才知不过幻影,一放又收。

    剑势又转柔,就像跟随着忽然而弱的风声,变得细姣,尤似寻觅花丛的蜂蝶,在暗夜轻点,如同撒开一网星光,虽稍瞬即逝,却也足以点亮这被烟花衬得已黯淡了的角落。柔意仍未消,从星星点点化作流水,泼了绛墨般忽又从秋葵眼前一闪。她双目一烁,抬头去看君黎的表情,却见他双目已闭,便如那剑意不过随心。

    这当然不是祈雪。可是便这当儿秋葵面上忽然一冷,似乎沾到了什么凉凉的东西。她一怔,抬手抹去,可是下一瞬,又两束细细凉意坠至。她心内忽惊,抬眼望天。

    那是雪。那天上不知何时,便如只一刹,就盛满了这灰白而净的尘,快快慢慢地散下来了。

    她心中一落。“君黎……”她轻轻开口喊他一声,想说什么。而他如同未觉,全部神识只如在那剑意之上。“逐雪意”。那本不是剑法,可是心境已至,又何拘泥于形。似朱雀当年,身不能动而意动;似君黎如今,身随意动,又岂可称误解?凌厉教他的剑与身法,他往日早具形只欠达意,而如今忽如有悟,便那天地万物,原来都是自己的意。

    他已看见这落下的雪——这并非用眼,而是用神识看见的雪。狭长剑身愈发夭娆,便如心意之穿行并无毫厘之差,在那片雪与片雪之间,阵风与阵风之间震震而行,幻似一梦。这是他的一梦,也是秋葵的一梦。她没想过这个从来并不醒目的道士会有这样的剑意,便这样看着他呆了。

    那般肆意地舞动的身形真的是他吗?不轻也不沉,不疾也不徐,似他一贯的温润如玉,可竟这般完美地融于这雪夜。从雪未下时,到雪方下时,到此刻雪已倾下,他始终是他,未曾停止。

    可她知道,他,早不是初见时的那个顾君黎了。这般身法,就算是自己,怕也已无法企及。

    一城之中,内外相隔。夏家庄上下也早吃罢了饭。庄里平日门客众多,不过遇此时节,有家眷的自也顾自过了,只有沈凤鸣,终究还是一个人。

    虽然夏铮是喊他一起,不过这种时候,他也不想再跟夏彰娌豢欤阃凭芰耍约阂桓鋈嗽诜坷锍粤苏庖欢僭贸谱髂暌狗沟亩鳎园毡闾稍诖采稀J掷锸悄米拍且徽懦剂俗约汉糜丫哟Φ闹郊憧醋牛约喝缃竦纳矸荩挂巡皇屎先ゼ橇恕�

    ——若见了他们,岂不是连累他们、又让他们难做?我走了,马斯余党必定高兴,说不定又起了山,压着他们了。张弓长自是不会管了,也不知谁又会来帮他们一把?

    他想着终究还是恻然,又看见了记在最后的娄千杉,想着她手指上那一枚铁戒指——她终究还是那一边的。若她接过这金牌的位子,她——又会怎样对待我的人?

    忽然坐起。他第一次觉得,应该与娄千杉谈谈。

    她不是马斯。当初和马斯那样的人都曾试图谈过,何况娄千杉。

    但是马斯——沈凤鸣还知道他所图;娄千杉——他却不知。

    他从没想过需要知道。他从没料到世事正逆相替竟如此之快。这算是娄千杉和张弓长教给他的重要一课吧。如今自己也不知该用什么样立场来与她相谈,但料想当初轻视她、不将她放在眼中的态度必也曾激怒了她,如今便自认落魄由她得意,想来会是她所愿。

    他仔细想了一想,张弓长今日必在宫中,夏仓荒茉谧锏茸攀厮辏裉臁檬侨范ú换嵊信匀舜蚪恋娜兆印1愠鋈ジ媪讼娘R簧狄酶鼍捎选O娘;沟浪г估淝澹炝羧次闯桑此チ恕�

    沈凤鸣却又好奇起来。娄千杉——她又会怎样过年?她也是一个人?——往年里的她,又是怎样?

    那排破败小屋,今天看来灯火旺了些,那些上次来黑漆漆的窗格子里也有的亮着灯儿,也许若不如此,就会睡了过去,守不到岁了。

    尽管如此,整个夜还是静静的,就如同所有的希冀都被埋藏在一只扎紧了口的袋子里,要到那一刻才可以放出,而现在的一切,都是屏息相待。

    可是对这些穷苦人家来说,那口袋里真的有希望么?沈凤鸣心里叹息了一声,走到娄千杉门口,欲待敲门,却见那门竟没关严,开了大大的一道缝,冷风嗖嗖地往里灌着。

    这么冷的天,她觉不到?还是……灯亮着,她人却不在?沈凤鸣狐疑着,忽然一股酒香从门里咧了出来。唔,她还有酒——这个年看来过得也不是太差。话说回来,她一个银牌杀手,收入应该也是不菲,又为什么要委屈自己,住在这残破穷苦的地方?

    忽然已听里面娄千杉一笑,喃喃道,来啊,我再敬你一杯……!

    沈凤鸣一惊,本欲敲门示意的手停了停。原来不是一个人。听娄千杉的声音,似乎已有了不浅的酒意。他犹豫了下。在的人也不知是谁,若是如此,自己倒不如改日再来了。

    却终究好奇,手虽放下,还是无声地将门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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