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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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他却叹了口气,又在图上某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刺刺似乎猜到他所想,道:“皇室宝库虽然难进,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我们设法弄套衣服,易容改扮,总能等到机会。”
“话虽如此,时间却未必够了。”
刺刺抬头,只见天色已发白。今天自己两人还得去参加议讨除夕讨吉利的事儿,也不知要议到几时,这之后就算易容改扮,混入深宫,却也未必能逢着机会进了宝库。
“可是……我们怎么也要试一试啊?”刺刺道,“别告诉秋姐姐,我们自己试一试,如果晚上还是没机会,就照样退走,你看怎样?”
君黎点头道:“也好,不试一试怎甘心。这图却别让秋葵看到,省得她又不肯走了。”
“回头我来抄一份没有宝库所在的图给秋姐姐,便说别的探明了,宝库却还是未知,等到出去以后,再告知她真相。”
两人商议定了,便依计划准备。
万料不到,午前去秋葵院前要见她,竟吃了个闭门羹。
这闭门羹在于,四个院落前守满了人。刺刺去问,才晓得里头十六名美人儿都由宫女伺候着,一上午都在沐浴更衣。
这一等又等了有大半个时辰,才总算得知沐浴更衣毕了,可是为首的女官出来,却宣布十六人今日都不得见客。君黎和刺刺心里一紧,也不好形于色,这壁厢跟随自己来的府丁便请两人先回去恭王府里入席。两人晓得,这一走,今日怕是出不来了,今晚脱逃的详细计划、内城另一边的地形草图,可都还在手上这封信里,但这信——通过别人转交,委实太冒险了,谁晓得哪一道手是不是会打开先阅?
“我们晚上再来。”刺刺只得低声道。“晚上,分头行动,我来这里接应秋姐姐,然后与你会合。”
君黎点点头,但心里仍然带着忐忑,边走边回头望着那院子,总觉得,这个计划逃走的晚上,或许永远无法到来。
十六名美人也不晓得为何忽然大张旗鼓地来沐浴更衣,四人一院子都聚着讨论着是不是今天就要见恭王,只有秋葵隐隐有些担忧——就算要见,大概也是见朱雀。
把侍的少监守卫,自早上一来,就在门口没离开过。她有些忧心。果然和君黎刺刺是无法相见了,如果能捱到晚上,就只能再靠琴声将守卫催眠过去,才能离开。
但便在下午——一应女子都在倚枕稍息,忽然却从宫内来了个太监,点名指了秋葵。
“朱大人要见她。”他只说了六个字。
秋葵在屋里依稀已闻,惊开一双眼睛。已有宫女进来请她,她第一次觉出自己竟会这样慌乱。
朱雀——若不是前晚被他震慑到骇极,她根本想象不出世上还有令自己害怕的人;而又尤其是,他竟然在预计的时日之前,在见所有人之前,单单要见自己——这是出了什么事?总不会是……君黎他们已出了事吧?
众女似乎有些羡慕,却也有些替她担惊。秋葵还待拿自己的琴,女官进来,却厉声道:“不得携持他物!”
很糟糕。没有琴,就连衣裳鞋袜从里到外也是宫里赐的、宫女给穿的,一丁点儿机关手段都没有了。
七六 孤身犯禁()
出了外面,见那来请的太监似很受尊敬,想是侍奉的主子威信不低。他人还没有秋葵高,一见她之下,不由抬头,从头到脚地将她打量一番。
若是平日,秋葵被人这样看几眼,早就给了人好看。但如今却只能咬牙忍着,只听那太监高声道:“扶美人儿上轿!”
秋葵就这样坐着轿子,一边想要凝聚起心神,一边却终究有些六神无主,就这样被送到了朱雀的府中。还未完全准备好的情形下,这种感觉似乎是纠集了受辱、惊怕、猜疑和一切心神不宁,就与那日在小客栈里遭了沈凤鸣羞辱之后一动也不能动时的感觉一模一样。“毫无办法”,就是这四个字。那时觉得生不如死,此时难道又不是?可是……却“毫无办法”,只能听天由命地等待。
此刻心里,忽然竟会那么想看到君黎,就如那一日在绝望之中看见他推门进来,那种永难言喻,也永难忘怀的心中巨动。便只那一眼见到他,她晓得,所有的不安便都消退,所有的坏处,他都会一力承担过去。
再是喜欢骂他无用,但偏偏就是他,会让自己觉得心有所依。若此刻也能看见他,若能得到他一个哪怕只是眼神的安慰,一个如何行事的提示,自己这颗心大概也就会安定了吧。可是如今,他又在哪里?
当然不能怪他。他应该是被叫去议事了,不可能知道自己已忽然被朱雀叫去;他的计划,是晚上才开始。
她知道,这一次,他不会来了,只有自己。
君黎和刺刺的确是被叫去议事了。这倒也不是什么太正式严肃的场面,礼部几名负责大典的官员和几名喜欢张罗此事的皇亲陪着三皇子恭王,穿着便服,坐得倒是闲散适意,内容也是大多为闲聊,反正大典事项几已完备,那所谓讨吉利的事宜,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除了君黎和刺刺,另外还有六七个道人,昨日也见过,都一起受了恭王府的赏赐。若非想着先前没见得着秋葵有些郁郁,君黎恐怕也会与他们一起交谈甚欢。
忽听外面有人高唱道:“夏大人到——”
好几人离座站起,一人便笑道:“夏铮这次迟到,倒看看有什么法子罚他。”
只见夏铮进来,向几名皇亲与官员互相施礼。君黎等一众道人也站起向他行礼,眼神微动时看见他身边,夏哺乓黄鹄戳恕�
刺刺已经精心改扮,此刻倒不担心;反是君黎不想与他朝面,也便尽量避开他视线。不料是夏铮的视线投在脸上——许多年前,当他尚幼,他们曾有一会,蒙夏铮见赠过那个剑穗。如今故人重逢,他心头不自觉一热,但夏铮恐怕也未必认出了他,或许只是觉得有些眼缘,而目光稍作了逗留而已。
这目光一相接,还是引起了夏淖⒁狻V惶恍Γ锨暗溃骸澳阏獾朗抗辉诖耍一古履悴桓页鱿帜亍褂懈龊孟⒏嫠吣恪!�
夏铮已斥他在众人面前失礼,但几名皇亲不知内情,便都笑道:“夏大人紧张什么,大公子有什么好消息要说,大家一起听听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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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黎脸色已变,上前两步便道:“此话当真?她被朱雀——朱大人请走了?”
何止是他,在座众人的面色也微微一变。纵然再是不明内情,谁又听不出这夏锎ペ剑胝獾朗克坪跤行┧拊梗欢植幌弥烊甘鞘裁囱娜耍阍谧是祝蠖嘁参锤业米锪怂H缃窆镌缫泊钥峙鹿醪蛔急傅闭媸詹噱耍烊该魅找艘灰患6歉鲎畹迷抻那锟菇裉炀拖缺恢烊敢ィ挡蛔颊窍默父子从中搞的鬼。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一时惋惜这样美人要牺牲在朱雀手里,眼下的情境,于他们却终归只是看戏。
夏笥以缬腥松侠矗锨暗木枥箍V惶默仍讥笑道:“道长高明啊,看来在下的确是输了,道长很快就要‘飞黄腾达’,到时别忘了提携小弟一把才是?”
君黎原本对他的言语还有存疑,但目光及处,夏铮似乎也是默认的态度,心中大惧,咬牙道:“各位大人,失陪!”便向外冲出。
这般退席却是前所未有,席间已有人露出不悦之色。夏笫倍仁疲鹊溃骸按蟮ǖ朗浚皇短Ь伲踉诖苏倩幔袢菽憷慈プ匀纾 北愫茸笥业溃敖舛四孟拢 �
君黎却已忧心如焚。千算万算,竟算不到朱雀会提前发难。若真让秋葵落到了朱雀手里,其他一切事情还有什么意义?纵然救了程平,纵然拿到了五十弦琴——丢了秋葵的清白,又对得起谁?
他此刻心里也便只一个念头——对,那卦上说,有人相伴,她便可安然无虞。希望还来得及——纵然私自离席要是死罪,我也不能在此刻让秋葵落单,否则,我虽死何赎!
他拉着刺刺,施展开十成的步法便欲冲出重围,但内城岗哨众多,便一发令,多处皆动。君黎晓得这一次事情已闹大,无论如何要无幸,好在已知道朱雀府邸的位置,便尽快到那里,若能救得了秋葵,旁事又有何惧;唯一的只是怕连累刺刺,不过见刺刺的眼神,他也知道,便算自己不这样冲出来,她听到这种事,也必会冲出去救秋葵了。
奔跑间与刺刺都是左冲右突,困难非常。他见夏苍诤笾富又谌耍耐泛錾痢6粤耍么檀趟孀抛约撼逭庵刂厥匚溃詈笕ッ娑灾烊福共蝗纭�
他忽然一抬手,将刺刺头上道帽一揭,又将她发髻一扯,刺刺满头乌发忽然便披落下来。她一怔,道:“君黎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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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黎却已经松开了她手,刺刺分神之下,瞬时被几名守卫利刃加身,只听君黎远去间喊道:“夏公子,你总不会连刺刺都不放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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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她,竟呆住,不知所措。
一般的守卫自然并非君黎的对手,但一路过去人数众多,靠近朱雀府邸时,他也已受了伤,手里握着夺来的剑,也顾不得许多,犹自拼杀冲突。但还未到府门口,他已听到府中传来琴音。
秋葵。她若还在弹琴,想来目前还无事。君黎心中一松,没料伤口受琴音一激,忽然大痛,暗道不好。她在用魔音——倒不是担心自己会受魔音所害,而是——她难道竟想用魔音去对付朱雀?她这点功力,遇到朱雀还不是自受其害么!
他心里又大急,眼见周围追兵似乎也受了魔音所噬,已十分迟缓,他咬了牙提剑就向朱雀府中闯去。
秋葵没有带琴来,可朱雀有琴。
秋葵来的时候,也有人在抚琴。抚琴的不是朱雀,是他随身一名琴妓,远远听得,也觉琴声悠扬,技艺不凡。
她已在这一路上定下了心来。既来之,则安之。也许——事情也不一定有多么糟糕,也许这朱雀偏爱琴音,听人说起自己曾谈过琴曲,所以叫自己来。
忽然却又黯然。他爱琴音,是因为白师姐吗?可是,他却并不曾好好对待她吧?似他这样的人,又怎配爱琴?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一贯的优雅与冷静,踏入这内城里也许是最最危险之人的府第。愈往里,人却愈少,就连接自己过来的那太监,都在第二道门之后退却了。
再往里,是第三道门。门开着,看起来是个很大的房间,只是隔着屏风,见不得里面情形。秋葵听得出来,里面的琴音有了一丝颤抖,像是紧张之下的失误。随后是又一处闪失;又一处;……。
才听到有男子声音叹道:“你退下。”
那琴妓如蒙大赦,乐声止歇,一阵衣衫悉悉索索声似乎是站起,又慌慌走出,看到秋葵立在外面,忙忙一躬,道:“见过姑娘。”随即匆匆离去。
秋葵站立未动。听朱雀的声音,他就在这里,人不在远,但此刻,却半分那日的杀气也感觉不到。
原来,杀气也是这样收放自如的东西。
只听朱雀又道:“你进来吧。”
秋葵敛衽而入。貌选、才选这几日,是很教过宫中礼仪的。朱雀虽然不是皇族子弟,却是大内第一人,秋葵无论如何不敢轻慢。
一进屋,越过屏风,已看到朱雀独自斜坐于榻上,旁边竟无一人随侍。那榻在房间最里,略显阴暗,而这房间起码有五丈之深,那一具未取走的琴,却放在秋葵如今右手边的角落,显然,适才琴妓是坐在这最远的地方为他抚琴。
榻上帷帘低垂,秋葵还看不清他样貌,未敢硬看,低头行礼道:“见过朱大人。”
朱雀却把帘子微微掀开少许。他远远地看见了落在明处的她。这个女子,身姿纤盈,落落有致,五官也是如描似削,而这样静站着的样子,说是柳有些太柔,说是松有些太硬;说是菊有些太清,说是兰又像太浓。
对了,这挺拔高洁,夭夭灼立着的,该正是那西湖夏日的荷花一般吧?朱雀像是在心里找到一个恰当的比对,才将帘子又垂下,微笑开口道:“‘秋葵’这名字太委屈你了,我看你倒该改叫‘夏荷’为好。”
秋葵不明他话中之意,只道:“多谢朱大人赐名,不敢当。”
“我这两日总听人说起宫中来了你这一号人物,貌美难描,又弹了一手好琴。今日下午有暇,就派人将姑娘请了来,陪我消遣消遣寂寞。你且将屋角那琴拿过来,到我面前。”
七七 弥天大谎()
秋葵敛衽应了,去取那琴。这琴有些怪,是个十四弦,方才那琴妓看来并不熟这琴性,便如奏七弦琴一般操弄,难怪容易出错。
她抱着琴走到朱雀面前丈许之地,也未敢再上前,只是这样一来,却恰恰将他看得清楚。一见之下,她吃了一惊。这男子应该早不年轻了,头发黑白相杂,面色原本底子像是很白,可如今却透着些燎黑,颈上、手上等露在外面的肌肤也是一样情形,以至于所谓美丑都难以说清,加上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略有些松的袍子,若非晓得他是朱雀,根本就是个有些古怪可笑的人物。
她就呆了一下,却发现朱雀正与自己目光相对。那眼神却是亮的,深不见底的两只眸子让人简直一刹都不敢多视。她迅速将目光移开,移到地上。
朱雀却没移开看她的目光,道:“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