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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行行-第3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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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和朱雀是刚刚才到的绝壁之下,顾笑梦就算远远看见自己,也绝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将这么复杂的藤蔓准备好——长度、牢固——势必都得反复尝试多次。只除非——她本来就在做这条藤蔓。

    ——她是想离开那个峰顶。

    必是单疾泉将她关在这个隐秘所在,更砍断了两条树藤,不让她离开。他只有一个理由要将她暂时关起:因为自己今日要来,而顾笑梦知道他安排的一切。他既不想伤害顾笑梦,也不希望顾笑梦会坏了他的事。他或许也很不希望当着顾笑梦的面要自己的性命——就像现在。

    他豁然明白过来——顾笑梦在写下那封信的时候,是真心的。她真心期待着他来青龙谷,期待他与刺刺能结了亲缘,期待他因此与这个地方的所有人和解。不是她写信诱他来,而是——单疾泉诱她写下了那封信。

    单疾泉当然从一始就计划周详。他可以用许多借口骗得顾笑梦暂且不要将提亲之事透露给刺刺,比如——说是要等夏琰再答复确切,又比如——说是要予刺刺个惊喜。顾笑梦如何想得到单疾泉另有所谋。她只盼着这一天——盼那么许多误会之后,无论是青龙谷、单家或是顾家,与夏琰终可冰释前嫌,可最后,这一日,单疾泉却只将她软禁于高崖之上。

    夏琰一点一点地接近了峰顶。他稍许看清了顾笑梦的样子。他的姐姐——其实从来没有变,只是雪落在她发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冰花。她脸孔冻得通红,牙颤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激动,俯着身,将手伸在寒风之中,仿佛——哪怕早那么一点点拉住他,也是好的。

    可他咬了咬牙,终于没有向她伸出手去。他用力攀住了地面,歇了一歇,才一鼓作气地纵身而上。

    顾笑梦收回僵硬的手。她不敢相信地看清了他周身浴血的模样。她不怪他终不肯原谅她——她深知他再不可能与单疾泉和解了。

四七五 终曲《离别》(八)() 
透支的虚脱令夏琰伏在雪地喘息不止,顾笑梦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扶,只唯恐他再冷淡避开。

    “君黎,你怎么样?”她在他身边双目微红。“他竟……竟对你下这样的手……”

    夏琰喘息稍定,目光转向她。“单夫人……”他轻声道,“今日援手之恩,君黎……决不敢忘。”

    顾笑梦止不住落泪。她欣慰于他似乎并不怪她,可她从他口中,终究还是只能得到一声“单夫人”。

    “姐姐对不住你……”她泣道。“我……”

    “刺刺在这里么?”夏琰却好像并不想听她多解释什么,抬头向一路延至山腰的雪径望了一望。刺刺想来是不大可能被同关在此,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笑梦顿了一顿,答道:“她没与我在一起——你也没见到她吗?定是被支开了。君黎,今日之事,她丝毫不知……”

    夏琰轻轻“哦”了一声。“我只是问问。”

    顾笑梦道:“都是怪我……刺刺这些日子心情一直不大好,总是去山上陪着无意,你姐夫说,你要来的事情,若告诉她早了说不定适得其反……我便依了他的,没告诉刺刺,从没想过……他竟背着我想害你。今早上我说,你今日就要来了,再不告诉刺刺也太过不合情理。他见我执意要寻刺刺,便趁我不备将我击晕,我醒来,便在这陌生的地方……”

    “单夫人,这些都不必说了。”夏琰试了一试背上缚住朱雀的绳蔓,准备站起身来,“我们不便在此久留,我还是早些和我师父去往安全的所在。既然刺刺不知我来过,那也没什么不好。你也不必左右为难,一切……待将来若有机会,我……自与她讲。”

    “这怎么成,这对你太不公平……”顾笑梦急急拉他,“君黎,你先等等,那面出口守得有人,真要走,我替你去将人引开……”

    她本来还待再说下去的,忽觉夏琰面色似乎变了一变,忙道:“怎么了?”

    “师父?”夏琰回头看了一眼,似是在负起朱雀的时候觉得有些什么不对。朱雀一直没有说话——事实上,攀至绝壁后半段,朱雀就没怎么出过声。只不过他一直尚听得见朱雀呼吸均匀,故此并没有太过担心,可此时重新缚紧藤绳,他忽觉背后这具身体这么冷,那呼吸竟变得似有若无,不觉心中升起丝大惧。

    朱雀没有回应。顾笑梦也觉出些什么,忙帮着夏琰解开缚绑,将朱雀放落下来。双手不自觉沾了朱雀背上,她忍不住低呼了声:“怎么这么多血?”

    两人都已看见,朱雀双目紧闭,唇色已白,背心创口竟是血涌如注。“怎么会……”夏琰慌忙摸出怀里药瓶,可药瓶早已空空。他分明记得,自己将剩余的药粉都敷在了朱雀伤口上。这药粉用以止血从来甚是灵验,就连自己腹上比这大得多的伤口,背后那箭头尚未起出的伤口,一路奔跑之后流血依然显出止少之相。朱雀这一剑创口固深,可这许多药撒下去,绝不至于一点起色都没有。

    “怎会如此……”他慌乱中再搭他脉搏。内伤竟亦比先前察看时沉重许多,脉象虚乏,那微弱的跳动几乎像是随时可能断绝。

    顾笑梦已经就着绑缚朱雀的衣襟布条,将那伤口再缠了一缠。夏琰伸出手掌,欲要为朱雀疗伤,可当真运力方知从谷底上来这数十丈距离已抽空了自己所有气力,他此刻只余精疲力竭,手心触着朱雀要穴,却竟一丝真力都吐不出来。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他喃喃自语。“师父他……他一直与我说,要停下歇息片刻,可我……我不肯……我一心想快些离开,却不管不顾他的伤势,不知道他根本支持不住……”

    “你别这么说。”顾笑梦道。“你若不是这么快些走,早给他们捉住,现在也到不了这里……你先不要慌,你师父……或许只是天太寒,一路消耗太大,休息一下,或许就缓过来了,这下面有个石室……”

    “我师父他……他不会怕冷……”夏琰虽口中这么说着,还是立时背起朱雀,快步向下面山洞奔去。他知晓那个地方——虽然是个山洞石室,可韩姑娘、拓跋雨都曾在这住过,若当真布置过绝非简陋,至少看顾笑梦用以缠扎藤蔓的那截布条是撕开锦被所得,想来单疾泉虽然要关她,总也不是苛待于她,用具既然不缺,说不定——还能找到伤药。

    到得石室之中,顾笑梦连忙将榻空出,由得夏琰将朱雀安置上去。虽被褥给撕掉了一些,但隔开风雪冰寒,火盆燃烧,这里还是温暖好受许多。山洞另一面泉水尚在流动,顾笑梦取了一些来,夏琰忙给朱雀喂了些许。失血如许多,身体当然极是渴水,夏琰只悔便在外面抓些净雪与朱雀也该好些。

    两个将朱雀伤口越发清理了下,顾笑梦催着他亦喝了些泉水。“那面守得有二十来个人,我去看看情形,你们休息下。”她自知也帮不上更多,不如往东面出口去替他探看。

    夏琰点了点头。顾笑梦和他一样,都绝没有单纯到认为——单疾泉真会放过了他们师徒去。他或许无法当着顾笑梦的面下杀手,可也仅此而已。他可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与朱雀就此从绝壁攀离,当然早已派人将事情知会拓跋孤,而拓跋孤闻讯必会带人绕到山洞这一头堵截。

    “师父,”他看着一动不动的朱雀,难过而颓然。“也好,就在这里休息吧。不管怎么说,我们至少已离开青龙谷了。”

    他起身四处寻找。这石室日常所用倒是不缺,可惜确没有伤药。他只得拿回了顾笑梦用剩下的布帛,要撕开以备用。可竟连十指都已用不出力——竟连普普通通一层白布都无法撕动。甚至,双手竭尽着全力,却反连白布都几乎要拿捏不住。

    他不得不承认,身体在急遽堕向极度脱力。虚软占据了每一分血肉,所有的疲惫都已封锁不住。

    他本该在那场梦魇里就死去的。从单宅到风霆绝壁,再从绝壁之下到了绝壁之上——逃离青龙谷已是明镜诀之“离别”与他的赠礼,可世上没有一份赠礼没有代价。

    而他还没有真正学会“离别”,他所凭借的不过是本能,他还不知——如何驾驭这份赠礼与应对这份代价。

    他想,他也许永没有机会了。终究没有奇迹会发生。对面山壁通往残音镇的地道早被堵得严严死死,这地方只剩下唯一的出口。方才攀上风霆绝壁用了那么久,也许早就足够拓跋孤带人赶来,他也许早就在外面等着了——与在谷口守株待己没有什么不同。

    他伸手摸了一摸腹上创口。在这样的时候——哪怕明明打算不想,他还是想了一想刺刺。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他们要再没有彼此了——而将来有一天她总要知道。他只想那么一丝都觉心痛如绞——无论是她从此要孤孤单单念着他的模样,还是她有一天快快乐乐忘了他的模样,都让他没有办法不痛。

    沈凤鸣和秋葵,大概也会悲痛难过,说不定会想来青龙谷报仇。可没有一个能与拓跋孤平起平坐的高手,他们的云梦只怕还难与青龙教抗衡。黑竹呢?没有了自己和朱雀,黑竹是不是就失了制衡,要落入凌厉掌控?无论凌厉是不是那个“神秘人”,他——总不会是沈凤鸣的盟友。禁城之中一样此消彼长,太子只要对拓跋孤稍加援手,便能助青龙教反将云梦夹击翻覆于这将兴未兴之时——沈凤鸣如果足够聪明,当远远避在洞庭,不要起什么报仇之念,冒这个险。

    还有依依。依依要怎么办?她独个又如何保护得了那个孩子逃脱禁城那般鬼蜮凶险之境?或许一始朱雀想将她送走就是对的——或许朱雀其实早料想到了这一天——只有我,竟一直那般自以为是……

    整个思绪仿佛都往愈来愈深的黑暗与绝望之中滑去,收势不住。忽腕上一紧,夏琰浑身一震,回过神来。朱雀不知何时醒了,一只手正握在他腕上。他顿然面露喜色:“师父醒了?”想拨开他手察看他脉象,可不知是否因为无力,一时却挣不开。

    “你在想什么?”朱雀似乎看穿了他心思。

    “没有……”夏琰忙掩饰道,“师父……可觉好点?”

    朱雀只道,“你扶师父起来。”

    夏琰连忙应了,可扶持间朱雀依旧紧扣着他一只手腕,就像怕他跑了似,他不免觉得有些奇怪,却当然也不问,见他精神似乎还不错,便低声与他详道:“我们现在是在青龙谷以北山顶,这地方我来过一次,平日里是没人的,可没想到单疾泉今天偏将顾笑梦软禁在这,是以出口那面守了不少人,没那么容易闯过。”顿了一顿,“很可能——拓跋孤已然带人绕过来,阻我们的路,所以……”

    “你在担心走不了?”

    “若只有我一人,我没什么好担心,可是师父,我……”夏琰按捺不住,“都是怪我,我理应听你的……”

    朱雀面上却反露出一丝笑意,“君黎,你可知道,‘离别’,还有另一个用法?”

四七六 终曲《离别》(九)() 
夏琰微微怔了一下。他连“一个”用法都不曾学过,当然不会知道什么“另一个”。可随即明白了什么,面上露出一丝期冀,“师父是不是——当真还有什么绝招握在手中不曾用出?”

    朱雀只道:“你紧着我这边坐好,我现在教你。”

    夏琰依言坐了,但心中不免担忧,暗道是不是他伤势果然不好,故此要教给我?可我已将此身潜藏之力都耗尽了,即便现在教了我什么新的用法,我又如何有余力以致用?

    还未想明,背心陡然一紧,灵台要穴已被拿住。他一惊:“师父,你做什么?”脉门早已被拿,当然挣脱不开,急遽的凉意霎时从灵台与内关同时涌入,他顿然有了种极不好的预感,不由呼道:“根本没有‘另一个’用法——你骗我——是不是!”

    “君黎,你仔细听我说。”朱雀语气却变得轻缓淡定了,似乎这般将夏琰掌控于手中,终于再无了一丝后顾之憾。

    “这么多年来——”他缓缓道,“从我在雪中苦苦挣扎、不肯就死那日起,从我寻到极寒之地,悟出我这明镜第一诀那日起,从我矢志以‘朱雀山庄’之名作番事业,终与这许多人结下夙仇那日起,从我终于事败,被投入死牢那日起——这么多年,直到——一年之前——‘离别’确实只有一个用法——如你们所有人所知的那个用法。我一直觉得,‘明镜诀’至此已是完美,就连拓跋孤都忌惮我之存在,只因他都没有我这番绝顶聪明与灵性,创得出这等前所未有之奇特内功。”

    夏琰在听着,冰凉源源不绝地涌入周身,涌得太快,以至于他觉得这个身体已不是自己的;牙齿都在格格作响,以至于他费尽力气才能开口说话。

    “我……我不想听……师父……放开我……不想听……”

    朱雀却叹了一叹,“可一年之前,我收了一个极不成器的弟子。他看似与我心境相通,可其实资质奇差,性情优柔,行事温软,待人轻信偏又十分不驯——无一处合我心意。但不知为何,便是这一年里,我忽觉这心法或竟还有更变化进境之可能,仿佛——我过去几十年都未看见的东西,却因他而看见了。”

    夏琰已经说不出话。朱雀的内息在汹狂地汇入,因为太过猛烈,将他周身都鼓得咯咯作响。正思索该如何是好,忽石室外顾笑梦的声音:“君黎,青龙谷的人快到山下了,你们……”

    他闻言大喜,料朱雀此际重伤之身,顾笑梦多半能拦阻得了。果然顾笑梦一脚踏进门来,陡见夏琰受制于人,不免大惊:“你!”便要上前解救。

    “别过来。”朱雀转向顾笑梦,冷颜肃目。“此事打断不得——你若是为他好,便莫要靠近。”

    顾笑梦止步,不无狐疑地望向夏琰,见他不断与自己使眼色,可口唇抖动却一言不发,一时也不明其意。她犹豫了下:“但拓跋教主很快就到……”

    “劳你尽量与他周旋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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