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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行行-第3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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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甫进屋,夏琛一颗心却立时一落。即便——为首之人戴了防雨斗笠,还不曾摘下,他也辨得出——那根本不是他的表哥拓跋孤。

    沈凤鸣的目色急遽变化,比夏琛何止暗沉了数倍。发信向青龙教求助的主意是他出的,拓跋孤亦明确复信将援手建康之会——他从未想过如此可能——想过——拓跋孤竟不曾亲至,所谓“援手”,会是——他十几年期而未得的——程方愈。

    程方愈取下斗笠,夏琛强忍失望,与他行礼:“程左使。”还是问了句:“我表哥没来么?”

    程方愈回了一礼:“少庄主。”便道:“教主收到少庄主快书,可惜谷中另有要事,故此特令方愈前来相助。”

    夏琛尴尬一笑,“我……我以为表哥会来,他回信里的意思……大概……大概是我误会了。”

    程方愈没有回答,目光与在场一一相对,于沈凤鸣处,停留得稍久了两分。

    虽则他除鸿福楼上一面之外,其实没有与今日的沈凤鸣相逢过,亦不识他与自己昔日有何渊源,但沈凤鸣在洞庭一心要取他性命之事,单疾泉必早告他知晓。他亦未动声色,只笑笑开口:“少庄主身边得沈公子这等高手,实不必太过忧心。”

四七五 断玉玢璃(三)() 
沈凤鸣双目微红,却没有出声。上一回——他在洞庭不曾按捺住心头之恨,强要对“程方愈”出手,或当真多少推波助澜了单无意之死;这一回——他再是心潮翻涌,又如何能再任性妄为一次?倘又令得夏琛因此与危险多近一分,他实不知又该如何回去面对君黎,若程方愈当真是来帮手,他深知自己无论想做什么,都只得忍到这次武林大会尘埃落定之后。

    他咬了咬牙,将不自觉握起的右手强自舒平,平复表情:“程左使言重了。这两日建康发生了些事,只怕情形比左使所料愈发不妙。当日君超书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此行凶险万分,他独木难支,故此向拓跋教主求助,我记得教主明明答应亲来,怎么却又不顾念这……”

    言及至此,他忽忆起什么,面色微变,语声转急,“我记得君黎送书至单先锋,得的回信亦是拓跋孤将赴建康——绝非君超误会——为何结果来的却是你?程平回谷省亲,难道更应留在青龙谷的不是你?”

    程方愈闻听至此面上笑意稍敛:“平儿回青龙谷了?”

    沈凤鸣忽有了个极不好的预感,劈手便抓向他衣领:“你不知道?拓跋孤没有告诉你?他出尔反尔,究竟想做什么!”

    程方愈不避不退,却也不肯由他如愿,右手一抬,拿向沈凤鸣手腕,将触未触,指已灵活如化游蔓,便要顺他小臂擒缠而上。沈凤鸣腕上转动,不待他缠实先自隙缝间灵活翻出,但手上去势到底是阻了一阻,难及对手颈领,当下里五指向下一张一旋,又捏向他衣襟,袖间隐刃似有意似无意的,已向掌心中滑去。

    “沈大哥!”夏琛不虞他忽然便动手,脱口喊了一声的光景,两人已过了两招。夏琛只怕闹僵,仓促伸手相格。他身手虽不比沈凤鸣,不过沈凤鸣见他插手,微微一怔,掌臂稍许伸缩,尚未滑至手心的匕首重新隐入袖中。目光对上程方愈并不戏谑的面色,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适才的一瞬,是不是——出于那埋藏在心里十八年的本能——竟忘了那些隐忍,不知不觉便欲向他递出杀手。

    稍许的迟疑已足够夏琛一把握了他手腕,“沈大哥,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沈凤鸣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在程方愈面上,强抑的口气阴沉如铅:“拓跋孤留在青龙谷究竟有何图谋,你说清楚!”

    程方愈面色也阴了些,吸了口气,“沈凤鸣,你最好弄清楚,青龙谷是我们地头,教主留在自己地头上,做什么你管不着!”

    顿了顿,他又加一句:“如果——真有人要为此遭殃,那也只怪——他自己送上门去!”

    “你说什么!”沈凤鸣怒极眦目视他,半晌,忽松下面色冷笑:“是么?那么令郎若有任何不测——是不是也怪不得别人?”

    程方愈目色移动,口唇也动了动,似欲反驳。夏琛看出他的犹豫之色,忙道:“程左使,内中必有误会,”便也不管不顾,先自把沈凤鸣拽到了桌边,“这个当儿了,我们先——先坐下来,把眼下的事情说清楚,可好?”

    程、沈二人对望一眼,未再说话,只有目中掩不去的蔑视与隐火,荧荧欲燃。

    …

    冬日凛风吹过幽林,枯叶发出毫无生机的槭檫之声。

    墓后的人在听到朱雀的问话后笑了一笑。“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我在这里。”

    “意外,怎么不意外。”朱雀表情依旧冷漠漠的,“好几个消息都说,你此际应该在建康。”

    他拍了拍双手上的土尘,“我本来真的信了,我以为——你再怎么样,总不会拿夏家庄的存亡冒险——那毕竟是你母亲这边唯一的亲眷了。”

    对面的人面色不变,“后来呢?”

    “拓跋孤。”朱雀收敛起面上淡冷,语气转肃,“我不与你兜圈子。今日我来不是找你,不管你是为何决定留在此地,准备做些什么,我只告诉你,我朱雀今日是给我那个徒弟来提亲的,你最好不要与他为难。有什么恩怨,都不在今日。”

    “是么。”拓跋孤只道,“我若不信呢?”

    朱雀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看——”拓跋孤忽亦收敛起容色,迈步向他,“你,‘大内第一人’朱雀,我拓跋孤多少年的夙敌——带着你的得意弟子,黑竹会之首,大闹过我青龙谷的夏君黎——带了你的殿前司长,趁着我离开便在我的地头横行无忌的张庭——更带了数百禁军,被坚执锐,就在我青龙谷外,明火执仗行若无人!”

    他愈说愈是面色深暗,“你要我如何信你只不过是来提亲,朱大人,换作是你可相信!你以为区区哪个‘亲眷’就能叫我再将青龙谷向敌人悉敞以待——你以为我还会上第二次当?”

    “我既为君黎提亲,自然要与他同来,至于张庭与禁军——都是仪王的随卫。”朱雀淡定道,“这是王府行制,仪王身份特殊,他要来青龙谷,随行人众,亦非我一人制下,你大可不必草木皆兵。”微微一停,“话我都说清楚了,教主若是讲理,想必不会拦阻,待我见过卓燕,商定亲事之后,自会离去。”

    他甩了甩衣袖,算与拓跋孤告辞,方转身,迎面树木影绰间,隐隐约约漏出又一个人影。

    朱雀神色微变。月白的袍,火红的绫,在这肃冷枯冬之地,如烈日忽然灼目。

    “你心里清楚,我今日不可能容你轻离此地!”身后拓跋孤一个字一个字厉声道,“收起你那百般说辞,莫以为我不知晓你在想什么。”

    朱雀没有看他。他定定地看着面前拦住了去路的那个人影。

    ——如果更加上凌厉,拓跋孤的确有把握将他留在这里。

    “你……也认为我来这里别有目的?”他开口,显然是向着凌厉。

    “我不知道。”凌厉的声音随风飘过来,如红绫随他广阔袍袖浮在空中,“或许没有。也或许——真有。”

    “你理应最清楚——今日之事于君黎是何等分量。”朱雀道,“你不是一直自诩他师长——你莫非连他这点真心都不……”

    “你不配与我谈他的真心。”凌厉冷冷打断。“朱雀,你心里很清楚,若没有你,君黎这桩婚事,青龙谷不会为难。你全凭着一己私心强要插手,至于他怎么样,你根本没放在心上。既然如此,也莫怪旁人猜疑——你是以他为借口——来这里另有所图。”

    “是么。你这番话,可敢当着君黎的面说?”朱雀语声亦趋狠锐,“我告诉你,今日我若不来,凭拓跋孤这番算计,君黎今番只算是自投罗网!你若真是关心君黎,现在就该去林外接应于他,而不是在这里挡我的路!”

    “无稽之谈!”凌厉冷叱,“你若真觉我们要算计他——你若真是为君黎好——又为何还要容他自投险境?凭你难道还拦不住他——现在却寻这等拙劣借口!”

    朱雀呵呵大笑,“凌厉啊凌厉!枉那小子还以为——你是他的指引知音!你难道竟不晓得他,为了卓燕那个女儿,他有什么事情不敢做?有什么刀山炼狱不肯去?有什么人——哪怕是我——拦得住他!到底是谁不配谈他的‘真心’——我当然不拦他,我甚至不会劝他一句——我只不过绝不容他跟着你这等人来提亲——因为你只是拓跋孤的一条狗,你保不住他!”

    凌厉目中终是闪过一线怒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有右手中红绫一瞬受力绷起,乍乍然坚硬再不是平日柔软闲适,这个月淡风清的翩翩公子,因为这丝愤怒,一刹露出了二十年前,黑竹王者的模样。

    朱雀却反而转过身,将自己的后背留给这样的危险,要以此显示他的无限鄙夷。他的目光扫过拓跋孤,停留在墓碑。“白霜,你看,”他放轻语声,旁若无人地与地底之人交谈,“当年这两个人欺上我们的朱雀山庄时,天下人都说是他们占理;这么多年后,我到了他们的地头上,明明没有恶意,可怎么也还是他们有理?你说,我是不是疯了,竟以为这样的人,还可与之说理?”

    坟前的烛火晃了两晃,将两缕黑灰的烟色熏在墓碑之上。

    他伸手,在墓碑一角轻轻抚了几抚。究竟是他借机要欺青龙教,还是青龙教借机要对付他,仿佛都已不重要了,只剩下一触即发,再无法相容的急迫。他有点后悔——如果早对青龙教动手,或就不会有这许多枝节。只惜今日话已至此,有些事是当真无法辩明,拓跋孤——大概是真的决然不容他再有离去的机会。

    如果不是程平大婚那晚突然提出要回青龙谷让他生出了极多不好的预感,他原打算就由得夏琰依原计划请凌厉来提亲便罢。他在其后反复思量着程平得的那封不知道到底写了些什么的家书——与这个已受了不知何人极多蛊惑而变得早已不似往旧的拓跋孤。他不知真相是什么,只不过,终不肯容他独自冒险。

    哪怕——他知道凌厉有句话说得不错——自己此来也许的确适得其反——他也非来不可。如此,无论发生何事,至少他还能以自己的方式来解决。

    手从墓碑离开,耳听得三个人的衣袂都在忽忽而起的风中猎猎作起响。“好,一起上就是了。”话语如此从容,唯有此时此地陡然从身心间暴裂而起的黑沉杀机,一瞬笼罩了整个林间。

四七六 断玉玢璃(四)() 
夏琰亦看到了变化的云色。铅云压林,低得似盛夏骤雨前的乌云翻墨,不似冬日常见景象。

    不知为何,朱雀许久都未出来。他坐在林边,百无聊赖地以枯草占卜。出行前当然是推算过吉凶的,就算他不是自己动手,也有的是专司谈婚论嫁的媒妁姑婆与他细论吉日良辰、三书六礼。他谈及婚事心情颇好,也不嫌繁琐,一切都郑重仔细地商议选定,那媒人一向话多,这一路亦然,他亦不觉聒噪,反觉有人言语,能压住心头忐忑。

    他将几缕枯草随意散出,欲借落地之态卜筮前路,求个心安。北风却一霎露出狂啸之态,轻草呼然一瞬失去踪迹,枯叶自远夹尘倏然旋至,扑打颜面,呼吸都一时艰辛。

    他下意识侧过脸,掩面避风。抬眼望天,久压的铅云竟亦于半空随大风变化滚动,仿佛昭示着——将来的或竟是场罕见暴雪。

    有一点点凉意,不知是雨是冰,细冷地扑在颜面,大约,正是前奏。

    “君黎大人,”身边还留着两个从朱雀府里跟出来的亲随,此时忍不住开口,“我看天真要变,要不要先走?属下等在这里等候朱大人。”

    君黎还未应声,“得得”声响,队伍消失未久的前路,张庭再次纵马返回。“君黎大人!”他未到近前已然高喊,“朱大人还未出来么?”

    “还未,我正打算进去寻他。”夏琰解开拴马,“想是差不多了,我去催他一催。”

    “大人。”张庭滚鞍落马,上前拉住他,“先莫要去了!”

    “怎么?”夏琰狐疑。

    “前面——单先锋,据说已在谷口迎候多时了。我们人马上去,还未到约定之地,就逢了他的人接应,想来他知晓我们今日到来,早早派人出迎。我担心失礼,令媒人先将书礼递去了,东西也先往里送了,说朱大人与君黎大人你随后就到,但——我想着叫单先锋一直等总不大妥当,故此赶快回来,君黎大人要不先去见过他罢,张某人在此候着朱大人便是。”

    夏琰微微犹豫,“按礼数,理应是师父携我拜见他……”

    “话虽如此……再怎么样,总也比让‘丈人’久等的好,况还是这般天气。”张庭道,“君黎大人与单家不比旁人,与单先锋和单姑娘都不是没见过,依在下看,不必太过拘泥。”

    夏琰向林间望望。朱雀这脾气,莫非是有意要让单疾泉久等?倘知道自己不听他的话,独自先去见了,定要生气。不过——朱雀生气的时候还少么?私心里他其实亦有几分担心朱雀与单疾泉当面相见,那气氛定有些不自在,寻个巧减短些尴尬未必不好,最多是事后叫他说几句。反正书礼都已进去了,媒人想必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朱雀来了就行,不在意早晚。

    想定便道“那我就先去——张大人也与我同往吧,此间有他们两个。”便吩咐两个亲随,叫一个留在原处相候,一个入林子去寻朱雀禀说。

    两人并肩纵马,虽是有几分赶急,却也行不了太快。“对了,仪王还等着吗?”夏琰道。

    “这会儿多半已进去了。”张庭道,“青龙谷的人既然出来了,总不能还强拦着不给见。”

    “没想他们会出来迎接。”夏琰有点不知是忧是喜,随口与他碎念,“师父也是,去这许久——天气也变得快——总之是要与我些出入,不肯全随我愿。”

    张庭笑道“这是好事多磨——意外之中才见喜。若太过顺当,哪里现得出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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