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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行行-第3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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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话间伸手及怀,要去拿那个黑玉扳指,只惜手才刚触到,便瞥见外面程平已回了来,只得又松了手,与宋然递个眼色,就此息下对话。

    程平落座请宋然将末节讲完,堪堪已是正午。他如何肯慢待两人,便叫传膳,留两人在府中一道用过,再殷勤请喝过了茶,才万般不舍恭送出门。

    “我看仪王也当真寂寞得很。”宋然便笑道,“在这禁城也没什么相交的朋友,恨不能将你留上一整日。是该娶个妃的好。”

    夏琰本打算离去途中趁无人处,向他问问黑玉扳指之事,可一抬头,却见邵宣也候在府外。见他出来,邵宣也上前了一步,向他行礼:“夏大人。”对宋然却是不识,不无倨傲地点一点头,也不放在眼中。

    宋然不以为意。文人常讥武人,武人自也不予文人面子,都不出奇。

    “邵大人?”夏琰有点吃惊,“你莫不是”

    “夏大人晨间说或有用得着邵某之处,是以邵某自早朝散了便在此等候。”邵宣也实说。

    “我我不知大人一直在此”夏琰原以为他早上说要去垂拱殿外执守乃是托辞拒绝,哪料当真还会回来,不无过意不去,那边宋然见状,已是请辞:“既然夏大人还有要事,在下先走一步。”

    夏琰深知他若强要在旁等着不走,一来失礼,二来惹疑,只得还礼送他,由他去了。

    这壁厢邵宣也便道:“夏大人看来诸事顺利,不必邵某出力了。”

    夏琰只连连致歉,邵宣也只道:“邵某今日当值,等在仪王府外与等在别处亦是一样——此处还少些风冷。”

    两人向外同行一段,途中有意无意提起程平娶妃之事,夏琰记得去年恭王选妃,彼事之司防杂务还是交由夏铮,今年依邵宣也所说,这仪王妃似乎已有了人选,不打算一选二选弄得那般热闹,只待各方说定,将事情办了便罢。

    说不了几句便又多是默然。那邵宣也似一贯不喜起头,没话题便不言不语亦不觉尴尬。冷场许久,还是夏琰开口道:“都说邵大人与夏亦丰大人十分交好?”

    邵宣也全不动声色,只问甚答甚,“还算交好。”

    “我听我师父说——夏大人他——前一阵递了疏,奏请回京。”夏琰望着地面,“邵大人可知此事?”

    “当然。”邵宣也道,“听说皇上已准了。”

    “已准了?”夏琰立住,向他看,面上惊讶,“诏书已发了么?”

    “那倒不晓得,我只是在垂拱殿外听过一句。”邵宣也道,“夏大人当时去往异乡上任原是仓促,心自还在京城。这已大半年了,逢年过节的若都不允准他省亲,岂非大失人道。”

    “逢年过节?”夏琰道,“不是不是十月里就来?”

    “他好像是请了十月回京,不过两广岭南,这季节想必得不了空——皇上知他思乡,故准他腊月里回来述职,出了年,过了正月十五再返去任上,也算宽裕了。”

    夏琰没再吭声。他暗里松下一口气——只要他不是十月末旬回来就好。

    ——虽然,那些业已存在的遗憾,其实并无一件会因此变少。

    ……

    夏琰在禁城听朱雀差遣,另一头沈凤鸣当晚离了朱雀府,才觉这一整日喝得实在不少——当朱雀的面,他哪里敢不做足了样子,便是朱雀只喝半口,他都必要满杯回他——如此出门叫风一吹,那后劲只尽数上来,多走几步便拿不住了精神。

    朱雀虽叫了小厮送他,却也送不出多远,他独个晃晃荡荡也不知怎么走到的南城,幸得一醉阁那几个等得心浮,往内城门附近探头探脑,远远见得他一步几摇地出来,还道怎么了,近前才晓得竟是醉酒,连忙几个一道扛扶弄回了一醉阁。

    他当真清醒过来已是第二日中午——目眩神白,口干舌燥,摸起床头一碗水便喝,喝得舒爽些了,才细看见边上守着无影,一声不响盯着他喝完了水,颠颠道:“我去添。”

    沈凤鸣喝酒是常事,但醉得这般人事不省——他都不记得何时有过了。当下里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定神,那壁厢无影又进来了,后头跟着老掌柜。“倒是醒了。”老掌柜便抱怨,“如何?我说你多等半日,夏公子多半就来了,你偏是等不住——这倒好,定是吃了人灌酒,醉得连老头子都不认得。算便宜你了,只是灌酒。原还怕你是要送命。”

    沈凤鸣不吭声,将无影手里端来那水又喝了,抹了抹嘴,才道:“没人灌我,我自喝的。”放落碗便下床来,想起什么又转头向他道:“——那个是她爹,就算是送命,我也得去不是?你老嫁了十多个女儿了,还不懂这个理儿?”

    “可惜我女儿都嫁完了,没得与你。”老掌柜便笑道,“秋姑娘还好罢?见上了没?”

    沈凤鸣瞪了他一眼。这一月几乎日日与秋葵耽在一道,哪怕她还作出不远不近的模样,可人总在举目抬首之间,仿似随时便能触摸得着。这一下她回了禁城,却当真摸不着了。与朱雀再是喝得高兴聊得开心,到底他还是不肯容秋葵住到外城。沈凤鸣此际心里空落下来,彷若有失,便不想应这话,顾自往外走。

    酒醒后腹中饥饿,他很是吃了一顿,与阿合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忽接得一封从禁城来的快信。信自然是夏琰派人送来的。昨晚匆匆一见,未及将诸事交代清楚,如今他既是打算这一阵留在朱雀身边,黑竹之事自然只能交托沈凤鸣。

    沈凤鸣皱着眉头将信看完,嗤了一声,收进怀里。旁的倒也在意料之中,只有夏琰叫他暂不必再私下去找执录,这事显得突兀兀的。不消说,这十有八九是宋然的意思——至少夏琰上一次叫自己去寻宋然时,可不是这个口风。

    嘿,宋然。他心下暗道。我早该知道,姓宋的那一家门,都讨人厌得很,他与他那个弟弟宋客当真是一般的叫人不爽快。

    也是他当下里心情欠佳,明知纵当真是宋然的意思也实非恶意,还是想得怏怏,尤其那日与宋然相谈其实甚为顺畅交心,可愈是如此,此际愈觉不快,更想到还应允了其后那个莫名其妙的归宁宴,届时要宴请这兄弟两个加上娄千杉,越发烦躁异常。

    他起身踢开了凳子,也不与谁打招呼,顾自往城外去了。

    去城外——其实是去泥人岭上的“厚土堂”。夏琰将一应事情交他接手,他最为在意的一件应便是这厚土堂了。即便十月廿六已然不会再有大婚,但无论将来他与刺刺何时成婚,这地方总有用得着的时候,早些建成,也算是了黑竹一桩要事。

    再者——便如夏琰是躲进禁城逃避对刺刺的种种念想,沈凤鸣又何尝不是在躲避某种念想?比起一醉阁,比起自己家,这地方总还是清心寡欲得多了。

    不过沈凤鸣的心性到底还是与夏琰不大一样。在厚土堂督到第六日,他实在窒闷得待不住,过了午便往城里返去,进了一醉阁,便问几日可有新鲜事。阿合看着很有些踌躇,走近来期期艾艾道:“旁的倒是没有,只是无影和他娘都跑了。”

    沈凤鸣还没坐定,不无狐疑抬头以目视他,阿合连忙也坐下,凑近了道:“他爹回来了。”

    “这么快回来了?”沈凤鸣心中思忖着吴天童那几人伤重,理应还在洞庭休养,不过或也是思亲情切,在外便也久待不住。

    “是啊,就在今早,我听说咱们会里弟兄回来了几个,无影说他爹和师父也一道回来的,伤势可不轻。我说要不就来一醉阁里,好照料,哪晓得他爹却不肯,这倒好了,他们不肯来,当然只好无影去了——我又不好拦着。”

    “刺刺和秋葵都不在这了,也没他们母子什么事。”沈凤鸣道,“让他们去就是了。”

    正说着,却见无影领着个女子到了门口,见着沈凤鸣坐在堂上,仿佛呆了一呆,随即欢喜起来,跑进来道:“沈大哥,你在最好了!那个”

    他话还没说完,那女子也跨了进来,“哟,这位公子,是这里管事的吧?”

    “我?我不是。——这里有老头子管事。”沈凤鸣一面向柜台上指,眼睛却老实不客气将她上下打量了两遍,见女子约有了三十五六岁年纪,身姿却十分修长纤媚,不免一笑,“不过这会儿没在,阿姊要是想买酒,我可以替你打上两斤。”

四五五 相去迢迢 二() 
女子闻言不喜反怒,夹手取过无影手里一包物事向他桌上一丢,“你少来这一套——赶紧把钱给了!我们布庄那么多人花力气赶时间给你裁给你缝,耗的功夫先不说,布料子花费都不少,说好的两天来取,这都七八天了,什么意思?想赖账么?”

    那物事——以一块浅布包裹着,虽看不见具体,但形状齐整,应该是件叠好的衣衫。沈凤鸣便笑将那衣裳捉起一角:“我倒是想添两件天冷的袍子,苦于还没得空闲,不然,定到阿姊的布庄里走走去。——阿姊是认错了人吧?”

    “认错人?怎么认错人?看你这一身灰不溜秋的就晓得认不错!”那女子柳眉竖起,毫不客气伸手指他,“你这酒家也是做生意的,总也晓得生意难做。我们庄上人多开销大,经不得一件两件差错——老娘现下好声好气与你说,是看在大家都在这南城里头讨生活,莫要叫我定撕破了脸!”

    沈凤鸣正要说话,一旁无影却挨上来,悄悄拉了他一把,“沈大哥……”女子已见得,忙道:“看见没,小子都知道是你!”

    无影忙道:“我……我没说是他……”

    “怎么不是?”那女子急了,“不是他,你领我来这做什么?”

    “怎么回事。”沈凤鸣也向无影道。

    “那个……那天……我陪葵姐姐出去。”无影慌得吞了口唾沫,“她去过这个姑姑的布庄里……大概是那天……”

    “这是秋葵叫人裁的?”沈凤鸣才瞪了眼,“你早不与我说?”

    无影十分委屈,低头不语。一旁阿合恍然长长“哦”了一声,“就是那天——沈大哥你前脚刚出门去,秋姑娘也出门去了,回来叫她爹撞见,你还说骂我们——不好好拦着她——原来她是出门裁衣裳去了。”

    女子只在旁冷眼觑着沈凤鸣,就如认定了他是作戏耍赖,冷哼着,“若不是今日个正好这小子又路过我那布庄叫我逮着,还真叫你逃了。”

    “误会,误会。”沈凤鸣虽面上还堆笑,也只能不无讪讪地起身,“她与你说了几多钱,我与你。”

    女子抱臂道:“算你两吊,给我我就走了。”

    沈凤鸣伸手到柜台里寻摸,冷不防帘子掀起,老掌柜拄着杖就出来了,“几天不见人影,一来就摸我的银子!”

    “老头子来的正好,你钱都放哪了,借我两吊,我明日就还你。”沈凤鸣道。

    “两吊钱,你道是两文,说有就有?我一个月也没进账这许多!”老掌柜口中忿忿。

    沈凤鸣却已经在抽屉里掏摸着了块碎银子,往称上放了放,见份量差不离,便道:“我先拿这与了人家——省得叫女人家一径拿这眼色看我。”便将银子给那女子,“你要不要看看称?”

    女子将碎银接在手里掂了掂,做惯了生意的,当然也掂得出数,面色语气顿然就缓和下来,反笑问:“公子不看看衣服合称不合称?”

    “我有什么好看。”沈凤鸣伸手去解那浅色包衣,见果是秋葵惯着的白色,“她人又不在,也没法……”

    话未竟完,他稍稍一怔,将衣衫完整取将出来,“这是……男人的?”

    “本来就是男人的,要不我寻着你做啥。”女子不甚可思议地看着他,双目如他适才般将他也上下剐量了番,“比你这一身好得多了,你那女人虽然穿得寡淡,还是比你强些。”

    沈凤鸣却还愣怔着,“她——”一旁阿合同两个不知从哪突然就出现的伙计哄然发笑:“啊哟哟,沈大哥,这原来是与你做的衣服!”

    那女子见沈凤鸣表情,面上隐隐露出丝嘲笑意味,口中只道:“公子穿得好,可记得再来照顾照顾我布庄生意,若是哪里松紧了,送来改改也不妨。”便自走了。沈凤鸣才回神看向无影,“……秋葵说是与我的?”

    无影一问三不知。秋葵可不比刺刺还会与他长短聊道许多,几乎一句话都不曾与他说过。他跟了去也只顾注意着莫要出什么意外,至于去布庄做什么便丝毫不曾在意。

    沈凤鸣咬牙:“你别走,晚些再来寻你。”急匆匆向门外追去。

    无影全摸不着头脑,越发紧张,倒是那边阿合等老早围在那桌边,一个少年已经将成衣展开,十分兴奋:“是沈大哥的身量——看来是给他的!”

    阿合却故作深沉:“也未必。我看这身大哥穿也合适。”

    三个人盯着这件衣衫,一时竟尔陷入沉思。冷不防少年提衣的手背叫人打了一记,一惊才见是老掌柜。“还不放下,你再乱碰,一会儿你沈大哥回来,折了你手信不信!”老掌柜危言提醒。

    “没事。”那少年显得胸有成竹,“我跟了沈大哥几年了,又不是第一次有姑娘家与他做新衣来。”

    “哦?”老掌柜显然不大相信,口气揶揄,“然后呢?他都准你们胡摸胡扯?”

    “什么胡摸胡扯。他都不大穿,都送了我们。你没见他一向穿的灰的——姑娘家送的必都不是这般破败颜色,好看是好看,他偏偏不喜欢。这件白的,若真是给他的,我打赌他也不会要。”

    老掌柜“嘿”了一声,“你想打赌?”

    少年稍稍犹豫了下,随即坚定:“赌啊。赌什么?”

    老掌柜慢悠悠坐在柜台里,“若是我输了,我往后准你们敞开在我这喝酒。”

    阿合闻言面色就变了。老掌柜宝贝自家的酒哪个不晓,竟这般敢拿出来赌,莫非是晓得些什么内情,这般笃定。他当下里忙道:“我没要赌,是阿义一个人要赌的。”便向那叫作“阿义”的少年道:“你还不放下!”

    阿义大是不解,手上虽放下了,口里却道:“阿合哥,这有什么,与他赌啊——沈大哥你还不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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