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2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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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凤鸣眼中却只是悲茫,“若自此再也不相见,他将来想不想你、以什么陪在他身边,又与你何干?”
“世间有情之人倘都能如意,倒也好了。可有时虽然有情,也不得不分开的。”秋葵道。“将来纵然再无瓜葛,那一瞬时,终还是想以种方式与人诉说。”
沈凤鸣看着她,又看看夏琰,“你也觉得是这样?换了是你,你也会这么做么?至少我便不会。”
“我也不知……”夏琰道,“在某种境地,作某个决定,未必……都能按常理逆料吧。”
沈凤鸣忽想到什么。“……是不是就像秋葵当初留给你那一截断枝?不问你收不收得着,不问你看不看得懂,不问你会不会放在心上,不问将来能不能再见……”他说着忽苦笑一声,“难怪你们懂难怪你们都懂。我旧日里总奇怪你们对一个人生情之时为何偏那般扭捏躲闪,却原来世人都是这般,只有我……只有我不懂。”
他忽站起身来,转身便向屋里去。
这旧事忽被提起,夏秋二人一时有些不知该当如何接话。“沈凤鸣,”秋葵只下意识叫住他,“你你又做什么?”
“心里不痛快。”沈凤鸣十分低落。“回屋里想想。”
秋葵咬了咬牙,追上两步,“……你还想什么?”她一把握着了他的手腕,将他拿着“幻书”的手举到半空,“你说你不懂,可你难道不也是一样将木钗交给我的那天,你也一样,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解释。你没告诉我你要去暗算程方愈,没告诉我这钗子、这纸卷、这耳环有什么样意义,这难道便不是躲闪了?可是……我现在能明白你那时的心情。我明白,你心里没有把握,不敢深想那天是不是还能好好回来与我相见,你很想把那些事情说出来,却不能说,只能只能将这些于你最重之物一起交到我的手上,就好像有了交代你母亲当年难道不也是一样?我不信你就体会不了体会不了你母亲当年为什么那么做,体会不了为什么愈是有许多言语,却愈无法说出来时的心情!”
沈凤鸣的目光一点点回至她容面。她的容面泛着几丝因激动而起的绯色。
“秋葵……”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怎可能是真的不明白。他只是无法接受那样一个更令他痛惜的事实。若那两人没有情意便罢了;可若是有,若他早知他们竟是有的,便该早早拉拢他们一起离开早一日,早半日,哪怕早那么半个时辰,他们便不会命丧残音镇上而他今日拥有的一切,也必全然不同。
可是,痛惜或不痛惜,往事已矣,终不可追了。
他将手腕从她手中脱出来。秋葵看着他走回到井边,拾起一只酒杯。他往里倒上酒,起身。
她以为他要将酒饮下。可他却将酒杯慢慢倾斜,将那清澈却炽烈的浓醇一点点洒入泥土,如洒入了久远的时光。
“我知道。”他望着酒水流过的痕迹。“你什么都不说,却终还是在潜心里期待着有人能懂。你拒绝他的言语,只存在了短短一日;而你系念他的曲子,却留下来了。十八年也好,八十年也好,甚至更久你盼着只要曲子还在,终有一日,这世上有人会发现它,会懂得你,那么你对他这番从没有说出来的情意,也就不算惘然了。”
夏琰与秋葵对视了一眼。当此时,不必言语,他们也知对方定也想到了彼此的师父那两个活着时,因了种种缘由终究无法在一起的人。可幸沈凤鸣的母亲与彻骨死去时,离得那么近,如此终可以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再没有什么顾忌与阻碍,结伴而行了吧。
秋葵一时鼻中酸楚,也俯身拾了杯子,倒上酒,起身清了清嗓子道:“我虽然不识你母亲,不过同为魔音传人,我也该敬她一杯。”说着将酒洒落。
“我虽然不识彻骨,不过同为黑竹中人,我也该敬他。”夏琰也同样而为。末了,他拾起瓷瓶,将三人酒杯再一一满上。
沈凤鸣看着两人,僵硬的背脊终是松弛下来。他缓缓重新坐在井沿,将酒杯放在自己身侧,良久,方再将目光投向夏琰,嗓音低哑:“你还有什么想问我?”
夏琰踌躇了下,“我不是责问你,只是想听你说说后来这之后你为何反会投去了黑竹?是为了彻骨么?”
“我是过了些年,将这事放下了些,也将身手勤练了些,才去的黑竹。要说为什么我一个人无依无着,真不知道该去哪,对这江湖所知也极为有限,试投靠些门庭,却也从未长久。这般浪荡了快两年,走投无路之时,我想过回沈家,便一路北上,可真近了洛阳,我又知我根本不愿回了黑竹总舵在那附近。‘黑竹’两字,于我总是有些不同,我忽然极想知道,彻骨当年过的是什么样一种生活黑竹又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令得他留下那样的话……”
“哪样的话?”
“当时从他身上扯脱下来的包袱,我逃跑时无意识之中一直攥在手里,后来发现,除了那支木钗和纸卷、耳环都在其中,还有一封信和一个扳指。那信是给俞瑞的,我识字岁短,彻骨的字潦草,我便看不明,只有信末一句读懂了,他说,‘希望将来的黑竹,能回到以前那个干干净净的黑竹。’”
“他是真的想与你们一起走……”秋葵闻之恻然,“所以留信与俞瑞辞别,只可惜最后也没及放去俞瑞屋中……”
“现在想来,应是如此吧。”沈凤鸣垂首道,“他包袱里没有放夜行服,带的几件换洗都是灰布旧衣,我早该想到,不可能是出去做任务。那支木钗一直还在,衣裳我也留了很多年,穿了很多年,只是那封信和扳指丢了,否则我早该看得懂上面的字懂他当年的意思了。”
夏琰忽心念闪动,“你说的扳指,是不是这个?”
四四一 对酒当歌(九)()
黑玉扳指雕纹奇异,即使只那么看过一眼,也足够沈凤鸣记住它的特别。
“像……应该就是它。怎么……会在你这里?”他伸手拿过,小心来回转动细看。
“我就在残音镇捡到的。”夏琰道,“就是上回,遇到吴天童他们几个的那次。你何时丢的?”
“十八年前——就丢了。”
夏琰与他详对此事,又多问出些细节来。却原来当日沈凤鸣抱着包袱,只见四周皆是奔跑厮杀,也分不清到底是哪边的人,左躲右避了几次之后,只觉再不知往哪里方能冲出去,亦再提不起一点力气去运动轻功,借身法离开此地。身心俱茫之际,忽被人从后一把抓住——他浑浑噩噩,只道是要做了刀下之鬼,可那人将他半抱半挟着,却是撞入了身边院里——躲过其势汹汹从巷角冲过来的一伙青龙教众。
他稍许醒神,才发现救他的是个女子——一眼看不出年纪,只因她面上有几块极深的红痕,将整张面容都毁了,乍一看到,先是吓了一跳。
女子似乎意识到了,将脸蒙起,道:“这里他们搜过了,不会再来。”其实她不说沈凤鸣也知道——那院里直是连青石板地都挖开过,如皮肉翻绽着,没寸土完整,屋里更是箱笼倾倒,床斜桌裂,何止是搜过,直是搜了不知几遍。
待外面动静渐小,女子就说:“你一个小孩子,赶快离开此地。”沈凤鸣往外走了几步,外面的人虽不聚在这条巷里,整个镇上依然不见太平,他依旧不知该往哪里去——可心里对那女子的面貌有些怕,也不想再回去寻她,便只在心中说,若上天不要我死,总会让我逃得出去的。
便在此时,他忽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分琴音——像是母亲的琴音,却又不完全相同,比起先前的激昂雷厉,此刻的声音沉闷迂回,嗡嗡更似余音。他只道是自己的幻觉——他还能望得见那处屋子在熊熊烧着,他还能记得那琴弦尽断如抽裂开胸口巨隙。但未过了多久,似乎所有人都听得了那个声响——所有人都有了同样的幻觉。灭又复回的琴声如那火焰长舌,重又燃起了尚未褪尽的全部恐慌。
青龙教终于决意撤离这个已宛如地府的小镇——即便还留有一些活口,黑竹也再无可能振奋而起了。彼时的沈凤鸣神智恍惚,亦这般跟随在后。他在离开镇子后,不辨方向,踉跄了一小段路,倒地昏死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清醒过来。
“应该是第二天的早晨了。我醒过来,也记不得想了些什么。看怀里的包袱,不知何时散开了几分,那封信、那枚扳指都露出来。我把信看了,许多都看不懂,就放回去了。这时候比前一日清醒些,我突然想到那个女子——她蒙上面之后看起来,和我母亲差不多年纪。虽然现在想来荒谬,可是——那天早上我深信不疑,那个应该就是我母亲,只是被火毁了面容。我连滚带爬找到路回小镇,可摸了好几条巷子都找不到那屋子是哪一间,几近绝望时,忽然又听到琴声。
“那琴声之中,似乎有安抚之力。虽然镇上回响太多,我还是找不到琴声源头,但我心里焦躁少了许多。后来,终于给我摸到了那个院门——一进院子我就知道,是这里——琴声就是这里发出的。可是我进去看了,空无一人。我在院中、屋里反反复复地找,我喊她,‘娘,你出来。’最后喊到厨房里的时候,琴声停了。
“我发现——厨房烧火的地方有个灶洞。我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钻进去,喊,‘娘,你出来。’你信么,那个灶洞,我钻了有数十步深,直到一丝光亮都看不见,一丝希望都没有,我才知道,真不过都是……幻觉。”
“那个……灶洞……”夏琰原是想说什么,可忆起当初与拓跋夫人互相约定,不将与当日有关之事向任何人说,也包括那个地道之事,张了张口,只道:“也并非全是幻觉。虽不知道那女子是谁,可我这枚扳指正是在那个灶洞里捡着的——想来就是你那日掉落,没人发现,就这般被炭灰埋了十八年。”
“我知道那女子是谁。”秋葵忽幽幽道,“很难猜么?这世间懂得魔音的人本就只有那几个,十八年前的那个人,只有我的师姐,白霜。”
“我后来——也渐渐猜到应该是她,”沈凤鸣道,“只是——她为什么会……”
“朱雀与我说过,白霜在朱雀山庄一役被他的‘明镜诀’反激之力误伤,毁了容颜。那一战后,白霜和慕容的妻子林芷一起,都被青龙教所俘,带到了青龙谷。还好,单疾泉因旧日交情回护她,拓跋孤的夫人同情她的境遇,青龙教就没将她怎样,时日久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朱雀早就死在山庄大火,也不怎么将白霜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她或许被单疾泉说服,迟早也会投向青龙教,便越发不防她。她出现在青龙谷以外的地方,也并非全无可能——那镇子离青龙谷本就不远。”
夏琰心里道,不但不远,而且可能正是从地道来的——青龙教未必不防白霜,说不准正是将白霜关在风霆绝壁外那个隐密山洞里,当年的白霜或许和后来的拓跋雨一样,发现了那处地道。
“说不定,那时青龙教已经将白霜当作自己人,带着她一起来对付黑竹。”秋葵道,“据我所知,白霜应该极恨慕容,她当时也道朱雀死了——若非慕容,朱雀又怎会引火烧身。只是她可能也没料到会在镇上听到了魔音,讶异之下,决意阻止青龙教之屠戮。”
“若真是青龙教带她来的,他们听到魔音时应该不会那么惊讶害怕才对。”夏琰道。
“我一直听说,白霜离开泠音之后,只有在朱雀面前才用琴,在旁人面前,不曾弹奏过,与人交手也少用魔音,所以青龙教——尤其是程方愈他们——丝毫不了解魔音,也不奇怪。”
“那么她更不会正好带着琴在身边。”
“不管怎么说,那个人总应是白霜无疑,”沈凤鸣打断道,“至于那些细处,至于她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想来是再无处可考了。”
“你竟……竟见过她一面。”秋葵有些失落,“我却从未有这机会,残音镇那年,她最后死去的那年——我都与师父在寒远之地,对她所历之事一无所知。
沈凤鸣不欲她反伤感起来,稍许拉回话头:“这么看,我是进出那灶洞的时候,东西从包袱里落出来。不过扳指是在这了,那封信……却不知是不是一处掉的。”
“信若一起掉了,容易被发现,想是一早就被人捡去了。”夏琰道,“我听说——那天之后,残音绕梁三日未绝,白霜在那里看来逗留了三天之久,她捡去的可能最大。如果是她——”
“如果是她,如果她一直保存着那封信——她死之后,遗物只有在两个人的手里,要么是朱雀,要么——是单疾泉。”秋葵道。“等明日回去了,我先问问朱雀。”
“算了。”沈凤鸣道,“朱雀入狱十几年,哪里还有旧物能保得全。”
秋葵咬了咬唇,“保不保得全,我也先去问问。毕竟也算是彻骨的遗书了,你当年不识字,现在难道不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我现在只想你这几日都留在一醉阁,不要回去见朱雀。”沈凤鸣道,“彻骨的留书本是写给俞瑞,要看也只能送进大牢给俞瑞看,与我没太大瓜葛——可是你若回了内城,朱雀发现你跟我出去这一趟竟失了武功,怕是我命都要丢了。”
秋葵愣了一愣,虽觉他似又隐约有几分旧态复萌的轻薄劲上来,可细想这般说法竟也现实得很,一时无言以对。
“再说,那是厨房烧火的所在,或许——早就被烧成灰烬了。”沈凤鸣将扳指交回夏琰手中,“我后来在黑竹,偶尔听有人提到过扳指,说是黑竹的信物,可问过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