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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行行-第2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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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视沈凤鸣将他的杯子再满上。“我若强要说——不准她走,或也不是留不住。可强留又有何意义,这几天,她已是极为憔悴,便是青龙教不来,我怕也不忍她这样下去。就算是我也都至今不敢信——无意竟已不在了,又何况是她?早两天她还盼着你们回来,或还能当面带来好消息——说一句无意其实没死。可连青龙教都来了,事实已是事实,挽回不得了。”

    “如此说——此事也确没别的办法,只能先让她回去。好在——过了这一阵,刺刺总会回来的。”沈凤鸣有意笑道,“否则——你总不能再闹青龙谷一次。”

    夏琰却摇摇头,显然并不觉这话是句安慰。“我问过她,何时回来,可她避不答我,只说,离开家太久,出了这样的事,总要陪父母和弟弟一些日子;也说,自此她就是家中长姊了,那些原本该属无意来担负的,或也该落在她肩上……这些话固是没错,可听在耳中,总觉得……她心里到底还是怪我。这回只怕是我再去闹,她都不肯跟了我来了。”

    “你别想太多了,刺刺怎会怪你。无意刚刚出事,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要她现在就说回来的事,当然太早了,但过些日子,她自然便会想你了;再说了,单家上有她父母,下有她两个弟弟,哪里消得她一个小姑娘来担负?你们这婚约天下皆知,难不成将来她还能赖在谷中不嫁了?”沈凤鸣说着想起,“倒是——她明早就走,你这会儿多陪陪她才是正经,怎么便丢下她一个人?”

    “自是她不要我陪了。”夏琰自嘲。“她这几日……其实一直都寻借口避着我,今日青龙教来了,正中下怀——她干脆都不住一醉阁,搬到客栈和他们一起去了。”

    “不至于吧?”沈凤鸣有两分不信,“要不,还是我和秋葵去见她一面,与她说个清楚?”

    夏琰摇摇头,“你的信她也看了,多说也于事无助,就让她安安心心回青龙谷去吧——她虽然去意坚决,但与我分开总不是没有难过,早点别过也好,免得到时候两相里放不下。你们若一去,她定觉得是我叫你们强留她,反成了不欢而散。”

    “你若真放不下,就陪她去青龙谷啊?”秋葵插言道。“既有婚约,你和单无意也有交情,陪她一起去送灵,算是……名正言顺。单疾泉若将你拒于门外,那便是无礼。”

    “你以为我不想。”夏琰怅怅道,“可刺刺说,不想我与青龙教相见不欢。这话我也反驳不得,她那弟弟一衡,见了我便两眼通红——青龙教里怎样说这件事,可想而知。莫说去青龙谷了,便是我要送她一路,她都不允,说怕节外生枝,说我若再与青龙教多朝面,免不得梁子更深。你们知道刺刺,重的话她必不会说,稍有什么语气坚决的,其实便已算极重了。我多说两句,她更将我送她的那一对金色腕钏都褪下来,放在屋里不肯带走。我问她,她只说,是去赴丧,穿金戴银的不妥。我问得急了,她就一再与我保证,她决计不是要离开我,她终究还是——会与我一起。可‘将来’——‘终究’——‘那一天’——都遥遥不可期,望不着。便是当时整个青龙谷要拦阻我时,我都没曾像现在这样心生恐意,不知她这颗心到底还在不在我这,不知我还可以做什么。”

    “可这次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我觉得,也根本不关黑竹的事,就是单疾泉自己……”秋葵到底按捺不住,“青龙教如此颠倒是非,还恶人先发难,你就……你就这么忍了?”

    “这会儿别提那个了。”沈凤鸣道,“不是人人都肯接受真相。道士总不想让刺刺为难。”

    秋葵愤愤不平,“不提?要我说,刺刺这个样子,定是青龙教的人来了之后,又跟她说了什么了。让她回去这一段时日,还不知更要多听多少挑唆,到时候变成了与她弟弟那般,还来得及?”

    “秋葵!”沈凤鸣向她瞪一眼,“没见道士都这般了,你不会说两句好的?”便又道:“君黎,你听我的,我告诉你——一个人嘛,到底一时还是只能将心扑在一个人、一件事情上。这会儿死者为大,刺刺的心自是扑在无意的事情上,当然便没法与你同往日里似的。你且放心,她从来喜欢粘着你,哪里离得开你多久,隔几天便是你什么都不做,她都必要来找你。”

    夏琰哂然。“我也只是说说,心里总是信她的——哪有这么容易,就当真舍下我了?再者,我们虽暂时不能相见,总还是会有书信往来。明日——我还是打算送她一程。她虽不要我同去,我便算是偷偷摸摸的,总也要看着她回了谷里,才好安心。只是接下来一段时日,想来难熬得很。”

    沈凤鸣便笑。“刺刺在时,你三天两头不是住厚土堂,就是往内城跑,也不晓得多在这一醉阁伴她。这会儿是不是后悔了?”

    “我总以为,大婚近在咫尺,来日方长——我想着该早点将这厚土堂总舵建好,待娶她时,将她从一醉阁接过去,在那边热闹一场,也算是这黑竹的双喜临门——从没想过,竟便是这一个月,偏偏过不去。”夏琰叹了一口,忽然便向沈凤鸣瞪目而视,“还不是因了你——你今日若不能给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我与你这情分就算尽了。”

    “总把话说这么绝。”沈凤鸣继续倒着酒,“我说过了——此事怪我,我不该叫娄千杉去利用无意。那天——也是娄千杉突然出现,我怕她又对秋葵不利,不想留她在身边。当时刚知道青龙教也来了,正少个人打探消息,所以——出言试探她。我本以为,她嫁了人,必不肯答应,若知难而退就罢了,可她却偏答应了。——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别说她对无意没杀心没恶意,就算是有,她清楚无意与你和刺刺的关系,不可能轻举妄动。后面的事情,却非我能预想。出事那天,娄千杉其实本已离开无意,她也不知无意一路泅水跟随。我后来也想过,倘若那天没有无意在,娄千杉大概是难逃一死。那般结果——可算得更好么?”

    若以“无辜”或“有罪”来论,娄千杉自是比单无意“该死”,若死的是她,想来夏琰与刺刺这婚事当不至于受了连累——可要开口说一句如此便是“更好”,夏琰却也说不出口。也许,一切终究该归于天意?曾有一时,无意将自己的生辰八字送到他面前,以为他会看看。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一眼——那个只与刺刺偏差一刻的运命之谱是不是早将这段凶难写明,他到现在都不曾确知。假如他能早早发现他的劫数,也许这一次——终也不至于此?

    一切假设都已没有意义了。即便死去的是娄千杉,活下来的是无意,自己与刺刺得以成亲大喜,可于无意而言,又何喜之有?至少此时此刻,单无意定宁愿死去的是自己——他又要多久的时光,才能遗忘那样的悲恸?

四三五 对酒当歌(三)() 
    夏琰默然了一会儿。“我没有说——这是你的错。你若是为了‘双琴之征’,让娄千杉做些什么,我都不应过问——最后那般结果,连单疾泉都想不到,我如何又来怪你。”

    稍稍一停,他语气加重,“可你为的却不是黑竹、不是‘双琴之征’——否则,你更该谋划暗杀的是关非故,而不是去百般打探程方愈的行踪。更不要说——你看过我当初那纸契约,你知道,出手行刺青龙左使只能陷我于背信、被动,我在单一衡如此目光面前,都无一丝自负无辜的底气。”

    “行了,这事不提也罢,反正也是功亏一篑。”沈凤鸣只道。

    “什么不提也罢。”秋葵在一旁急道,“有什么话你就解释了就好了,为什么不提?”

    “程方愈从一始就没来,还有何话说。我计划的一切都是针对他,若那日当真成功,我不会叫青龙教捉了黑竹的把柄——我特意借吴天童那三个人之手,还将他们先赶出了黑竹——道士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借刀杀人’,的确是希望‘神不知鬼不觉’——但不是为了撇清我自己,恰恰是为了别连累他。”

    “你还是没说,你为何要对程方愈动手。”夏琰道,“如果你是为了彻骨报仇,我虽未见得接受这理由,但我总可理解,所以我才问你与他到底是何关系。你却始终顾左右而言它,迟迟不肯坦然以告。”

    沈凤鸣才道:“也非是我一直不肯与你们说,只因有些事——这些年我自己都一直想忘,若非用极大的力气,下极大的决心,作许多的准备,真无法去回想,更无法说出来。”

    “几时你比我还会心里藏事了?”夏琰道,“什么事要藏得那么深——连我和秋葵都不肯信么?”

    “信信信。那么——你们也别催我。容我——边想边说。”

    “你慢慢说就是。”

    沈凤鸣又发了一会儿怔,方道:“彻骨——的确是我师父。不过他不喜欢我叫他师父。就像你同凌厉——没有师徒之名,但师徒之实却跑不了。”

    他深呼吸一口。“当年,我大概七八岁光景——我爹死了之后,我和我娘离开洛阳,随一些逃难的人一起,一路南下,到了大宋境内,辗转了好几个城池,最后到得徽州。我娘觉得此处已是大宋腹地,应已安全,便打算在那一带住下来。不过她想要一处安静所在,只我们娘俩,她好教我背诵云梦之学,在城里自是难寻,是以后来,我们又走了些路,寻到了不远的一处村镇。”

    “……‘残音镇’?”夏琰道。

    沈凤鸣眼皮抬了抬,大约是默认了。“那日我们在途中遇了几个无赖纠缠,虽说那些人不足道,叫我娘赶跑了,可隔不多时,便来了十几个打手报复寻衅。固然仍不是我娘对手——但这次,我娘受了伤。

    “我扶了她,好不容易到那镇上,天却早黑了。当时哪里知晓这镇上住的多是黑竹的杀手,只因怕有伤惹人怀疑,又担心再遇上那些人的同伙,我们十分小心谨慎,趁着夜色,也没叫人发觉——也是凑巧,黑竹正有“大任务”,整个镇上也没几个人。我们走了一转,是觉得这镇子十分古怪冷清,可只道是镇民睡得早,也没放在心上,发现有家后院门没闩,我娘说我们悄悄在这院里睡一晚,天不亮就走,想来不会给人发觉。

    “我们就躲在那后院棚子里,到了天快亮,我起了来,模模糊糊看到——这院里另一头还种了一小片菜,可那菜应该很久没人割了,已经开始枯死。我便生了胆子,摸到屋里探看,果然这屋子根本没人,若照那些菜来看,家里应空了很久了。

    “我娘夜里没休息好,伤势反而重了,一时也走不得路,我们便歇在那屋里。那家里米面还有不少存余,床上被褥也都完好——真不像是被遗弃的屋子。但我们也顾不得许多,有这些也省得出门了,一连几日拿人家存粮度日,又将后院的菜刨出来,挑能用的煮来吃,将新菜籽撒在地里。十来天,我娘伤势才有了好转,但始终没有左邻右舍来问过一句。我们便思量长住在此了。

    “但便是在我们已将那里当了自己家的时候,有一日午后,忽听见外面巷子里有人高声唱歌。起初我们也未当回事,外面也不是没有高笑喧哗的时候,有声音也不奇。可那人唱到门外,忽然便推开门闯进来了。我们就坐在前堂里,登时吓了一跳。

    “那个人——摇摇晃晃,好像喝醉了酒,我们望见了他,他还没望见我们,只顾唱着歌,从天井里趔趄闯进来。我娘连忙带我起身避到侧墙阴影处,想堂中暗些,他酒醉之下,或许便注意不到两侧。果然这人一径进了前堂,直对着那堂底的墙壁,唱一阵,喝一阵酒。他唱的是徽州乡调,我只听懂了两句,‘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后来酒喝完了,他对着那面墙大哭,喊道:‘兄弟!兄弟!我来看你了啊!’”

    沈凤鸣说到这里停了停,举起面前酒杯,饮了一口。

    “那个人就是彻骨。”他续道,“他哭的‘兄弟’,是这屋子原本的主人。”

    他再饮了一口。“后来得知——这屋子的主人,自然也是黑竹的杀手,一个月前就死了,独自做任务时失手,连个运回尸体的人都没有。他可能也算不上黑竹多紧要的人物,但他救过彻骨的命,可惜彻骨因为有‘大任务’在身,直到大半个月后的这天才回来镇上。黑竹死个人是常事,自不会与大户人家那样,要哭上几个月的灵,此时距离这人下葬已过去许久,这屋里再也没人会想起过来,彻骨当然没想到还会有别人——也是喝得醉了,只顾了自己高歌痛哭。我和我娘一时也无处可躲,只能在一旁这么看着。

    “我也不知,是不是我无意中动了一动。就忽然有那么一下,彻骨觉到了我们——我那时根本看不清,他手里如何有了匕首,又如何整个人便近在咫尺,那动作,一瞬时就已不像个喝醉的人。我母亲虽然身手也佳,但绝不能与一个杀手比快,她只来得及将我护在身后。

    “彻骨以匕首指着我娘。那时我们还以为他是这屋子主人,我母亲便与他告罪,说是惹了麻烦,受了伤,流离至此见无人,才暂借檐下居住,如是有扰,我们立时便走。我当时怕得很——我没见过如此鬼魅般出手,也没听过我母亲这么紧张的语气。而且近看他双目通红,一身酒气,根本无有一点正常人的样子,也不知能不能听明白我娘的话,万一撒起酒疯来,我们岂非大是遭殃?

    “这彻骨还当真撒了疯,一句话也不说,就将他匕首钉入那墙里,只差几寸便碰着我头发。我还未回过神,他口里却又唱起了歌来,就好像——就好像已没将我们还当了存在,转头顾自走了。初时我们未敢便动,后来听歌声远了,才知他真出门去了。

    “我与我娘惊魂方定,思量是该离开此地,可见彻骨如此身手,已知此处不寻常,想到上回几个无赖便能令得我们受了伤,若碰上一干似他这样的,哪里能是对手?便也不敢在白日里出门,只收拾了东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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