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2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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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回去了。”沈凤鸣露出几分喟然,“你都看透了我了——留在这还有什么趣味?”
“你就不能有片刻正经?”秋葵觉出他身上寒意不曾全消,忙将被子还披在他肩上,“你就——就好好在此休息就不成?怎就这么多麻烦。”
说话间忽对上沈凤鸣眼中两点火光,她神识顿然茫茫空了一空,像整个人落入了什么陌生。心里依稀想到——又是幻术?“你别……”她陡然慌怕。沈凤鸣竟会毫无先兆地对她施用“阴阳易位”之中的瞳术,她不知——他是要对她做什么。功力全失的自己,当然一丁点儿抗力都不会有,残留的神智还能感知他几分动作,几句言语,可是身体竟一动也动不得,如受了神缚灵锁。
“秋葵,”她听见他仿佛在笑,又似在叹气,“若是真与你呆一晚上,却什么都捞不着……啧啧,想想都觉惨淡得很。”
秋葵眼前空白,意识愈发模糊,言语和嘻笑都渐渐变成远杳虚无,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她只觉得他的手在她脸上稍稍流连了片刻,随即向上伸到她的发顶。此时她已感觉不出他在做什么,神识像被抽离,好像时间在这个片刻断去了。
断去的辰光应该不长。清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坐在榻上,而门大开着,沈凤鸣已不在了。屋里还是这么暖,热气一分也没来得及散出,灯还在桌上燃着,连油都没有浅下去。——沈凤鸣大概只是不想她多有纠缠与为难,所以才用幻术困了她极短的片刻;又或者,他其实是想告诉她——他若当真想“得寸进尺”,甚至都不必用强?
她忙忙赶到门外,沈凤鸣果然未走出多远。廊上黯淡,也足以她看清他裹着被子,扶着木栏,缓慢而摇晃地前行。“你——你能走吗!”她欲待追过去。沈凤鸣却半转回身来,“千万、千万别跟过来。”语气也听不出是戏谑还是认真。
秋葵站住了。“可是你……”
“我不要紧。你回去吧。记得叫人把火盆搬到我那去。”
秋葵轻轻“哦”了一声,目送他一点点转向南楼,明知不必却偏偏升起分内疚。“沈凤鸣!”她忽叫了他一声。
沈凤鸣转头看她。
“我……我其实不是……”她欲言又止,“我只是……”
“我懂。”沈凤鸣道,“回去吧。”
秋葵站着没有再动,良久,才意识到自己一颗心嗵嗵跳得极快,浑身竟如火烧般发红发烫。她那番语焉不详的意思,他竟说他懂了。
——“我其实不是对你无有情意。我只是终还有些顾忌。”
——他真的听懂了?
……
火盆被搬走之后,夜凉一点点挤入,屋里的灼热渐渐消止下来,清醒才真正压止了心中乱麻。秋葵理整了微乱的床榻,没有寻着那一只被自己摔去的木钗,不觉坐在床边,彷然有失。沈凤鸣说过旧物有旧物的意义,她现在猜想,那钗子,那珠珥,那段泛着荧光的曲谱,说不定与他母亲有关。他想来是不满她这般不放在心上胡乱丢掷,所以便带走了?可是——她心里有多在意,只有她自己知道。
从及笄之年开始,她也一直以一支木钗贯发——即使在朱雀府中试过许多华簪美饰,也还是习惯于旧物。此际心中低沮,她默默然褪落自己发钗,起身待放至妆台,余光忽瞥到些什么,心头猛地一动——妆台之上,那副比自己这支更旧的旧物,分明还在。
心思只如已失落远退至底的潮水忽又浮上,她竟至欣然于——沈凤鸣依然将它留在这里。比起这个,她甚至已不准备耿耿于其中有着何等的往事,不准备去想他究竟是因何将它送来。即便一切答案都不是她所期待的那种,她至少——已承认自己有过期待。
“白师姐……”她握紧了手中之物,不知为何此时的自己想要对话的,竟还是那个从未谋面、只在冥冥中觉得能懂得自己的师姐。或许是曾几何时那个夜晚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想要寻一个虚空之人倾诉这似曾相识却又陌生的心愫,“原来,是我们真的太偏执了。原来,这世间真的有峰回路转。”
………
回程终是定在了两日之后。秋葵知道沈凤鸣是为求尽速赶路才只与她先行。他就地解散了黑竹“双琴之征”各组,就连吴天童等三人在内的黑竹众人,倘要回京的,也只待伤势妥当了自行上路。她想过干脆自己也再在此地留上几日,不拖累他的脚程,不过权衡再三,还是决意与他同回临安——至少,在刺刺面前,在君黎面前,她觉得自己应为他说几句话。何况,单无意之事不了,她与沈凤鸣一样,亦心中难宁。
风庆恺百般挽留,亦提起秋葵此番内伤剧烈,方休息了三四日,不宜远行,加之——在洞庭山重建云梦一事,沈凤鸣即便请净慧暂代教主行事,泠音一支也不应无人。秋葵当然谢绝了这番好意,言说风庆恺三支之会时曾自称要入泠音,后来又悉心学了几段泠音的琴曲,想来也算半个泠音人——不如请他出面,不算这一支缺席。
这当然是个借口,但也足够风庆恺品出她去意已决,只得罢了。倒是偶然听到沈凤鸣与净慧约定,最晚来年开春,总会与秋葵重回洞庭,心下还留了几分期待。
沈凤鸣当然没忘了与关默、摩失都再见了一面。不必隔了言语不便之扰,不出半个时辰,也便将该说的都说完了。此时他倒有点开始相信——也许自己当真不如关默了解摩失。后者或许的确贪生怕死,也的确有夺取幻生乃至云梦之心,不过在对与关默的交情上——即使他私底下口口声声说过,愿意杀了关默,可这话也未必当得了真。关默多年不会言语,可心中之雪亮远超常人,若摩失不值他一交,他理应早看得分明。
如此别过众人,沈、秋二人自洞庭入湘水,稍许轻松了一两日,随即弃舟乘马,虽不敢称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至少也夜宿晓行,再无耽搁。饶是如此,也足足八日之后,才终进了临安府的地界。
此时已是申时光景,入城之前,两人先望见了西南郊的泥人岭。“君黎说不准便在厚土堂,”沈凤鸣道,“我折去看看,你先进城,在清波门等我。”
秋葵点头应了,由他策马先行。那岭上不好走马,她眼下的体力上山想必吃力,是以并不要求同去。她原想开口与他说,回都回来了,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先回城再说也不迟。只是见沈凤鸣这样子,这话便也没说出口——沈凤鸣这般多话的人,这一整天竟是没出了几句声,她感觉得出来,他心中还是甚为沉重。
她犹豫了下,没有便入城,沿着他马蹄伏草痕迹也到了泥人岭下,见了沈凤鸣果将马留在此处,她便下了来,将两马一起牵去饮水。
等得半个多时辰,便见着沈凤鸣下山来。“我想想还是在这等你的好。”秋葵不待他发问已道,“万一他在这里,你岂不是要与他解释上半天,天黑都入不了城。”
沈凤鸣苦笑,“可惜他不在。”说着上马,“感觉有点不大妙。”
秋葵也上了马,“怎么,打听到些什么?”
“厚土堂——我见已建好大半了。”沈凤鸣道,“我问了一问,君黎前些日子一直住在这里,但这三两天都没来过,只派了无影说过一声,说是——没心情来。”
“发生这般事,他总是越发要多陪着刺刺,这也在情理之中。”秋葵道,“你别想太多了,本来——那事就不是你的错。”
“你不用安慰我。”沈凤鸣道,“我也只是在想,要怎么说才能让刺刺好受些。”
秋葵沉默了半晌,方道:“那我不安慰你——至亲之丧,怎样都好受不得,唯有靠天长日久,方可平复,你——你于此,总也有过感同身受。”
沈凤鸣一时亦默然,不再言语。
——甚至是天长日久,有时都未必能尽得平复。
四三二 相逢无欢()
黄昏的一醉阁,日光已经照不进来,只余阴冷与昏暗渐渐升起,如急不可耐要占据这人世的夜。
破败的木门已经关起,虽然没有钩锁住,也足以将一切行人拒于门外。墙角的桌边只坐着夏琰一个人——他坐在这里好像已经很久了,可桌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他不断地将一个什么小物件投进酒杯里,随后又倒出来,如此反复,发出枯燥的声响。
发出声响似乎也只是他一个人的特权。他的面色如这将至的夜般寒冷,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就连老掌柜偶尔不得不拨一拨算珠,都透了满身的小心翼翼。
无影蹲在一旁不吭气也有许久了,偷眼瞧了好几次,才看清夏琰一遍遍投进酒杯的是一个黑色的扳指。天色渐愈黑沉,夏琰一投一倒的动作显得愈发烦躁。老掌柜算完了账,与无影对视了眼,咽了口唾沫才下定决心开口:“公子,明日还要早起,今天要不要早点休息?”
夏琰手上动作也只停顿了那么一下,“你不用管我。”他只说了一句。随即,那重复的声响又起,仿佛——无波无尽的等待,就连他这样修道多年之人都无法心静,定要依靠这一点点声音来记录时间之逝。
老掌柜仿佛还想说什么,可踌躇再三,咽了回去,低声道:“那我先去后头了,这灯给公子留着。公子若有吩咐,只管叫我。”
夏琰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无影,你也去吧。”
无影还有两分犹豫,被夏琰横过目光来,“去。”
这少年只能无奈“哦”了一声,钻进柜台后头,跟着掌柜的往后堂去了。
前堂里只剩夏琰一个人的时候,他终于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怔怔看着那杯影不动。夜晚突然安静,静得——他到此时还觉得,什么都不真实,什么都如一场幻梦。
门外忽然一阵“得得”的马蹄声,这在这样的小巷子里很是罕有。他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将手中扳指最后一次投在那杯中。门不出所料“吱”一声被推开,灯火照出一张赶路之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你在这啊。”沈凤鸣一眼看见坐在堂中的夏琰,整个呼吸都像松弛下来,推门走入。不过他随即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夏琰虽然坐在这里——却没有喝酒吃菜。他什么也没做,身边连第二个人都没有。
“我在等你。”夏琰动也没动,冷淡的眉眼丝毫不见欣喜。“我本以为——你早两天就该到了。”
“我也想早点赶回来,不过——总是没那么容易说走就走。”沈凤鸣赔了两分笑,走到近前,秋葵在他身后进了门来。“你收到我的信了吧?”沈凤鸣向后堂的方向看了一看,“……刺刺,她还好吧?”
夏琰忍不住露出些微的冷笑,“你说呢?”
这口气带了几分叫人不快的意味,纵是沈凤鸣,也觉不甚舒服。他于他一桌坐下,“君黎,你跟我——用不着这样说话吧?”他还是带了两分讪讪之意,“我不就是为此事担心你们才着急回来,若是需要我当面与刺刺解释,我总也……”
“不必了。”夏琰却打断他。“我想她也不想见你。”
“君黎?”原不想插话的秋葵有点按捺不住,“我知道发生这般事,你心中必不好受,可我们——我们也不比你好受啊。你别这样,有话就说出来不好么?”
夏琰看了她一眼。“我确实有话要问他。”
秋葵品出他这眼神里的意思,咬唇理直气壮反而也坐了下来:“这次的事情——我都清楚,你就算问我都一样,用不着避着我。”
“是么。”夏琰已经将目光转向沈凤鸣,“你确定,她都清楚?”
“你想问我什么?”
夏琰冷笑了笑,“你告诉我,‘彻骨’是你什么人?”
这个问题叫沈凤鸣怔了一怔。“……这与这次的事情没关系吧?”
“没关系?”夏琰语声忽然高了起来,带了种异样的激动。“我也希望没关系,我也希望不必向你追问你那些秘密!可事实是,无意死了,黑竹如此死伤,皆因你一意孤行要暗算程方愈而起——你还敢说其中没有关系?你临走时答应过我,不向青龙教出手——你全数都忘了?还是这其实本就在你谋划之中——这一切都是你的本意——本就是你在背后一手推动!”
“君黎,”沈凤鸣忍不住道,“我实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一手推动?”
“你不明白?”夏琰冷笑,“彻骨当年死在残音镇,死在顾世忠和程方愈手里——你难道不是想给他报仇?还不止于此——你还想毁掉青龙教,毁掉当年被凌厉夺去的那个黑竹——我说得可对?你一直都在等机会,一直等到——你有了今日在黑竹的地位,甚至天时予巧,你有了魔教云梦做你的靠山。你可敢与我说一句,那天你不是存了杀顾世忠之心才去的鸿福楼?你与马斯那般不和,若非别有目的,你会与他合作?——你可敢与我说一句,单疾泉一直在找的那个神秘人不是你?你百般挑拨利害想看着青龙教与黑竹相与残杀,还不就是因为你心心念念彻骨之死!这次远去洞庭,你得了机会当然不肯放过程方愈——你有意借吴天童那三人之手,便似你当初借了马斯之手——你以为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完这番借刀杀人之事,青龙教和我都远在江南,你只消编个理由,便无人会猜到你背后那番关联。——担心我和刺刺?呵,若不是这次你阴差阳错不曾得手,而且还害死了无意,怕我追查,怕事情败露,你又岂会这般心急火燎地赶来与我解释!”
“你说我是那‘神秘人’?你说是我设计了顾世忠的死?你说我担心事情败露才来寻你解释?”沈凤鸣似被这番言语刺痛,愕然起身,面上皆是难以置信,“君黎,我不知你又听了谁的言语——我在你眼里,便就只如此不堪?”
“那你倒是否认啊。”夏琰也站起身来,对视于他,“你可有底气否认?你可能予我一个自圆其说的真相!”
“子虚乌有之事,你要我解释出自圆其说的真相?”沈凤鸣气极反笑,“君黎,所有的真相,我都在信中写得很清楚了。我承认,我是�